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起来的光照亮了半面墙，也惹得我的声音有些虚晃。时隔十四万年，重新回到这神界，这是我第一次同一个神仙完完整整地谈起我对聂宿的感情：“我沉睡了十四万年，苏醒归来不到半年。这个梦太久，太漫长，重新回来，已经不是简单一句‘物是人非’可以形容。十四万年前，我喜欢过一个神仙，不晓得你听说过没有，这位神仙，是现今天帝的太爷爷亲自敕封的神尊——聂宿大人。”
他摇摇头，看不出其他情绪，只是淡淡回应：“我确实不知道。”
“嗯，他仙逝的时候我才四万岁，你还没有出生。”我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接着道，“其实我是被他养大的，三万岁之前，我还不是神尊，一直同他在一处。大概是因为这个，我有意识之后，就很喜欢他。”
“他……他喜欢你吗？”
我摇摇头，笑道：“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临死的时候也没有明确告诉我，这是我的遗憾。”
本以为我同聂宿的事情要说很长、很久，可是如今说到“这是我的遗憾”这里，竟然觉得这已经是结局。往事果真不可追忆，那些曾经以为千言万语都难以说尽的事，最后归于遗憾，剩下的便永远封存在心底，再也不能说出来。
他看着我的那双眸子里浮出几分笑，大约是同情：“素书神尊说完了吗？”
我恍惚了一下，觉得他的这句“素书神尊”叫出来，总有些别的味道，不是那会儿的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听了我的这段往事后，对我的尊重。
“说完了，可能还有一桩事，如果你介意，我便提一提。”我说，“聂宿与我虽然一同生活了三万年，可他同我从未逾越……”
他打断我，严肃地说道：“你不用提，我断不会介意过去的事。”他垂了眸子，又道，“我也并不是一个好神仙。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娶过许多夫人。”说到此处他笑了笑，“你当初不知道我就是孟泽，你可还记得那时候你经常骂我混账？我当时也好奇，骂人这种事，应当在背后来做，为何你次次都挑明了故意说给我听。”
我抬手遮了遮脸，尴尬却挡不住：“这件事便……便忘了吧。”
他将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凑近几分，又盯住我的眸子，叫我不得不看着他。仿佛只有这样，说出来的话才能当真：“素书神尊，接下来，我给你讲一讲阿玉的事情。”
“你说。”
“或许你从长诀和婧宸那里知道了一些，”他的身子朝我倾过来一些，替我抚了抚额间垂下来的头发，“可我希望你也能听我说一次。我很喜欢她，曾经差点儿将她娶回来，可是我便是在那时候知道了她曾将全部的情义放在长诀身上。那时的我，甚至之后几万年里的我，都是一个狠戾暴躁的神仙，我害了她。我也知道她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也知道比起长诀，我不能照顾好她。如果你要问我，现在对阿玉是什么感情，那便是，她在我心里，有个位置，对她的愧疚叫我再不敢去喜欢她。”
“嗯，我知道，我心里也有聂宿的位置。你我或许在很多地方都相似。”我说。
“至于其他的夫人，我那时做事荒唐，后来便将她们送走了。有一件事，如果你介意，我也要提一提。那便是，我曾亲过文儿，我却从未对阿玉或是其他夫人……”
“你不用提，”我心下轻松，不由得笑出声，“怪不得我第一次来玄魄宫时没有发现匀砚说的那二三十个夫人，原来是叫你送走了。可真叫人遗憾。”
他的身子又倾过来几分，脸停在距我不到一寸的地方，手指又探入我耳后的发间，轻轻扣住脖颈，声音低到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程度：“还有一件事，我想提一提……素书神尊对我是什么感情？”
有温暖自他掌心潜入我耳后的皮肤，我认真想了一会儿：“昨夜，你问我如果你对我有些感情呢，那一刻我其实认真想了想。我问你要娶我吗，是认真的。我说的那句，‘如果你愿意娶我，我便嫁给你’也是认真的。可能现在感情不深，日后我们可以慢慢培养。”
