“我确是幸运,但我不仅是凭了运气才能到这里来。”侧侧伸出十指,曾刺破过多少回,鲜血淋漓的,方有今日的巧手。莲萝若有所思地望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说到底,所谓运气,不过是千万次头破血流后,尚未粉身碎骨。

“不必强拖她回来,绣这种霞帔的机会,将来很难再有了。”侧侧如是说。

从宫中流出的逾制纹样,就算不会绝后,也已是空前。莲萝兴奋地点头,想像今后如何对人夸耀。侧侧望了占秋离去的地方,默然摇了摇头。

刺绣霞帔循序渐进地进行着,间中或有疑难,侧侧对了其他霞帔的样式推敲,很快自行解开。小皇帝的款款心意,在霞帔里展露无遗,而其中的风险碍阻,也从犹疑不决的花纹里流露。深宫幽秘的规矩,无人知晓的郁暗,齐齐锁在繁复累叠的绣样中,艰难地呼吸。

红缕葳蕤紫茸软,蝶飞参差花宛转。

世间的重峦叠嶂,在这生花玉指下,成了裁金集翠的霓裳。

有时,侧侧会因了其中的一朵云彩,斜倚屋外阑干,想起一丝别离的情愁。

绣制衣衫,原来是与那主人对话,偷听背后的心事,也无意地泄露自己的故事。

瑶世和绮玉来探望了几回,见她与绣女相处甚安,放心而去。两人时常差人送些糕点果子和精巧玩意,侧侧从不私藏,一律让绣女们尽情挑选,自己捡最后剩下的取了。

她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偶尔的骄横独断,反令人敬畏景仰。当两个绣女为了谁下针更好而争吵,或是谁的纹样过了界,谁又弄错了该绣的纹路,她一句话抵得过数十句,斩钉截铁,敲金震玉。

“听我的就是了。”侧侧如是灌输诸女。

她是她们的眼、她们的手、她们的心,指引诸女绣出绝世倾城的纹样。

眼看青鸾就要返回文绣坊,占秋终于沉不住气,几次在屋外有意无意地走过。若撞上了众人,故意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掩了眼底的一股热。

侧侧知她放不下颜面,找绮玉寻出占秋往日里得意的绣件。莺游蝶舞,鱼红鸭绿,有丹青难传的美妙,坊主的挂名徒弟实力可见一斑。侧侧赞叹之余,趁一夜风缓月明,敲开了她的房门。

占秋冷淡地开门,望见她手中的绣品,愣了一愣。

“请姐姐教我。”侧侧说得恳切宛转,明透的双瞳里并无心机,纯是对刺绣的痴迷。

“罢了…”占秋禁不住她的目光,再不摆前辈的架子,将脸上虚饰的骄傲齐齐卸下。她不好意思地拧了拧侧侧的脸,笑道:“你这个人呀…真是没大没小…”

两人坐了一夜,占秋将霞帔上已绣好的纹样细致地剖析分明,侧侧一点即明,聪慧的反应叫占秋应接不暇,愈发信服了她的判断。

“唉,难怪六位师姐对你客气有加。”东方露白之时,占秋打了个哈欠,半是叹息半是羡慕。

刺绣霞帔的十日,侧侧和绣女们如羽化的蝶、蜕壳的蝉,见证彼此的成长。她的性情依然温润如玉,但有时会陡然挑了秀眉,眼神偶尔掠过一道凌厉光芒,举手投足宛若行云流水,声气则是笑看世事的爽朗。

揽镜自照,她看到眉眼细微的转变,发呆地想,紫颜和姽婳也会有容颜渐变的时候吧?

