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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境所处的时代似乎在一亿五千万年前左右,也就是古生代向中生代过渡的时候。伟大种族占据的躯体没有在陆地生物演化史上留下后裔,甚至不为现代科学所了解。这是一种个体间差异极小、高度特化的奇异有机体,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独一无二的细胞活动机制使得它几乎永不疲劳,完全不需要睡眠。它通过一条粗壮肢体尽头的红色喇叭状附肢汲取养分,食物永远是半流质,许多方面与现代生物的食物不无相似之处。它只拥有两种我们知道的感官:视觉和听觉,后者通过头部顶端灰色杆状物上的花朵状附肢实现。它还拥有多个我们不能理解的其他感官,但栖息在它躯体里的异类囚徒意识无法良好地使用。它长着三只眼睛,所在位置使得它拥有超乎寻常的宽阔视野。它们的血液是一种极为黏稠的深绿色浓浆。它们没有性别之分,通过簇生于基部、只能在水下发育的种子或孢子繁殖。它们用很浅的大水箱培育幼体。然而,由于伟大种族的个体极为长寿,整个生命周期长达四五千年,因此幼体的数量永远很少。
明显有缺陷的个体一经发现就会悄然除掉。伟大种族没有触觉和痛觉,因此只能靠视觉能观察到的迹象辨识疾病和死亡的到来。死者会在隆重的仪式上被火化。如前所述,偶尔也会有格外敏锐的个体向未来投射意识,借此逃脱死亡,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若是真的发生,从未来流放而来的意识就会得到最悉心的照顾,直到它陌生的肉身最终死亡。
伟大种族似乎结成了一个组织松散的国家或联盟,在相同的政府机构管理下划分为四个政区。所有政区都施行类似于极权主义的政治和经济制度,主要资源按比例分配,通过了教育和心理学测试的全体社会成员选出一个统治委员会,由这个小团体掌握权力。它们并不特别看重家庭意义,但依然承认血统相同的成员之间有感情纽带,年轻一代通常由父母抚养长大。
它们当然也拥有一些与人类相似的观念和制度,主要来自两个领域:一是高度抽象的哲学思想,二是全体有机生命共有的非特异化的基础需要。伟大种族探索未来时复制了它们喜欢的观念和制度,从而增加了这样的相似性。高度机械化的工业只要求每个公民付出极少的时间,大量的空闲时间则由各种各样的智力和美学活动填补。科学已经发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艺术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在我梦境所处的那个年代,巅峰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由于需要持续不断地挣扎求生,应对远古时期骇人的地质剧变,确保宏伟城市的建筑结构不受损坏,它们的技术在外界刺激下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犯罪稀少得惊人,高效的警务系统负责维持治安。惩罚从剥夺权利、监禁到死刑和精神折磨等,不一而足,施行前总是会仔细研究犯罪者的动机。战争很少发生,一旦发生就会带来不可估量、不堪设想的后果。过去几千年内的战争以内战为主,偶尔也有对抗爬虫类与头足纲入侵者的保卫战,敌人还包括长着星状头部和肉膜翼的南极洲古老者。伟大种族拥有庞大的军队,使用形如照相机的武器,这种武器能产生强大的电场效应,军队永远处于备战状态,原因很少有人提起,但显然与伟大种族对无窗的黑色古老废墟和建筑物底层被封死的巨大暗门的无尽恐惧有关。
对玄武岩废墟和暗门的恐惧大体上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顶多也只会在私下里偷偷地交换传闻。公用书架上的典籍里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具体描述。这是伟大种族的一个禁忌话题,似乎与往昔的某些恐怖争斗有关,也和未来将逼着伟大种族向更远的未来集体输送精英意识的危机有关。尽管梦境和传说展现出的内容都不甚完整,或者说支离破碎,但这件事被隐瞒得尤其令人气馁。语焉不详的古老神话刻意回避它,也可能出于某些原因剔除了全部的明说暗指。在我本人和其他人的梦境中,这方面的信息极为稀少。伟大种族的成员从不有意提起这个话题,我只能从观察力更加敏锐的囚徒意识那里收集二手材料。
