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安寝了吧！”这一晚，轮到凌静姝值夜。
卫皇后却淡淡笑道：“不必了。你随我一起去紫宸殿。”
什么？
凌静姝一怔，反射性地抬头看了卫皇后一眼：“可是，今日是娘娘立后的大喜日子，理当在凌波殿里安置。”
去紫宸殿，就意味着整晚无法安眠，得随时伺候皇上。
卫皇后见凌静姝一脸讶然，不由得抿唇笑了一笑：“静姝，我这个皇后是怎么来的，你都看在眼里了。我一无所有，靠的不过是这份温柔体贴，才搏来今日的一切。我********，就不去伺候皇上了。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凌静姝哑然片刻，对卫皇后心悦诚服：“娘娘说的是。”
到了这一天，她才打从心底真正钦佩卫皇后。
泼天的荣华富贵摆在眼前，还能保持这份冷静。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能做到？
第三百九十二章 独处
皇上喝了药，已经昏昏欲睡。
当卫皇后穿着红色的礼服进来的时候，皇上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愕然不已：“你不在凌波殿里歇着，怎么又来了？”
卫皇后俯身为皇上掖好被角，冲皇上微微一笑：“今日是臣妾的好日子，臣妾想和皇上待在一起。”
皇上心中一软，目光柔和下来，轻叹道：“真是委屈你了。今天晚上，朕本该去凌波殿陪你。”
“皇上不能去，臣妾来也是一样。”卫皇后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的温柔。
皇上心里涌起感动和暖意，费力地伸手握住卫皇后的手：“好，那朕就在紫宸殿里陪着朕的皇后。”
卫皇后像往常一样，坐到床榻边，陪着皇上闲话。
一旁伺候的宫女内侍们，被识趣的丁公公使眼色退下了。
皇上的病情要长期静养，几个太医轮流值夜。今天晚上，正好轮到了卫衍。卫衍默默地退出了寝室，在退出去之前，飞快地看了凌静姝一眼。
凌静姝略一犹豫，也悄然退了出去。
…
皇上此次病倒后，格外不喜喧闹。也因此，紫宸殿里无人敢发出声音动静。此时天色已黑，更是悄然无声。
卫衍站在廊檐下，当听到身后熟悉的轻软的脚步声时，卫衍的唇角扬了起来，故作不察地转过身，然后一脸“意外”地打了招呼：“原来是凌女官。”
他这讶然的表情着实逼真，远些看着，绝无破绽。
只有近在咫尺的她能看清他眼中的笑意。
凌静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我在殿里待着有些气闷，便随意出来走走。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卫太医。”
两人装模作样地寒暄两句，为了避嫌不敢靠的太近。两人之间维持着约三米左右的距离。
不远处经过的内侍好奇地看了一眼，待看清是卫衍和凌静姝之后，并未起疑张望，很快便离开了。
卫衍和凌静姝暗暗松口气，对视一笑。
“阿姝，今天我真的很高兴。”卫衍压低了声音，目中闪着喜悦的光芒：“大姐在宫中苦熬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对一个身在后宫此生都不可能出宫的嫔妃来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
凌静姝也舒展了眉头：“是啊！我们都为娘娘高兴呢！”
从今以后，这后宫之中，再无人敢对卫皇后的卑微说只字片语，再无人敢瞧不起凌波殿。就算皇上活不了几年，太子继承皇位成了新皇，卫皇后也能以太后的身份安享荣华。
卫衍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话语含蓄：“以后我也能放心地离开京城了。”
他早已厌倦了宫中的明争暗斗，厌倦了太医院里的勾心斗角。心中牵挂的长姐如今已是六宫之后，再无人敢轻辱。
以后，他心中再无牵挂了。
他可以一遂心中所愿，带着她远走高飞。
廊檐下挂着精致的八角宫灯，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
凌静姝的俏脸被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下，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温柔和美丽。光洁如玉的脸颊泛起丝丝醉人的红晕。
两人默默地对视片刻，情意在彼此眼中悄然流淌。
再这么下去，只怕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惹来流言蜚语了。
卫衍逼着自己稍稍移开目光，遗憾又无奈地低语道：“阿姝，我们两个出来有一会儿了。也该回去了。”
凌静姝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两个，一个是皇上的专职太医，一个是皇后身边的亲信女官，根本不得清闲。此时的片刻独处，已经是格外难得。
不能贪心地奢望更多了！
两人当然不能一起回去。凌静姝先一步转身，抬脚正要离开，身后忽地响起卫衍的低语：“等等，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凌静姝微微一怔，回过头来：“什么事？”