想过又笑,那两人一个颜面千变,一个驻颜有术,唯有她自己,会将岁月的痕迹写在面容上,染了胭脂,皱了双眉,老了青丝。

辞风

晚春晴和的天气下,文绣坊内堆雪砌烟,贵妃诞辰所用的衣物正值最后赶工的时刻。侧侧流连在其他作坊,观看她们裁剪缝制吉服的经过,发觉每个人的技艺纯熟洗炼,绝无多余动作。

这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呢。她这样想,踏步时踮脚轻跳,飞扬的裙角里有淡淡的喜悦。

忽然,坊内响了一句清朗的叫声:“坊主回来了——”

这声音像一阵旋风,由文绣坊的前门刮到后院,激荡起阵阵涟漪。女工们放下手边活计,匆匆收拾好作坊,有序地出屋列队。四处一时全是人流,黑压压漫过青石板,站满了坊内所有街巷。

此时侧侧负责的霞帔已然完工,她没有交给瑶世,一心想留给青鸾点评。这是一次冒险,如同赤足走在沙堤上,凉凉的海水掠湿了足踝,不知深浅地往前踏去。

于是她捧起一只狭长的锦盒,思量着如何呈给青鸾。

绮玉含笑来寻她,一见她便知端倪,道:“你和我去见坊主。”侧侧的笑容里有一丝踌躇,问她道:“等拜了师,我该称青鸾大师‘师父’,还是‘坊主’?”绮玉笑道:“随你自己,我们尊称坊主较多些,有时想撒娇,大叫几声师父也是有的。”

行不多时,两人走近文绣坊内最大的一间厅堂,里外围了不少人。一种奇异美妙的声响自前方传出,像谁在空中细语呢喃,侧侧倾听了几声,神往地道:“这是丝鸣声?”

女工们见是绮玉来了,闪开一条路让过两人。视野开阔了,两人登即望见堂中放置的一架织机,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堂中一半空地,却仿佛小巧的悬丝傀儡,顺从地被一名彩衣女子使唤来去。

千万缕各色丝线犹如垂柳飘扬,化作了那女子手中的绕指柔丝,和谐地发出共鸣声。

青鸾就在七彩的云端高坐,烟鬟雾鬓,娥眉淡画,是瞥一眼就刻在心上的容颜。她一身鲜华的织金妆花云缎,像勾人魂魄的珠玉,粼粼地闪烁流光。偶尔眼波一转,众人的心神当即跟随而去。

侧侧屏息凝望,能将衣裳穿出万般风情的,除紫颜外,当属青鸾。

青鸾身上的锦缎想是这台织机所造,一人即可轻松织就如此繁杂的花纹,简直惊世骇俗。相比之下,她手中的霞帔平淡无奇,与青鸾独创织机的奇思妙想根本无从比较。侧侧暗觉出自己的鲁莽,竟妄想以此得到师父青眼相看,是她太小觑文绣坊了。

“好啦,你们可都看清了?”青鸾秀睫一眨,剪水清瞳露出笑意,忽地射向侧侧,“你就是紫颜和姽婳说的那人吧?”

侧侧脸上泛起一抹嫣红,轻声道:“是,我叫侧侧。”

青鸾招手,指了指身边,“你来试试。”

侧侧环顾左右,仙织等人鼓励地望着她,心中一定,将锦盒交与绮玉,径直走到青鸾身边坐了。轻杼飞滑过丝线,簌簌响动丝鸣。她轻颦浅笑,轻捷地捞住梭子,学青鸾熟练地操纵着织机。

她像是前世就明白它,知道该如何牵引它的手臂,在看似杂乱的无数丝线中自由舒展。

青鸾点了点头,朝诸女指了侧侧道:“今后,这就是我门下第七位弟子。”

侧侧连忙起身,对了青鸾行礼。青鸾扶住她,笑道:“拜师的礼数不急,日后慢慢补上。这台织机你既会用了,要劳你教给她们。”侧侧应了,两旁的织工随即向她欠身,齐声请她指教。

交代完了琐事,女工们随即退去,留下她们师姐妹七人围住青鸾。夜笳立在织机边,如画的面容上依旧是一股子冷,侧侧看惯后就辨出其中的柔软来,反而觉得亲切。

青鸾转动视线,叫绮玉打开锦盒看了。像窥见了仙人的百宝囊,手上如火如荼,开出一季的华贵雍容。青鸾沉吟良久,朱锦又捧出侧侧绣的龙袍,两相辉映,光芒惹得在场诸女赞声频起。