根据这些残缺不全的信息,恐惧的根源是一个更加古老的可怖种族,这些彻底的异类形如水螅,来自遥远得无法估量的其他宇宙,在六亿年前统治着地球和太阳系内的另外三颗行星。它们是半物质(我们理解意义上的物质)的生物,意识的类型和感知的媒介与地球生物迥然不同。举例来说,它们的感官中没有视觉,精神世界由非视觉的怪异印象构成。但它们又足够物质,在蕴藏普通物质的宇宙区域内能够使用普通物质的器具。它们需要容身之处,并且要求非常特殊。尽管它们的感官能够穿透所有物质屏障,但身体却做不到。某些形式的电子能量可以将其彻底摧毁。它们没有翅膀,也不依靠任何有形的浮空手段,但依然拥有飞行的能力。它们的意识结构极为特别,伟大种族无法和它们交换身体。
这些生物来到地球后,用玄武岩建造了无窗高塔组成的宏伟城市,可怖地捕猎能找到的所有生物。也就在这段时间,伟大种族的意识穿越虚空而来,它们的上一个家园位于银河系的另一侧,那颗晦暗的星球在令人不安且充满争议的《埃尔特顿陶片》中被称为伊斯。伟大种族借助发明的设备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捕猎者个体,将它们赶进地球内部的洞穴,这些洞穴本来就和捕猎者的居所相连。伟大种族随后封死了洞穴的出入口,让捕猎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然后占领了捕猎者的宏伟城市,保留了一些重要的建筑物,更多的是出于迷信,而不是漠视、勇敢或对科学和历史的热情。
但亿万年之后,这些远古之物在地下世界变得越来越强大,众多的邪恶征兆开始隐约浮现。格外丑恶的零星事件陆续爆发,既在伟大种族偏远的小城市里,也在没有伟大种族居住的荒弃古城里,这些城市通往地下深渊的路径既没有被完全封死,也无人看守。伟大种族于是采取了更严格的预防措施,彻底堵死了许多路径,但为了防止远古之物在出乎意料之处突破封锁,伟大种族还是保留了一些通道供战略部署使用,并且加装了封闭的坚固暗门。地质变动堵塞了一些路径,也制造出新的深渊,征服者未曾摧毁的地面建筑物和废墟的数量随之逐渐减少。
远古之物的侵袭无疑带来了难以用文字形容的震惊,永久性地给伟大种族的心灵蒙上了阴影。根深蒂固的恐惧情绪使得伟大种族绝口不提那些生物的外形,我从未找到过对它们形象的清晰描述。有一些遮遮掩掩的说法称它们拥有怪诞的可塑性,能够短暂地隐形,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传闻称它们驾驭了风力,能够将狂风应用于战争。与它们相关的其他特征还包括特殊的唿哨怪声和有五个圆形足趾的巨大脚印。
伟大种族显然绝望地恐惧着未来那场无可逃避的劫难,造成劫难的必定是远古之物最终成功脱困,几百万敏锐的意识将被迫跨越时间的深渊,前往更安全的未来,占据另一批怪异的躯壳。前往未来的精神投射明确地预言了这桩恐怖祸事,伟大种族已经做出决定,凡是能够逃脱的个体都不必留下来面对灾难。根据这颗星球的未来历史,它们知道那将是一场复仇的血洗,远古之物并不会重新占领地表世界,因为伟大种族通过意识投射了解到那些可怖的生物没有滋扰日后将会统治地球的其他种族。比起暴风肆虐、环境多变的地表世界,那些生物或许更喜爱地球内部的深渊,因为光线对它们来说毫无意义。或许它们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得软弱了。逃跑的意识将占据人类之后的甲虫种族的身体,到这个种族兴旺发达的时候,那些古老生物早已彻底灭绝。尽管恐惧使得伟大种族禁止在日常谈话和可查档案中提到这个话题,但它们依然保持着谨慎和戒备,时刻准备使用那些强大的武器。无可名状的恐惧阴影永远笼罩着被封死的暗门和古老的黑色无窗巨塔。


第5章