卫衍咳嗽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约莫一个月前，皇上刚醒来的那一天。太子和皇太孙殿下一起来探望皇上。离开的时候，皇太孙在你身边停顿了片刻，似乎和你说了一句什么…”
这个疑问已经憋了一个月，一直没机会和她独处问出口。
凌静姝哑然失笑：“这点小事，亏你还记着。”
男人果然都是小心眼的，什么大度不计较都是装出来的。
卫衍被娇嗔了一句，心里的最后一丝心虚也不翼而飞，脸不红心不跳地应道：“我这是关心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亏他有脸说出口！
凌静姝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等日后有空了，我细细说给你听。”
此时此地，也确实不适合长谈。
卫衍有些遗憾有些无奈地点点头，眼里的那一丝哀怨流露得恰到好处。
凌静姝明知道他故意装可怜，心里还是一软，柔声道：“我的心意如何，你还不清楚么？怎么这般患得患失的。”
我喜欢的人，一直都只有你！
皇太孙身份再尊贵再好，也和我没关系。
卫衍这些日子吃的闷醋，在这短短两句话中迅速消融不见。就像喝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凌静姝转身离开后，卫衍又刻意多等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进了寝宫。
…
卫皇后每日依旧待在紫宸殿里，坚持亲自照顾皇上的衣食起居。
转眼间，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皇上原本只能进些粥汤，如今胃口好了一些，饭菜都能入口了。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让人扶着，在床榻上坐上片刻。
中风的症状虽未减轻，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也着实令人欣慰了。
后宫的嫔妃们也呆不住了，纷纷前来紫宸殿里探望皇上，顺便来觐见卫皇后。只可惜，她们无一例外地都被丁公公拦下了。
“皇上龙体不适，需要静养，不宜喧哗吵闹。诸位娘娘的心意，奴才一定代为向皇上禀明。”
丁公公满脸陪笑，态度却十分鲜明。
精心装扮得美艳动人的嫔妃们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丁公公看着诸位娘娘窈窕动人的身影，口中轻哼一声，眼中掠过鄙夷不屑。
第三百九十三章 赐婚（一）
皇上病中脾气暴戾的时候，嫔妃们都躲着不敢露面。唯恐皇上在盛怒中迁怒于自己。现在眼看着皇上的身体开始好转了，一个个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献媚。
怪不得皇上不想见她们！
还是卫皇后最好，待皇上一片真情。至始至终，始终如一。皇上偏宠卫皇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丁公公一边想着，一边迈步回了寝室里，恭敬地将刚才的事禀报了一遍。
皇上显然对一众嫔妃的表现并不感兴趣，神色漠然地嗯了一声。
卫皇后含笑将勺子递到皇上唇边，柔声道：“皇上，这药再不喝，可就凉了。”
皇上的神色立刻和缓了许多，听话地张口喝了药。
人在病中，远比平日脆弱。皇上也不例外。
整日在床榻上躺着，身体动弹不得，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在这种时候，对身边的人也会越来越依赖。
皇上原本就颇为偏宠卫皇后，如今，这份宠爱里更多了信任依恋。
喝了药之后，卫皇后亲自扶着皇上坐直了身子，又命人将厚重的帘布拉开，再开了两扇窗子。寝室里顿时多了阳光，温暖和煦的微风也吹拂进来。
皇上今日心情颇佳，笑着说道：“朕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月，错过了春景，如今连满塘荷香的景致也欣赏不到了。”
卫皇后抿唇一笑：“皇上的龙体一日好过一日。到了秋天，说不定就能下床走动。到那个时候，臣妾陪着皇上去御花园里赏秋景。”
皇上笑了起来：“好，那朕和皇后一言为定。”
虽然皇上心知肚明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不过，口中这么说着，心里也会愉快一些。
“皇上，今日施针的时辰到了。”卫衍拎着药箱过来了：“微臣这就替皇上施针。”
皇上笑着嗯了一声。
这几个月来，每日都要施针一回。皇上的身上无可避免地落下许多青色的淤痕，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卫衍视而不见，运针如飞。
施针的过程免不了刺痛。皇上皱着眉头，却一声未吭。
等施针结束后，皇上的额上俱是冷汗。
卫皇后忙用柔软的丝帕为皇上擦拭汗珠。丝帕上犹有淡淡的香气，正是卫皇后用惯的百合清香。
皇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卫皇后关切的眉眼：“皇上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皇上定定神，故作轻松地笑道：“已经好多了。卫衍的针灸之术愈发高明了。”
卫皇后如今身份不同了，卫衍也是正经的国舅爷。爱屋及乌，皇上待卫衍更亲昵随意了几分，不再喊卫太医，而是直呼其名。
卫衍立刻自谦：“微臣不敢当皇上盛赞。”