“总算紫颜没看错人,他不肯拜入我门下,有你留在文绣坊也不错。”青鸾两颊簇笑,“你的天赋不输于他,今后,这里要热闹了。”

她的话似有所指,侧侧不知怎地面上一红,没有接话。绮玉伶俐地笑道:“师父新造了织机,又收下了七妹,文绣坊双喜临门,该如何庆祝才好?”珠锦道:“等交了贵妃诞辰的贡品,由坊主出题,我们七人各呈一件织绣如何?”绮玉拍掌,“这主意不错。”仙织、纱麟与瑶世也自颔首。

夜笳道:“既是如此,我且代坊主定下规矩。不论丝、麻、毛、棉、皮的料子,也不管你用缂丝、交梭、织金还是妆花,刺绣或是染缬,只要应了坊主命题中之意即可。”

青鸾微笑道:“甚合我意,你们就以‘夜’为题,做一件吉服吧。”

诸女悄无声息,除侧侧外,她们六人皆随同去过十师会。青鸾以“夜”为题,众人想的不是夜笳的名字,却是另一个人。

青鸾噗哧一笑,懒洋洋指了她们道:“主意是你们出的,规矩是你们定的,这些天交了宫里的东西,我就要找你们要衣裳了。这回从丹眉大师那里讨来了不少有趣的玩意,谁做得好,我就赏了她。最后那一个,须乖乖为我们做十日的夜宵。”

她全无架子的举止令侧侧放松,想,那一个“夜”,该怎生用织绣拟得才好?

几日里心头惦念,夜夜无眠。繁星流金,缀满晚空,侧侧抬头仰望星辰,思索这空明之境的涵义。其他六位师姐,此时想来也在这浩瀚星空下,于脑海中编织绝世的霓裳。

“夙夜大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文绣坊里忽然乱了,细碎的脚步宛如竹音婆娑,络绎不绝地往文绣坊待客的前厅涌去。

侧侧的视线从星空拉回,没想到师父归来不说,还能见到传说中的灵法师。心念一动,略走了几步,见到密密麻麻的裙钗遮满道路,女工们无不闻声而动出了屋,艳服招展,花翠满面,朝了前厅的方向翘首相望。

侧侧淡了心思,恹恹地回到厢房,呆了片刻,听到敲门声。

“五师姐?”

珠锦在门外朝她招手,“坊主正寻你呢。”

“那里太多人,怪没意思的。”

珠锦一笑,“她们一想看法术,二想看法师,三想看坊主是何脸色。这也难怪,在坊里呆得久了,来了外人不免新奇。”

“咦?”侧侧稍稍明白了几分,想起夙夜的手段,“只怕这人不易见。”

“你果真知道呢。我们前年见着他时,竟没一人看清他的脸。可今日他倒是有棱有角的,六妹已舍不得回来了。不过,他指名要见你。”

侧侧暗想,想是紫颜的缘故,夙夜才要见她罢。紫颜说到这人总是没口子地称赞,姽婳则时不时叫两声“妖怪”,又怕对方暗中报复,不敢太张狂。思及那两人的神情,她嘿嘿一笑,兴起了对夙夜的好奇。

来到前厅,侧侧见门户肃然,夜笳站在院门口,女工们躲得远远的,不敢稍近。看她进来了,夜笳微一颔首,便有仆佣关了大门,将尘嚣痴念杜绝在外。

一袭墨袍如夜静默。

十数个身影隐不住夙夜这一抹黑,由他披起的黑衣,反成了最抢眼的所在。挪不开眼耳口鼻心,时光被他凝铸,注视、再注视,看不够这庄严法相后的皮囊。

这就是夙夜?

侧侧初见他这身装束,心头立即浮起青鸾以“夜”命名之题。是这般暗昧的色,才有这等婉转的情。她溜过一丝心神,偷觑师父的表情。青鸾坐在白石椅里,神态自若,与常无异。

一个法相玄妙,一个容光艳绝,侧侧凝谛良久,听得夙夜一声朗笑,对了身畔的童子道:“琴书,给诸位姐妹们的见面礼,现下可以拿出来了。”

那个叫琴书的童子随即抽出一匹匹的绫罗绸缎,织满了异域独特的花纹,仙织诸女惊呼了围拢过来,青鸾示意夜笳收下,笑吟吟地端详夙夜道:“难得你如此大方。”

“也有想被人看清的时候。”他淡淡地微笑欠身。

诸女的目光刷刷射来,青鸾笑容不减,对了琴书道:“你是大师新收的徒儿?”

