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恐惧比什么都更能压迫人。
我害怕喜欢上人,我更害怕喜欢上云离。
幸好他不再提起。
我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不知为何与楚悠然越走越近。
如果几个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会与楚悠然和平相处相对谈笑,我一定会跳起来骂他胡说八道,可是如今我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
楚悠然对我的贪生怕死很是鄙薄,而我也对她的心狠手辣不以为然,但这不影响我们谈话。
“今天我可是扫屋待客,你可别像上次那样给我吐一地。”楚悠然亮出她白皙秀美的双手,我眯起眼,不由得幻想她雪白的手指上沾着些许鲜红的肉末的情景……
这可怪不得我,前次我来找她聊天的时候,不料她正在研究人被不同的毒毒死后内脏器官有何改变,弄了三具死尸摆屋里,每一具都被开膛破肚内脏被一件一件取出分开放置……
我脸色苍白的摇摇头,逼自己不去回想当时的情景。楚悠然这厮比医学院锻炼出来的还要强悍,拿把匕首就随便将人体割着玩。
看我神色,楚悠然很是不以为然,自从从云离口中得知我和慕容的事,她就一直拿这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我。
“我说你啊,总这样可不大好。”她轻声叹息,“有些东西,即便多么不愿意,也是要去面对的,你这样一直逃,一而再再而三,我不知道你能逃到何时,逃到何处。”
我愣了一下,低声说:“天下很大,总有我可以逃亡的地方。”
她不由失笑,摇头叹气:“算了,与我何干,来,听我新谱的曲子。”她取出琵琶,神色悠然的弹奏起来。
云离曾说过,那日楚悠然用琵琶弹奏出离魂之音,却自负本领,不肯加入内力,惨败收场,几天前,她再次与云离较量音律,却是用上了内力的,过程无人得知,但结果是楚悠然已经好了一半的内伤复发,云离安然无恙依旧活蹦乱跳。
一败再败,我以为她短期内不会再碰乐器,没想到她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神色间丝毫不见黯然。
莫非,最近那次较量是她赢了?
我疑惑的看向她:“前几天那次……”
她轻笑一下:“一败涂地。”手上动作跟着停下来,很是无奈的语气。
“我此生有三项得意,一为毒术,二为音律,三为武学见识,哪知道遇见云离,全都一败涂地。”她敛眉低笑,却不见灰心气馁,“有生之年得遇此人,死亦无憾。”
我不明白。
愣愣看着她,却只见那个素来显得温柔婉约的少女眉目生辉,光彩耀目:“遭此惨败,方知晓世间有如此人物,不可逾越,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
我越发的不明白。惨败之下,不该是伤心抑郁么?难以逾越,不该是心灰意冷么?为何她的反应如此奇怪?
疯子。
“你不曾有过么?那种无能为力,怎样都无法改变现状的沮丧?那种一败涂地,骄傲被扔在地上的折辱?”我恍惚的问。
“怎么没有?”她笑意盈盈,“我不是才尝过这些滋味么?”
“那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她失笑:“我哭出来那些挨过的苦就不在了么?”她放下琵琶,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小姑娘,看在你曾丢开那把匕首的分上,我提点你两句。”她这么叫我,我竟不觉得奇怪,楚悠然实际经历过的年岁比我要少,但心理年龄,却好似大我不少。
“我瞧得出来,你不会武功,可是不论你会不会武功,你已身在江湖,云离这棵大树是极好也是极险的,一不留神,便是尸骨无存,你若想长久的靠着这棵大树,最好令他不能轻易舍弃你,他身边可用之才众多,你算不上什么,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对你心生怜爱,这法子虽是千难万难,可是若是成了,你这一辈子都不必忧心了。”楚悠然兴致勃勃地向我提供馊主意,听得我哭笑不得。
“若是我不想长久的靠着这棵大树呢?”
“若是如此,那你还是及早离去的好。”楚悠然秀丽的面容一下子沉静下去。“若不是一心呆在这人身边,还是早些避开罢,省得招来无妄之灾。”
“那你呢?”我依然有些不信。
劝我离开,那她又为何留下?
她神色温柔的笑,目光清澈,带一丝丝冷:“死亡于我,早已不是什么畏途。若真有那么一日,便让它来罢。我倒想看看,那黑白无常,勾魂使者,如何取走我项上人头!”
好傲气的话。
好傲气的人。
我心中涌现针刺般的酸痛,竟然妒忌起她来:这样无畏的神情,不该是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才有的么?为什么她在受到如此的创伤后,依然能有这样的勇气?为什么,在我的天真和热情消磨殆尽后,让我看见有人能这样坚强而无畏的活着?
对比其实是一种让人很难堪的行为。
当然,只针对输家。
“你不会明白……”我自我辩解一样的低声说。
是的,谁会明白,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迷茫,不知所往不知所归的悲伤?
楚悠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眉头微皱:“明白什么?”
我忽然绽出灿烂的笑,看着她神色无辜:“没什么。”
粉饰太平。
然后,不欢而散。
第三卷:这部一定结局
6. 逃之夭夭
云离那次说过的话我只以为是戏言,可是当有一日我看见家里张灯结彩贴满喜字的时候终于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了。
我脸色苍白的看着他:“怎么这么突然?”