我每晚的梦境用零散而晦暗的回音向我勾画出这个世界的面貌。我不可能真正地描述出这些回音所蕴含的恐怖和惊惧,因为这些情绪主要依赖于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特质,也就是虚假记忆的强烈感觉。如我所说,科学研究让我用理性和心理学的解释逐渐筑起了抵挡这些情绪的堤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熟悉了梦境中见到的一切,愈加增强了这股挽救心智的力量。尽管令人毛骨悚然的模糊恐惧感依然会偶尔杀个回马枪,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吞噬我的心灵了。1922年以后,我过上了工作和娱乐兼顾的平淡生活。
在接下来的年月里,我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完整总结一下这段经历,加上类似的病例和相关的传说,出版文章供严肃的学者研究。因此我撰写了一系列文章讲述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配上粗糙的速写,描绘我在梦中见到的怪物、风景、装饰图案和象形文字。这些文章分几次刊载在1928年至1929年的美国心理学协会杂志上,但没有引来多少关注。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报告占据了大量空间,而我依然在尽可能详细地记录梦境。
1934年7月10日,心理学协会将一封信转给我,开启了这场疯狂苦难最终也是最恐怖的一幕。邮戳说明这封信从西澳大利亚州的皮尔布拉寄出,我打听后得知,署名者是一位颇为著名的采矿工程师。随信附上的还有几张非常怪异的照片。我将全文引用这封信,所有读者都会明白这些文字和照片给我带来了何等巨大的震撼。
起初我惊诧得不敢相信信中的内容。尽管我向来认为影响了我的梦境的传说必定拥有一定的现实基础,但还是没有准备好面对从遥远得超乎想象的失落世界遗留至今的确凿证据。破坏性最强的无疑是那些照片,因为冰冷而无可怀疑的现实就摆在我的眼前,黄沙背景前矗立着久经风霜雨雪侵蚀的几块巨石,略微凹陷的底部和略微凸起的顶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我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照片,清清楚楚地在坑洞疤痕之间看见了那些曲线花纹和象形文字的痕迹,在我眼里拥有无比可怖的意义。以下就是这封信,也是它自己最好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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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皮尔街49号
西澳大利亚州皮尔布拉市
1934年5月18日
N.W.皮斯利教授
美国心理学协会转呈
东41街30号
美国,纽约
敬爱的皮斯利先生——
我最近和珀斯的E.M.波义耳博士有过一次谈话,他刚刚将登载了先生文章的几份杂志寄给我,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向您讲述我在我司大沙漠金矿以东见到的一些事物。根据您的描述,某些传说故事中提到了有着巨型石砌建筑物和怪异图案及象形文字的古老城市。据此来看,我大概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澳洲土人经常会谈起“刻有符号的巨型石块”,似乎对它们怀着极为巨大的恐惧。他们将这些东西与种族传说中的菩达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菩达是个体型庞大的老人,用手臂枕着头部在地下沉睡了千百万年,待他日后某天醒来,就将香噬整个世界。当地还有一些几乎被遗忘的古老传说称,地下有用石块坐砌的巨型屋舍,屋内的通道向地底永无止境地延伸,恐怖的事情就在那里发生。土人说曾有一些勇士战败逃跑,一头钻进这么一个深渊,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下去没多久,从那茶地缝里就吹出了可怕的狂风。不过,土著说的话里通常设多少靠得住的内容。