琴书白皙的脸上印了淡红,“是。”

“身上真是香呢,过来让我闻闻。”

琴书瞥了夙夜一眼,嗯啊两声,不肯移动步子。夙夜道:“这个童子只是打杂,论收徒,我没你有福气,听说沉香大师之女也在你门下。”

“不愧是灵法师,我新收的徒弟,你竟知道了。”青鸾嘻然一笑,玩弄着腰上的玉佩,“那个香囊呢?”

“法器不便炫耀,我好生收着便是。”

青鸾啧啧摇头,像是不信他的话。文绣坊诸女手上摸着滑腻的丝绸,一个个似笑非笑,侧侧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诞,竟自望了夙夜愣神。这人像是前世认得的,难道在听过的故事里,就已勾勒过他的音容笑貌?

瞳如点漆,夙夜一双眸子定定地锁住了她,道:“你就是侧侧?”

“紫颜?”侧侧不觉鬼使神差地喊出口,心里很是跳了跳。

夙夜现出古怪已极的表情,压住眉头尴尬地干笑。青鸾拍手笑道:“原来我的弟子中,真有人可以看出破绽!你们俩在霁天阁闹过不算,又来我这里捣鬼,嗯,该怎么罚你们才好…”

其余诸女大感讶然,她们不是没见过夙夜,除了这张面容无法流动变幻,通身的气派纯是那灵法师无疑,想不到竟是紫颜假扮。侧侧见状,笑盈盈地去掀那童子的面具,姽婳一低头,自己抹去了易容,现出一张玲珑玉面。

侧侧拉了姽婳的手,忍不住问道:“你们走了哪些地方?鞘苏国太后的心愿是什么?有没有为她达成?石都真舍得送白茧香?你们俩联手一定拿到了,对不对?快给我闻闻是什么味。啊,对了,你们收到我的信了么?库木城里又有什么趣事,慢慢说给我听罢。”

侧侧噼里啪啦问来,珠锦咯咯地笑出了声,绮玉忍不住插嘴道:“这些话说完,天也该黑了。且容他们两位坐下喝杯茶。”端来十只绿釉描金缠枝纹碗,注入碧乳般的茶汤。

侧侧猛地醒悟她一脸急迫都被师姐们看了去,颊上如染胭脂,俏红一片。

姽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甘心地斜睨紫颜,唉声叹气道:“这小子的技艺越发差了,难为我耳提面命,竟仍瞒不过你们的眼睛。”

侧侧飒然笑道:“你不曾燃香,自然骗不了我。他在我面前易容过几十回,我若还瞧不出,可也太眼拙了。”那身形在梦里兜转过千回,又怎会忘得了、放得下?纵然换了寒玉仙容、冰雪样貌,并不能迷惑她的心神。

“是夙夜叫我们用这张脸来见人…哼,他准无好意,又想看我们笑话。”姽婳蹙眉,转头对青鸾道,“我用了几日洗去身上香气,为何你还是能闻出来?”

青鸾在一旁笑了轻拂茶汤,扑鼻的清香钻入孔窍,“你呀,连汗都是香的。”

姽婳瞪眼无语。侧侧掩口而笑,转眸瞥见紫颜,他不论扮成何样,那具面容所有的气质就如贴身熨烫了,无一丝隔离涣散。她的心比她的眼更能捕捉他的身形。

紫颜凝注着她桃夭柳媚的脸庞,经年不见,她骨子里多了一抹鲜亮的红,火烈烈地摄人的心。她不再是空谷幽兰,长成了松竹般劲韧的姿态,风霜不过是在眉眼上加多一道历练的细纹,最终,由波澜不惊的心从容抹去了痕迹。

“你的话多了,也说得快了。”他反复看她,轻声地避开旁人问,“眉毛是谁修画的?竟细长了几分。”

“…你是说,我和以前不同了?”