他讶异的挑挑眉毛,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
我张口结舌:“我以为你在说笑。”
他微笑,眉宇间有隐隐约约的威势:“谁告诉你我在说笑。”
他的神情让我有些害怕,我迟疑了一会才小声开口:“我好像还没同意。”
他微微扬起下巴:“我云离要做的事谁敢反对?”这句话,竟然有了一些血腥和威吓的意味。
于是我不敢做声。
然后我被换上喜服软禁在房里。
院子口有人看守着,我这点本事自然是不可能硬闯出去,于是我只能把满腔的郁闷发泄在地板上。
不过发泄着发泄着我也冷静下来:云离究竟在搞什么鬼?我相信这场婚礼决不像我所看见的那么单纯,但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心计能分析出那家伙打的什么算盘,只能任凭疑惑将我淹没。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绿衣女子,眉目清俊仪态温婉,正是楚悠然。
她一进来,就不怀好意的向我行了一礼:“恭喜林姑娘得嫁如意郎君。”
我郁闷的瞪她:“靠,云离那家伙算什么如意郎君?你落井下石也别捡这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疑惑,赶紧和她说了,请她参谋一下。
楚悠然仔细想了想,然后很斯文的笑了笑:“这个,我也不知晓,不如你干脆就此等着看,等到真嫁给云离,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
我一听更加郁闷,知道她这是在报复我前几天和她不欢而散,于是坐一旁沉默不语。
我一番做作,楚悠然却主动开口说话了:“我有一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
我心中暗喜,心想你总算忍不住先开口了。经过这一段时日的相处,楚悠然的个性我虽说不上了若指掌也算是略知一二了,她是一个很现实的实用主义者,没有价值没有利益没有目的的事情基本上不会去做,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通过重重关卡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热闹这么简单。果然,我假装爱理不理,她便主动说话了。
我继续装模作样,她撇撇嘴道:“你上不上钩,再装我就走了,拿乔也要有个限度。”原来她一早看出我是在装样子,为了自身利益,只有乖乖做出洗耳恭听状。
见我转变态度,楚悠然满意的点点头,道:“我和你换。”
我没想到她这么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要代我出嫁?”啊啊,代嫁代嫁,多么经典的言情小说情节,居然在这里出现了。
我一边鄙视作者的俗套一边感激中带着怀疑怀疑中带着感激的看着楚悠然:“你打算怎么做?”
楚悠然用看小白的眼光看我一眼:“还能怎么办,易容呗,我的易容术可不像你那么半吊子。”
我一阵脸红,但是还是不死心的问:“真到了洞房花烛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不会真的和云离那个那个吧。
“……还没想好,真到那时候就亮出真身吧。”楚悠然有些犹豫的回答,我翻翻白眼:原来她压根没想到那一层上。
事不宜迟,楚悠然和我交换衣服,然后仔细的给我易容,停手之后目光迷惘的看了我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直想问是不是易容出了什么问题,却听见她幽幽叹了一声:“原来我生得这般好看……”
“……”
最后检查一遍没有纰漏,我尽量平静的走了出去,一路上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同时按照她的吩咐到京城里已经订好房间的客栈住下,在楚悠然指定的房间里,留着她给我的包袱,里面有换洗衣服和足够跑路的银两,楚悠然交了三天的房钱,意思是我可以选择现在就跑掉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她来找我。
可是我两样都没选。
我先走出客栈,换了身衣裳,洗去脸上易容药粉,扮作一个普通少年住进了楚悠然所定那间房的斜对面,我的易容术虽然唬不过云离慕容这等眼力变态的家伙,但是对付普通人还是很有效的。
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等。
我基本上每日都老老实实呆在客栈里,房门打开一条缝,装作捧这本书看,耳朵却竖起来,一开始的时候,每当听到脚步声走近,我都格外紧张,可是那些脚步声没一个是停在楚悠然所订客房门口的,让我白紧张了好多次又失望了好多次。
我特地花钱买通店小二,叫他留神注意那间客房,如果订房的人回来或者有什么人去那间客房找人,他便会来知会我。
楚悠然订房的时限是三天,我也将等待的时间定为三天,可是三天过去了,那间让我劳心费神关注的客房完全不受打扰。
我开始胡思乱想,猜测楚悠然是否被云离囚禁或者杀人灭口了,编出十数种可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我的担忧还是一点一点的加深加重……
三日过去了,我又等了一日,这一日无比的漫长,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可是多么漫长的一日过去后,依旧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第五日,楚悠然订的房间来了陌生的新客人,看身材明显是男人,我决定外出看个究竟。
临行检查,衣服,没问题,起伏基本可以不计的胸口也裹好了(T_T),头发,没问题,不会散掉,面具,这个最关键,也没问题,检查了三遍,我自认为这是我学习易容以来做得最出色的一次了。
万事俱备,出发!