但是,我想告诉您的事情远远不止达些。两年前,我在采矿点以东五百英里的沙漠中勘探时,偶然发现了一大批怪异的球石残景,它们长约三英尺,宽两英尺,高两英尺,已经遭受了非常严重的风化和磨蚀。刚开始我没有发现土著提到的所谓刻痕,但仔细研究之后,我发现在遭受严重风化的石块表面,依然能辨认出一些人工雕凿的较深线茶。这些特异的曲线完全符合土著的描述。我估计那里有三四十块石头,有些几乎完全被黄沙掩埋,全都在直径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圆圈范围内。
我发现几块样本后,就在附近用心搜寻更多的石块,并用仪器仔细测量了整片区域。我还拍摄了十到十二块最典型的石头,随信附上供您参考。我将勘察结果和照片交给珀斯市政府,但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后来我遇见了波义耳博士,他读过您发表在美国心理学协会杂志上的文章,里面恰好提到了类似的石块。他产生了极大兴趣,我向他展示拍摄的照片,他频为兴奋,称石块和刻痕完全符合您在梦境中见到和古老传说中描述的那些巨石的特征。他本来想写信给您,但被另外一些事情耽搁。他将登载了先生文章的大多数杂志寄给我,根据您的素描和描述,我发现的无疑就是您提到的那种石块。请参考随信附上的照片。以后您将直接从波义耳博士那里听到他的看法。
我明白这个发现对您来说会有多么重要。毫无疑河,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古老得超乎想象的未知文明的遗迹,它们就是您提到的那些传说的现实基础。身为一名采矿工程师,本人对地质学略有所知,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些石块古老得让我害怕。它们主要是砂岩和花岗岩,而我几乎可以确定其中一块的材质是某种怪异的水泥或混凝土。石块上有水流活动的痕迹,就好像自从这些石块被制造出来并使用之后,地球的这个角落曾经设入水下,经历了漫长的许多世代后重新浮出水面。我说的是数以百万年计的时间,上帝才知道究竟有多久。我不喜欢思考这个问题。
考虑到您曾经认真搜集那些古老传说和与其相关的所有情况,我不怀疑您有兴趣带领一支探险队深入沙漠进行考古发掘。假如您或您熟悉的哪个组织愿意负责费用,波义耳博士和我都准备好了配合您完成这样的工作。者是繁重的挖握任务需要人手,我可以召集十几名矿工。土著在这方面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发现他们对达片区域怀着近乎癫狂的恐惧。波义耳和我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您显然有权优先探索此处并享受赞誉。
驾驶重型拖拉机(用于牵引设备)从皮尔布拉到发现地点大约是四天的行程。它在沃伯顿1873年探险路径的西南方向,位于乔安娜泉东南一百英里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沿德格雷河逆流运送物资,而不是从皮尔布拉出发—具体细节可以再作商量。石块大约位于南纬22度3分14,东经125度0分39之处。当地气候属于热带气候,沙漠里的条件相当艰苦,探险最好选择六月到八月的冬天进行。我愿意与您进一步联络探讨,乐于为您制定的计划提供协助。研读您的文章后,这件事蕴含的深刻意义令我激动不己。波义耳博士随后也将写信给您。假如需要更快速地进行沟通,可通过无线电发送电报到珀斯。
热切盼望您早日回信。
您最忠实的朋友,
罗伯特·B.F.麦肯齐