紫颜一笑,故意说大了声,“没什么不好,顶多就是凶悍了些。”

诸女连同姽婳,都不去看侧侧的神情。

青鸾悠悠地道:“你们一早就在文绣坊外谋划了罢?我一路回来就有人窥视跟踪,不用说,定是你们两个无疑。既然来了,又迟至今日拜访,也是为了抹去周身的痕迹,做成夙夜和他童子的面具。唔,那人如今可好?”

姽婳道:“那个妖怪以整人为乐,怎会不好?你送的香囊据说已炼成一件利器,不仅琴书垂涎,连紫颜也在一路念叨,说玉麒麟的法力不如它。”

紫颜向青鸾施了一礼,说了些好话赔罪,又道:“我们游遍了北荒、西域、南岭,正要东出大海,临行前想来见你和侧侧。因之前和夙夜闲聊,他说改日会来文绣坊,又说我们若扮了他的模样先来,也颇有趣。你知我和姽婳都是好事之人…”

“他要来,想是不会递拜帖的。”青鸾又道破两人的破绽。那个人若是来了,当如水月镜花,开谢不过一瞬,匆匆就会去了。十师会过去这许久,偶尔想起他的容颜,是昙花一现的美,记不真切,却明白那是独一无二的珍贵。

“好了,你们三人离别日久,有很多话说,我们几个先行告退。”她收拾起一腔杂乱心绪,示意夜笳等一起离去,“明早再和你们俩叙旧。”

厅中剩了紫颜、姽婳与侧侧。侧侧只觉回到了沉香谷,牵了两人的手围坐了,道:“有太多话,真不晓得从何说起。我最惦记的还是鞘苏国的事,那年我在家绣龙袍,只有这桩事最是生动吸引,快告诉我后文。”

紫颜与姽婳对视一眼,两人刻意不谈的事被她揭出,笑容里蕴了一丝苦涩。

想了想,姽婳还是吸了口气道:“鞘苏国太后的心愿,是再见死去的女儿一面。”侧侧愕然,姽婳红了眼道,“太后有一长女,不慎跌入乌胤河早夭过世,她临去前胸口挂了一块玉石雕像,石都想重新做一块献给他母后作纪念。只是那种玉石世所罕见,他派人四处寻访也没有找到同样的一块。”

“小公主过世是几岁?”

“六岁。”

侧侧沉吟:“紫颜的易容术也无能为力,只有寻遍这世上,找到那种玉石为止。”

姽婳点头道:“是。所幸我们运气好,搜寻了半年多,就在库木城得知了有人藏有类似的石头。那年告诉你要在库木过年就是为了这个,可惜并不顺利,石头被人带出了西域,我们一直追到极西之地的宛殳国,才重新找到线索,终于花重金买了下来。”

“之后我们赶回鞘苏国,在太后那年诞辰前,把玉石交给了石都,他凭了宫中的画像,刻出了雕像的样子。”紫颜续道,语气中有一丝悲悯,“那时太后不幸染了重疾,看到那个玉石雕像后回光返照,又多支撑了半个月。太后走时,握了石都的手笑说,他的手艺比先王差了太多。”

“太后就这样去了?”

“石都把太后没用完的白茧香都送了过来,说,以后不需要了。”姽婳眼中氤氲,艰涩地说道。谁料到一场香事,会有如此黯然的收梢?她再也无法点燃那寂寂香气,怕忍不住泪水的记忆,随了香一起倾泻。

“太后是含笑而去的吧?”侧侧向往地微笑,“能心怀满足地离开人世,就足够了。她会和小公主一起,在天上看着石都和你们,因此,不要为她忧伤。在生的人,理应珍惜此刻,才不会让离去的人走得不安心。”