才踏出房门,我便惊悚的看着门口一个秀丽的绿衣少女抱臂而立,在冲我微笑,虽然面容很陌生,但是那双美丽眼眸里的揶揄笑意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我登时恍然:我自以为聪明找了一个安全的监视地点,可是别人也不是笨蛋,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便会知道我就留在附近没有离去,只消转一圈就能发现我的所在。
“楚……”我才喊出一个字,便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赶紧拉她进屋:“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正想出去打探消息呢。”
她轻笑一声,扯下脸上面具,伸手去拿桌上茶壶。
我赶紧抢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还有些余温的茶水,苦着脸哀求:“大姐,你行行好,告诉我怎么回事吧,我好奇死了。”
楚悠然打了个寒颤,苦笑道:“我怎么听你叫我这么别扭……”顿了一下,她正了正脸色,不再拖延,道:“就我所知,云离这次突然的婚礼,其实只不过是他心血来潮一场玩闹,他想看看他身旁会有多少别人派来的奸细会因为这场变动露出马脚,顺带全部清理掉。”
“就这么简单?”我睁大眼。
楚悠然苦笑:“就是这么简单,却有人上了当,连我都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她忽然顿住,颇富深意的看我一眼,道:“那日我坐在房里,忽然有人闯进来把我劫走……不,应该说,把扮成你的我劫走……”她说了一半,又停下来,看着我直笑,笑得我好生不安。
我双手合十:“你说话别大喘气啊,直接告诉我那人是谁吧。”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没有完全说实话,但这感觉来的毫无依据,也许是我太过多疑。
她眨眨眼,拉住我向外走:“跟我来。”
她带我到她原来定的那间房里,我心里忐忑,她古怪含笑。
推开房门,屋内站了一人,我看着那人背影,觉得好生熟悉,没等我仔细回想,那人转过身来,我一见大惊,失声道:“怎么是你?!”
竟然是柳回风!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居然会是柳回风呢?我想破脑袋想一万种可能也想不到柳回风出手的理由……
柳回风啊柳回风,为什么你是柳回风?
我思绪乱成一团,好一会才艰难的转向楚悠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那边柳回风似乎也才回过神来,微皱眉头,神情冷峻的和我看着同一个人:“你为何骗我来此?”
楚悠然扬眉轻笑,道:“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她伸手示意让我们坐下,然后瞬间淡去了一脸调侃的神情,正色道:“说句狂话,云离虽然厉害,但我却是不怕的,森罗殿一月穷追,也没能拿了我的性命去。你们二人却不相同,阿影,你无依无靠,身无武功,那几手机关暗器的伎俩在我看来也仅仅足够自保,你眼下离开了云离那儿,最好就别再回去。”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我也不怕在此说了,云离此人,我是定要对付的,你继续留在他身边,不是做了送死卒子便是成了他臂助,若是后者,我只怕留你不得。”她明媚清澈的双眼不带感情地看着我,“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头一条,就是立誓再不与云离一道;第二条更为简单……”
她忽然绽出笑容,宛若夏花般绚烂,眼中的杀意却寒冷彻骨:“那便是——死。”
柔软的嘴唇轻巧的吐出不容辩驳的言辞,柳回风没有说话,只是抽出长剑,指向她。
楚悠然嗓音轻柔:“柳公子何必心急?小女子只是在和阿影商量事情罢了。”
我露出苦笑,哪有你这么商量的?要么点头要么死,我有选择么?
不过我也正想远离云离,答应她也没什么。
我点点头,楚悠然却坚持让我立誓,我只有说:“你先让我想想。”真不明白古人是怎么想的,所谓立誓不过是空口白话罢了,若是执意不想遵守,就是把誓言说出花来也没有用。
组织了一下词汇,我轻声开口道:“我林轻影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与云离断交,再不与之为伍,如违此誓……”我内心忽然一阵惶然,一连念了两遍“如违此誓”,迟疑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如违此誓,便让我失却一切世间欢乐,无一刻不是哀愁彷徨,无一刻不是无处归依。”
话音方落,我微微出神,呆了一回了,有些吃惊,然后苦笑。
林轻影啊林轻影,不过是随口说句话应付楚悠然而已,你这么较真做什么?我虽然不相信自己立下的誓言,说出违背誓言的后果听起来也不可怕,但却是我的真心话。什么天打五雷劈之类概率极小的誓言我是不屑说出的,而万箭穿心死无全尸之类的话血腥气太重,我也很不喜欢,可是这个誓言,我说得很认真。
我最害怕的,除了死亡伤病,便是再也笑不出来,天下无处可去。
除了吃惊,我还有些失落。虽然心里明白云离的危险,可是真要下决心再也不和这人打交道,却还是有些困难的,如果不去看他背后的血腥,不曾给他算计利用,云离其实是全天下最好的友伴,他见识广博,言辞风趣,心思玲珑,闻弦歌而解雅意,……和他相处,是一种享受。
前提是你不是他的棋子,也不是他的敌人。
可是云离眼中,不是棋子,便是敌人,其余的,不过是路人甲乙,于他全无干系。
楚悠然拍手笑道:“如此一来甚好,这下我便能放心将你交予柳公子了。”她对我微笑,“你今后的生活便让柳公子来安排吧。”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