真诚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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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详细报道了这封信引起的直接后果。我的运气不错,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慷慨地赞助了探险计划,麦肯齐先生和波义耳博士在澳大利亚完成了无可挑剔的前期安排工作。我们没有向大众详细阐述此行的目标,因为廉价小报肯定会用耸动或嬉闹的手法令人不快地渲染此事。因此,成文的报道并不多见,但足以宣布我们将前往澳大利亚研究此前报道过的古老遗迹,同时也按时间顺序列出了前期准备步骤。
与我同行的有大学地质系的威廉·戴尔教授(米斯卡托尼克大学1930年至1931年南极探险队的领队)、古代历史系的费迪南·C.阿什利教授、人类学系的泰勒·M.佛雷伯恩教授和我的儿子温盖特。与我通信的麦肯齐于1935年年初来到阿卡姆,协助我们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事实证明,这位年届五旬的绅士极为能干,性格和蔼,博学得令人敬佩,对于在澳大利亚旅行的各方面情况都非常熟悉。他安排了重型拖拉机在皮尔布拉待命,我们包租了一艘小型货船,它的吨位较轻,能够逆流而上到达想去的地点。我们准备以最细致和科学的方式进行挖掘,筛查每一粒黄沙,让所有物品以原状或尽可能近似原状地重见天日。
1935年3月28日,我们从波士顿乘坐蒸汽轮船“莱克星敦号”出发,从容不迫地跨越大西洋和地中海,穿过苏伊士运河后向南经红海跨印度洋抵达目的地。我不想细说西澳大利亚那低矮的沙质海岸让我感到多么压抑,也无意描述我有多么厌恶粗陋的采矿小镇和沉闷的金矿,重型拖拉机在矿场装上了最后一批物资。接待我们的是波义耳博士,他是一位令人愉快的睿智长者,拥有渊博的心理学知识,和我们父子展开了多次长谈。
我们一行十八人终于颠簸着驶上遍地黄沙和岩石的贫瘠土地,不安和期待的感觉怪异地混杂于大多数人的胸中。5月31日星期五,我们涉水渡过德格雷河的一条支流,进入那片荒凉的不毛之地。随着逐渐接近传说背后那远古世界的埋藏地点,明确的恐惧感变得越来越强烈,这种恐惧感无疑源自一个事实,那就是令人惶恐的梦境和虚假记忆依然在侵扰我,而且毫无消退的势头。
6月3日星期一,我们见到了第一块半埋在黄沙中的石块。这块碎片来自远古的巨石建筑物,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酷似梦境中构成建筑物墙壁的石块,我无法用语言形容在客观真实的世界中触摸到它时的纷杂感受。石块上有清晰的刻痕,我认出了一种曲线装饰图案的一部分,多年折磨我的噩梦和令人沮丧的研究使得它在我眼中显得无比恐怖,我的双手不由颤抖起来。
经过一个月的挖掘,我们共找到近1250块石头,它们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风化和磨蚀。大多数是有雕纹的建筑石材,顶部和底部呈现出弧形。少数石块较小也较薄,表面平坦,切割成四边或八边形(就像我梦中铺砌地板和步道的石板)。还有最少的那些石块极为巨大,曲面和斜角说明它们很可能曾经用于穹顶或拱棱,也可能是拱门或圆窗的一部分。越是偏向东北,挖掘得越深,我们发现的石块就越多,但没有发现它们存在排列规律的迹象。石块古老得难以估量,戴尔教授为此深深着迷。佛雷伯恩发现了一些符号的痕迹,它们可怕地契合巴布亚和波利尼西亚某些极其古老的民间传说。石块的保存状态和散落情况无声地诉说着令人眩晕的时光流逝和凶蛮无情的地质变动。
我们运来了一架飞机,温盖特时常会飞到不同的高度,在黄沙和砾石的荒原上搜寻大规模建筑物的模糊轮廓——或者是高度的起伏差异,或者是石块的规则分布,但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结果。因为就算今天他认为自己瞥见了什么有意义的线条,下次飞行时却只会发现同样似有似无的另一个图案已经将其取代——这是沙漠在风力作用下的必然结果。不过,这些短暂印象中还是有一两个对我造成了怪异而不愉快的影响,似乎以某种方式可怖地呼应着我梦见或读到的一些东西,但我不记得具体究竟是什么。它们有一种恐怖的似曾相识感觉,不知为何会让我偷偷摸摸而担忧地望向北方和东北方那可憎的贫瘠荒原。