“是啊，皇上可别一个劲儿的夸他了。免得他心生骄躁。”卫皇后笑吟吟地看了胞弟一眼，眼中却满是骄傲。
皇上看在眼里，不由得失笑：“朕不过是嘴上夸赞一句，皇后可是将夸赞都放在脸上了。”
卫皇后娇嗔了几句：“皇上又来取笑臣妾！臣妾就这么一个胞弟，不疼他又疼谁？”
皇上被逗得哈哈直笑。
颇有些一家人说笑逗乐的悠闲自在。
…
卫衍恪守臣子本分，并不多言，只微笑着站在一旁。
皇上打量卫衍一眼，忽地笑问：“如果朕既得没错的话，卫衍今年有二十七岁了吧！”
皇上怎么会无端端地提起卫衍的年龄来？
卫皇后心里一动，口中笑着应道：“皇上真是好记性，阿衍今年确实二十七了。”
顿了顿又叹道：“臣妾还记得，当年他刚进太医院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似乎就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了。”
“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卫皇后没有再说下去，只一脸怅然地幽幽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皇上立刻追问：“只可惜什么？说来给朕听听。”
卫皇后故作犹豫，旋即叹道：“只可惜，阿衍至今孑然一身，尚未成家，无妻无子，每天孤孤单单的。臣妾每每想到这些，就觉得对不起黄泉之下的爹娘。臣妾这个长姐，委实是不合格。”
说着，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卫衍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一动。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卫皇后的用意。
卫皇后这是要趁机张口为他赐婚！
以前时机未到，提起此事只怕会触怒了皇上。因此，一直按捺不提。
现在嘛，卫皇后已经高居后位，牢牢地占据了皇上的宠爱。皇上对凌静姝也没了他想。
此时提起他的亲事，皇上应允的可能性极大！
卫衍的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下意识地看了门口一眼。
凌静姝，此时就候在门外！
皇上见卫皇后这般伤感自责，颇为心疼，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既是想着卫衍早日成亲，就为他指上一门婚事好了。”
身为一朝皇后，下凤旨给臣子赐婚，是臣子的荣耀和体面！也是不容拒绝的恩宠！
卫皇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有些为难地低声道：“不瞒皇上，臣妾早就有此意了。只是阿衍常年待在宫里，平日沉迷医术，对成亲一事毫无兴趣。臣妾劝过他多回，他总是一味推辞不肯。”
皇上不以为意地笑道：“以前他还年轻，自是任性些。如今再有几年就是而立之龄，也该承担起男人应该有的责任来。男人不仅要立业，更需成家，开枝散叶传承子嗣。否则，日后有何颜面去见黄泉之下的亲人。”
说着，看向一旁闷声不吭的卫衍：“卫衍，朕说的是也不是？”
皇上金口一开，由不得任何人拒绝。
卫衍略一犹豫，一脸不太情愿地应着：“皇上说的是！”
皇上立刻笑着向卫皇后邀功：“皇后不用担心，朕已经说服他了。他的婚事，就由你做主。早日择一个名门闺秀，趁着年底前，就让他完婚。”
卫皇后眼睛一亮，一脸欢喜地谢恩：“臣妾多谢皇上。其实，臣妾心中已经有了合意的人选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赐婚（二）
“哦？”皇上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不知皇后心里中意的是哪一个？皇后每天在紫宸殿里陪着朕，根本无暇接触宫外的闺秀，莫非中意的人选，就在这宫里？”
卫皇后笑着应道：“正是。说起来，这个人，皇上也熟悉的很。当日，臣妾初掌宫务，身边缺得用的人。只得厚着脸皮向皇上要了她过来。”
“这两年来，臣妾身边着实少不了她。臣妾喜欢她的聪慧懂事，也喜欢她的美丽可人。她是名门闺秀出身，才貌出众。足以配得上阿衍了！”
卫皇后没有确切地说出姓名。
不过，皇上只听前两句，便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凌静姝！
没想到，卫皇后中意的人竟是她！
皇上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凌静姝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可不管怎么说，他都对凌静姝动过心思，差那么一点就纳进后宫了…
现在卫皇后张口要给凌静姝和卫衍赐婚，他听在耳中，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再仔细一想，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如今他已如朽木，只能静养拖延时日多活几年罢了！对女色什么的，早已看淡了。这般美丽聪慧的少女，一直留在宫里只会耽误了她的姻缘。
卫皇后既是中意她做弟媳，就由着卫皇后好了。
皇上打定主意，正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