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般开心，连那蒙着荫翳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泽。他这般近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件从天而降的稀罕东西，连埋在发丝里的手指都不由得紧扣了一些：“神尊大人，‘我对你有些感情’的意思，大概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叫我一愣，瞪了眼睛看他。
他说：“素书神尊，你的眼睛很亮。”
“你能看清楚我的眼睛吗？”说出这句话后我便有些后悔，当着他的面揭他的伤疤，总叫人心疼。
他还是那般开心地笑着，跟我靠得这么近，连呼吸都能感觉得到：“看不太清楚，可是我知道你的眼睛明亮，像银河的星辰一样好看。”
我咳了一声，幽幽道了一句：“你很有眼光。”
火烛隔了白玉灯罩，光影弥漫于墙上、他的脸庞上，四周都开始变得温热。
他还是看着我的眼睛，依旧是认真的模样：“神尊大人，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我道：“这要求便是——希望我想醉的时候你能陪我喝酒，难过的时候你能在身旁给我一些支撑和安慰。”
他点头：“我不会让你难过，我们能欢畅地饮酒。可我对你也有些要求，你想听吗？”
我欣然地道：“好，你说。”
“虽然你是神尊，经历过许多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我希望在我身旁时你能好好爱自己，希望你受伤的时候会跟我说疼，希望你疼的时候会跟我哭。如果你想打架报仇，我会代你出手，这种事情发生时希望你能躲在我身后。”
他说，希望你受伤的时候会跟我说疼，希望你疼的时候会跟我哭。如果你想打架报仇，我会代你出手。
这句话如此好听，落入耳中，叫我的眼眶忍不住有些泛潮，我不知道听了这般好听的话该怎么回应，轻声说了句：“哦。”
“这个要求你能答应吗？”他温声问道。
我点头：“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还有其他要求吗？比如做饭、绣花、琴棋书画？”
他略惊讶：“这些事情你都会吗？”
本神尊摸了摸脸，摇摇头：“……不会。”
“不会哪一个？”
“都不会……”
他笑出声，桃花眼弯成明媚的弧度：“我总觉得你像一位故人。”
这倒叫我想起来了，在凡间慕花楼楼顶喝酒的时候，他说过“我偶尔也会有你是我的故人的错觉”，可他也说过，“应该不是重要的故人，我不记得你，只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而已”。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见过素书神尊，只是你一出现，便叫我觉得熟悉。”他说，“可你未复活之前，我没见过你。”
“这便对了，我四万岁跳入银河之前你还未出世，我不可能见过你；之后我在银河深处睡了十四万年没有出来，所以不曾见过你。”
“为何我总觉得你我相见如故？”他问。
“这也是有可能的，我三万多岁的时候，神界里流传着一本《美女图志》。”说着便给他比画了一下，“大约这么宽、这么厚，里面记录着这四海八荒一百来位貌美的女神仙，还都附上了画像。撰写描画这本图志的仙官受过我的帮助，欠我个情分，就把我画上了。当时在最后一页，容易翻到。估计你小时候无意间看过一眼，对本神尊有些印象。”
“神尊大人确定这位朋友是在结草衔环？”他挑眉。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这般相貌，应该画在第一页。”他笑言。
本神尊咳了一声，故作镇静地道：“我发现你不是他们口中传言的那般混账，孟泽玄君你有个优点真是太突出了。”
“什么优点？”
“审美。”我一本正经地道。
我以为他会笑我一番，可是他正襟危坐：“素书神尊，我觉得你说得对。”
“……”