七月的第一周,我对大致位于东北方的那片区域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混合情绪,有恐惧,也有好奇,另外还有一种顽固而令人困惑的错觉:我似乎记得那个地方。我尝试用各种各样的心理学手段将这些感觉驱逐出脑海,但无一例外地遭遇惨败。失眠也开始纠缠我,但我甚至更愿意失眠,因为它能够缩短梦境。我养成了深夜在沙漠里长时间独自散步的习惯,通常朝北方或东北方走,总之是新产生的怪异冲动潜移默化地拖着我前行的方向。
散步时我有时会被几乎完全为黄沙掩埋的远古建筑物碎片绊倒。这里与我们发掘的起点不同,没有多少石块裸露在外,但我确定地表下肯定埋藏着不计其数的石块。这里的地势不如营地那么平整,狂风时常将沙砾堆成转瞬即逝的怪异丘陵,让一些古老石块的线条重见天日,同时又掩埋了另外一些线条。我奇怪地急于将发掘的范围延伸到这片区域来,但另一方面又对我们有可能挖出的东西充满恐惧。我显然陷入了一种极为糟糕的精神状态,而更可怕的是我无法解释个中缘由。
我在夜间漫步时发现了一处古怪的地方,从我对它的反应就能看出我的精神健康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7月11日晚间,一轮凸月将诡异的惨白色光华洒在神秘的沙丘上。我走出通常散步的范围,发现了一块巨石,它和我们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所有石块都有着显著的区别。这块巨石几乎完全被黄沙掩埋,我弯下腰用双手清开沙子,用手电筒补充月光的不足,仔细研究这个物体。与其他大块石料不同,这块石头切割成正四方形,表面没有凸起或凹陷。它似乎是玄武岩质地,和我们见惯了的花岗岩、砂岩和偶尔有之的水泥都截然不同。
我突然站起身,转身以最快速度奔向营地。我的逃跑完全是下意识和非理性的行为,直到离帐篷很近了,我才意识到究竟为什么要跑。原因是我在梦境中见过那块怪异的黑色岩石,也读到过关于它的文字,与流传万古的传说中的终极恐怖之物有关系。这块巨石来自故事中伟大种族无比恐惧的玄武岩高塔,阴森可怖的半物质异类生物留下了那些高耸入云的无窗遗迹,这种生物后来在地底深渊里繁衍,不眠卫士看守的暗门封锁着它们犹如狂风的无形力量。
那晚我彻夜不眠,到黎明时才幡然醒悟:我太愚蠢了,竟然让神话故事的阴影搅扰自己的安宁。我不该害怕,而是应该表现出探索者的狂热情绪。第二天中午前,我向其他人讲述了昨夜的发现,戴尔、佛雷伯恩、波义耳、我的儿子和我出发去寻找那块不寻常的石头,结果却失望而归。我不记得那块石头的具体所在,夜间的狂风彻底改变了沙丘的形状。


第6章
接下来将是我的陈述中最至关重要也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之所以难以启齿,是因为我对这段经历的真实性有所怀疑。我有时会不安地确认自己没有做梦或出现幻觉,促使我写下这份记录的正是这种感觉。假如我的经历都是客观现实,那么其中将蕴含何等恐怖的意义。我的儿子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完全了解我的全部病例,也对我充满同情,他将对我的叙述做出最终的判断。
首先,请让我大致描述这件事的表面情况,也就是营地里其他人眼中的事情经过。7月17日的夜晚,经过了狂风肆虐的一天之后,我早早躺下休息,但就是睡不着。快到11点时,我干脆起身了,与东北方有关的那种怪异感觉照例折磨着我,于是我像平时一样外出散步。在离开营地的时候,只有澳大利亚矿工塔珀看见我出去并和我打了招呼。略亏的满月高挂在晴朗的夜空,古老的沙漠沐浴在麻风斑块般的白色月光下,在我眼中显得无比邪恶。狂风暂时停歇,直到近五小时后才重新起风,塔珀和另外几位没有一觉睡到天亮的探险队成员能够证明这一点。塔珀目送我踏着把守秘密的苍白沙丘,快步走向东北方。
大约凌晨3点30分,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刮来,吵醒了营地里的所有人,吹倒了三顶帐篷。天空万里无云,麻风斑块般的惨白月光依然照亮着沙丘。探险队检查帐篷时发现我不见踪影,但考虑到我经常深更半夜外出散步,因此并没有引起大家的警觉。尽管如此,三位队员(全都是澳大利亚人)似乎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险恶的气息。麦肯齐向佛雷伯恩教授解释称,这是土著居民传染给他们的一种恐惧,当地人围绕着长时间间隔下晴天刮过沙丘的狂风编造了一整套稀奇古怪的邪恶神话。按照他们所说,这种狂风来自发生过恐怖坏事的地下巨石屋舍,而且仅在散落着刻痕巨石的地点附近才能感觉到。接近凌晨4点,狂风陡然停歇,和开始时一样毫无征兆,只留下形状陌生的一座座新生沙丘。