“侧侧…”姽婳讶然望了她。紫颜想起了沉香子,宽心地想,师父看到此时的她,当会安心去了。

话虽如此,侧侧仍含了两眶泪水,飞快地擦了,留下唇边坚强的笑容。

紫颜与姽婳在文绣坊住了几日,之后告别而去,出海游历,此后渐无消息。睽隔多年的两人,逢年过节偶有书信礼物寄往文绣坊,身影却再也无从得见。

缘分一如鸿雁,分明盼见消息,但匆匆来了又去,唯留下无尽的思念。千山万水不曾行,碧天无路信难通,多少次,侧侧停针凝伫,怅望绣鞅香尘。纵然织成一袭袭天衣,在这天上人间逍遥快活,可是眉间心上,怀念仍是旧日烟火,从前滋味。

那回侧侧从紫颜改扮夙夜的面容中获得灵感,绣出了一件别致的吉服,瑰玮的夜色里有流动的金,诡谲莫测地唤起沉默的心事。青鸾没有把这件衣裳评为最佳,却独自捧了它枯坐良久。

嘉禧五年,紫颜遣人送信至文绣坊,称已在京城开府,彼时其易容大师的声名远传天下。侧侧日夜赶工,织绣了一批锦缎衣物聊作贺礼,本想亲自前往京城,正值青鸾欲往南岭一行,只得随从去了。

那时夜笳、纱麟已自立门户,仙织与瑶世嫁人过起少奶奶的日子,珠锦说要效仿青鸾,游历各地寻访,修习织绣技艺。七个师姐妹只余下绮玉和侧侧撑起半边天。绮玉忙于照料文绣坊上下人等,侧侧就成了青鸾跟前最贴心的人。

除她外没人知道,今次出门的青鸾是去寻访一个人。

魂梦若不得见,就唯有只身千里相寻。侧侧知道那是千难万难,未必有结果的事,青鸾却道:“我宁可做文采殊丽的绮罗锦缎,也不要是寡淡零落的白绢缣素。人就这一辈子,轰轰烈烈做想做的事就好。”

在南岭,青鸾得知那人居处后与侧侧告别,孤身上路。侧侧回到文绣坊,想起青鸾的话,自此暗中关注紫府的消息。

等青鸾传来一纸信笺,命侧侧继任文绣坊时,她已背起行囊赶赴京城。

宁可要一生的绚烂。

小榭听香·第三炉香·龙涎香

〖瘴海骊龙供素沫,蛮村花露浥清滋。微参鼻观犹疑似,全在炉烟未发时。

——南宋·刘子翬《龙涎香》〗

姽婳:又到了熏炷新香的时候,这回的龙涎香有“天香”、“香料之王”的美誉,究竟它有什么来由呢?欢迎新来的长生给我们讲解一下。

长生:(明明我只是来买香的,非让我听什么讲座,还要我讲解?罢了,清清嗓子,给他们看看我读书的成果…)涎者,口水也。白香山说“泓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王介甫也说过“清风高吹鸾鹤泪,白日下照蛟龙涎”,龙涎香和蛟龙有关,但现实中是没有龙的,所以也不存在龙的口水。因此,龙涎香是店主虚构的,鉴定完毕。

姽婳:可是龙涎也叫“龙泄”,显然不是口水…嗯,你们说什么?原来大家都“百度”过了,知道龙涎香来自抹香鲸体内,真是聪明。

长生(默默地扯着衣角,无语):百度是什么…

姽婳:其实以前的中国人和长生想的一样,以为龙涎香是蛟龙的口水,明代有个叫费信的人,曾四次随郑和下西洋,他写了一本《星槎胜览》,里面提到了“龙涎屿”:“每至春间,群龙所集於上,交戏而遗涎沫,番人乃架独木舟登此屿,采取而归。”而西方人普遍认为龙涎香是鲸鱼的粪便或者精液。阿拉伯人则浪漫一些,像医生阿维金纳就把龙涎香看作一种凝固的海浪花,由深海水流喷出海面。中世纪很多人把琥珀和龙涎香混同起来,还有些人认为蜂蜜和蜂蜡漂到海上就会形成龙涎香。说到这里,我们来看看客官们有什么疑问吧。