时间刚过5点,惨白如真菌的肿胀月亮渐渐西沉,我踉踉跄跄地冲进营地——没戴帽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擦伤,浑身血迹斑斑,手电筒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大部分队员已经回去休息,只有戴尔教授在他的帐篷前抽烟斗。他看见我气喘吁吁、近乎癫狂的模样,连忙叫醒了波义耳博士,两人搀扶着我回到我的床上,让我尽量舒服地休息。骚动吵醒了我儿子,他很快也来到我的帐篷里,三个人努力劝我躺着别动,先睡一觉再说。
但我怎么都睡不着,陷入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心理状态,不同于曾经折磨过我的任何一种情况。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坚持要开口说话——紧张而详细地解释我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告诉他们说我走累了,在沙地里躺下打瞌睡,然后做了一个比平时还要恐怖的噩梦,突然刮起的狂风吵醒了我,本已疲劳过度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我在惊恐中逃跑,半埋于地下的石块多次将我绊倒,摔得我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我那一觉肯定睡了很久,所以才会有好几个小时不见踪影。
我完全没有提到看见或经历了什么怪事,尽最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但我敦请他们重新考虑这次探险的整体目标,并迫切地劝告他们暂停东北方向的挖掘工作。我提出的理由非常牵强,宣称那个方向没有石块,说我们不该冒犯迷信的采矿者,说大学赞助的资金有可能短缺,还有一大堆或者子虚乌有或者毫无关系的所谓原因。当然了,所有人都没有理睬我的新愿望,连我的儿子也一样,尽管他对我健康的关注是众所周知的。
第二天,我起床后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没有参与挖掘。我发现无法阻止他们继续挖掘下去,于是决定尽快回家,以免我的神经再受到刺激。我向儿子提出请求,他答应等他勘察完我希望能避而远之的那片区域,就驾机送我去西南方一千英里外的珀斯。然而转念一想,假如我见到的那块石头依然裸露在外,那么即使有可能遭受嘲讽,我也必须明确地警告他们。熟悉当地民间传说的矿工很可能会支持我。我的儿子迁就我,当天下午驾机外出勘察了我的足迹有可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却没有看见我发现的任何东西。那块异乎寻常的玄武岩的事情再次上演,变动的沙丘抹掉了一切踪迹。有一瞬间我颇为后悔,由于我极度的惊恐而使得探险队失去了一件能够引起轰动的物品,但现在看来那反而是上帝的慈悲了,让我依然能够相信整个经历只是一场幻觉,尤其是假如那个噩梦深渊永远不会被其他人发现——这是我由衷的愿望。
7月20日,温盖特送我去珀斯,但他不肯放弃探险、跟我回家。他陪我到25日,送我登上前往利物浦的轮船。此刻我坐在“女帝号”的船舱里,长久而癫狂地回想整件事情,决定至少必须将前因后果告诉儿子,是否要公之于众就交给他决定吧。为了防止种种不测,以上我写下了本人背景情况的概述(人们通过其他零星途径对此已经有所了解),现在我想尽可能简略地讲述那个恐怖夜晚我认为自己在离开营地后究竟目睹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