〔Greensea:在古代龙生九子,到底哪种会有龙涎香呢?还有龙涎香经常怎么用呢,如果我们现在想买了用该怎么用呢,有什么功效?〕

姽婳:龙生九子,说法各家不同,基本上指的是赑屃、嘲风、睚眦/狴犴、椒图/霸下、螭吻、蒲牢、狻猊、囚牛、蚣夏/饕餮——现在你知道它们谁也吐不出龙涎香。

龙涎香和其他香品混合,可以“聚烟”和“收敛”,其烟气能用剪刀剪断。宋代周去非在《岭外代答》提到:“龙涎于香本无损益,但能聚烟耳。和香而用真龙涎,焚之一铢,翠烟浮空,结而不散,座客可用一剪分烟缕。此其所以然者,蜃气楼台之余烈也。”明代王沂的《稗史汇编》则说:“泉广合香人云,龙涎入香,能收敛脑麝气,虽经数十年者,香味仍存。”因此龙涎香最主要的作用在于调制合香,是动物香中最少腥臭气,也是最名贵的动物香料。合香中加入龙涎香和麝香,能压住沉香或檀香等的“木气”。

〔拭过:第一个发现龙涎香的是谁?〕

姽婳:我大致介绍一下龙涎香在历史上流传的经过吧。有一说是中国汉代南海渔民就已发现龙涎香,但文献里并没有确切的记载。阿拉伯人发现龙涎香,了解到它对其它天然油类有定香的作用,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龙涎香从阿拉伯贡入中国。印度洋是龙涎香最大的产地,热带和亚热带的温暖海域都可能出现龙涎香。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和元丰六年(1083年),东非“层檀国”(桑给巴尔)使者携带龙涎香等地方特产前来朝贡,熙宁年间大食勿巡国(阿曼北部沿海城市苏哈尔)也进贡过龙涎香。郑和下西洋后,龙涎香作为贡品大量传入我国。公元十四世纪,龙涎香成为与灵猫和麝香齐名的最具有价值的香料之一。到了明代,明世宗因喜好修玄长生之术,特别命令内府购“沉香、降香、海漆诸香至十馀万斤。又分道购龙涎香,十馀年未获,使者因请海舶入澳,久乃得之。”但经常出现花钱也买不到龙涎香的情况,导致明世宗屡次迁怒于人,有两位死后追封太子太保的大臣,都是因为采办不利而官运受损。

〔姬杨:为何只有抹香鲸的体内能产生龙涎香?〕

〔冷光太阳:抹香鲸的名字跟龙涎香有没有关系呢?〕

姽婳:抹香鲸的潜水时间长达七十五分钟之久,喜欢吞食深海里的大王乌贼,据说它超强的潜水能力就和捕食乌贼有关。(客官你说什么?你在网上也经常潜水?>_<)大王乌贼体内有不易消化的坚硬角质喙,抹香鲸的肠胃因此受到强烈摩擦刺激,大量分泌胆固醇进入胃内把这些“角喙”包裹住,龙涎香就在这时慢慢形成,被抹香鲸一吐为快。迄今为止,龙涎香仅发现于抹香鲸腹内,被它熏过的东西,芳香持久不散,抹香鲸名字便由此而来。

〔一面湖水:听说鲸刚刚吐出来的龙涎香是臭臭的,那要怎么才会变成香香的呢?〕

姽婳:龙涎香初现海上时奇臭无比,需经过海上长期漂流自然熟化,质地变硬,颜色变浅,香气增强,有的龙涎香块在海水中浸泡长达百年以上。原生质龙涎香的比重约为0.85,可以漂在水上,因此会有渔民或路人在海边捡到。干燥后的香块呈琥珀色,带甜酸味。龙涎香本身无多大香味,燃烧时却香气四溢,酷似麝香,又带有海藻、木香、苔香等气息。

〔暗羽飘飘:古人是如何开采或者说是获得龙涎香的呢?鲸类做为全球性的濒危物种,已禁捕了,那龙涎香还存在吗?〕

姽婳:龙涎香从鲸的肠道中慢慢穿过排入海里,或是鲸死后尸体腐烂而掉落水中,经过长时间自然熟化就可获取,古人一般是坐舟出海采集,或者在海岸边捞获。捕鲸业发展后,也有捕杀抹香鲸、从其胃肠里获取后长时间置放等待熟化的。随着龙涎香资源逐年减少,抹香鲸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在我国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国际市场上龙涎香交易控制在法国手中,十多年前曾每年交易六百公斤,现在的贸易额减少到每年一百公斤左右。

〔jerry72532:传说中龙涎香似乎可以食用…真的么?〕

姽婳:《本草纲目拾遗》记载龙涎香“活血、益精髓、助阳道、通利血脉”,它是补益强壮的名贵中药,具有特异的药理作用,对神经系统和心脏等药效非常显著,尤其以激素作用著称,但由于其价格昂贵,中药中以龙涎香入药的少之又少。中东和欧洲各国的人们相信龙涎香有壮阳作用,使得龙涎香更加身价百倍。在阿拉伯,它是一种烹饪调味品,或者说是一种香精,用于食物及饮料——将一小块龙涎香放入杯底,几周内杯中的咖啡都会有香味。十七世纪,欧洲产的糖中也有龙涎香精。孕妇慎用。

〔七禾夜:龙涎香是很贵的,常用在化妆品中,除了美容外还有他用吗?〕

姽婳:龙涎香的价值高于黄金,近来有英国男孩在海滩捡到重达600g的黄色龙涎香,价值约40万人民币。除了上述的食用、药用外,龙涎香在古代还用于尸体除臭。

〔蝶澈:祭祀的时候用龙涎香不?〕

姽婳:《元史·志二十七·祭祀五》中记载,在祭祀太社太稷时,“香用沉龙涎”。

〔xt818:龙涎香有什么颜色呀?〕

〔zygryx2:龙涎香的成色如何区分呢?何种龙涎香才是极品的呢?〕

姽婳:身价最高的是白色龙涎香,其次为银灰,淡金,再次为深灰,棕色,红色。价值最低的是褐色,它在海水中只浸泡了十来年。黑色越少,香气越佳,价值也越高。

〔木杳突突:龙涎香怎加工的啊?〕

〔zygryx2:记得龙涎香使用的时候要用酒精来溶解的,那酒精和龙涎香的比例以及用浓度多少的酒精才好呢?〕

姽婳:加工龙涎香是将它制成3%乙醇的酊剂,也有做成20倍浓的,或者乙醇浸提后浓缩成浸膏。此外,人工合成的龙涎香料已取得相当大的成就,但还是不能与天然龙涎香相比。

〔唐多令:现在还有天然龙涎香么?它的香气可以保持多久?〕

姽婳:有。龙涎香做成固体香料可保持香气长达数百年。它在所有香料中拥有最佳的气味稳定性和最长的存香时间。

〔两湖盐运使:龙涎香的主要成分是什么?自然状态下它是从鲸鱼的喉咙里被呕出,还是从…那个那个给排泄出来的?〕

姽婳:龙涎香约含有25%~45%的龙涎香醇(胆固醇衍生物),并且含有苯甲酸等物质。一般它是从抹香鲸的肠道排出体外(就是你说的那个啦),有时也会通过呕吐排出。

〔jerry72532:龙涎香可以做香水么?〕

姽婳:龙涎香是制作名贵香水的定香剂,加入香水中可减缓挥发速度,香的品质非常高。克里司汀·迪奥的“毒药”香水,后味含有龙涎香;“沙丘”香水中,海滩气息来自龙涎香。

〔独爱务观:《仙剑》里面似乎当把龙涎香做毒来着,是不是真的啊?〕

姽婳:龙涎香没有毒性,如果把它说成是毒,那么——全是设定惹的祸啊!

“龙涎入鼎烟如云”,不知不觉,烟散了,这炉香也要尽了。且让我们品一首关于龙涎香的好词,结束这回的小榭听香。下一卷,我要燃一炉列位熟悉的麝香,别忘了来。

〖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殢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谩惜余熏,空篝素被。

——南宋·王沂孙《天香·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