这一夜的谈话轻松而愉快，心结打开，心事落定，遗憾封尘，顺带还把婚姻大事给解决了。我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里又有了明亮而温暖的希望，心下欢跃，于是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吃了晚饭，他执意不让我走，于是我睡在他的厢房，他去了旁的房间。他走后我掏出离骨折扇，寄了几句话从窗子捎出去，叫它飞到采星阁，告诉匀砚本神尊安然无恙，明日晌午可回去，叫他不要担心。
一夜好梦，迷迷糊糊之中，似看到这个身穿水色绸衫的神仙几次进来为我掩被角，似感到有掌心的温暖从脸颊拂至耳后，似有指尖在脖颈被咬过的地方停顿了须臾，似有气泽欢脱张扬却带了温柔舒畅从耳后撩过没入发间。一切自然清朗，顺乎情理，没有什么不妥当。
很久以前，我还在聂宿身边的时候，曾经拒绝了那位说要娶我的南海二殿下。当时的聂宿曾对二殿下说：“她方才说了不想跟你去南海，其他的便无可奉告了。”
后来回到府上，聂宿冷了几日脸，最后却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跟我讲：“素书，你以后如果喜欢上了别的神仙，你若想嫁给那个神仙，我也是为你高兴的。”
那时他的脸逆着光亮，我其实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欣喜。
我说：“好。可是你会娶我吗？”
聂宿因着我的这句话哽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留下一句话：“不能，我是你师父，不能娶你。”
如今，我打算跟孟泽成亲，想起来这个场景，不晓得聂宿大人是不是果真如他自己说的，是为我高兴的。
第二日清晨，孟泽早早过来，放下一身干净衣裳，又在厢房的屏风后支了浴桶，倒了温水，出去的时候笑道：“素书神尊高贵在上，要不要找一个宫娥来服侍你一下？”
我摸着下巴思索道：“一个宫娥恐怕不够用，本神尊在凡间的时候被一群姑娘伺候惯了。”抬头敲了敲床沿，“至少得叫十个来伺候着。”
他挑眉一笑：“等你盥洗后，我们再来说一下青楼的事，在下忽然觉得昨夜的要求提少了。”他说完便关上门出去了。
本神尊利索地泡了个澡，只觉得浑身舒畅，伤痛又轻了两三分，忽然长了个心眼儿，仔细摩挲了那浴桶里的水，果真发现了隐藏于其中的仙力和汁药。
孟泽他其实是细心的。
他备的衣裳也是干净素雅的一身袍子，大小很合身，像是他少年时候穿过的，依稀还残存几分他身上那气泽的味道。袖口内文了几瓣梅花，公子傲骨，梅香盈袖，一切都很舒坦。
唯一不太适应的是我的玉冠被抢了去，头发没办法梳起来，披散在身上看着略娘……不，略女气。
门外的神仙像是算好了时辰似的，在门上叩了两声，道：“神尊大人收拾好了便出来吃些东西。”
我随便绑了头发，推门而出，便见门口的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冠。他拉过我的手，把白玉冠放在掌心：“你大概需要这个。”
“孟泽玄君，你体贴起来真叫人受用。”本神尊接过玉冠，十分诚恳地夸赞道。
可我也没有忘记凡间文儿和尹铮的事，于是趁着吃饭的空当向他说了一下。
“文儿这个事，我要担八分的责任。这事情你也知道，当初是我一时冲动把她弄下凡的。”我说。
他看着我：“当初我也算是帮凶，可替你分担四分；你要是嫁给我，我可再替你分担四分。这件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你好生养伤，不用再去凡间了。”
“你……”
“神尊大人还有什么意见吗？”他摆出一副已经将事情完全解决了的姿态，“没有的话，吃完东西再去睡一会儿吧。”
“我还有事。”我拦住他，问道，“老君和文儿都说，尹铮的这件事情，如何解决全在你。寄在尹铮体内的邪魔曾盗走你的一缕魂魄，如今他被老君的符印封在凡间，不能出来与你抗衡，你可要收回来？”
他低头反问我一句：“你希望我收回来吗？”
我低头：“丢了魂不是小事。你是什么时候被盗走的魂魄，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思索道：“说来，我自己也忘了什么时候丢过魂魄。既然我自己都不记得，甚至连哪里不舒服也没有感觉出来，那这魂魄，便不收回了吧。你觉得如何呢，神尊大人？”
我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能再次确认：“缺了魂魄，你真的没什么感觉吗？”
“这样尹铮就能跟文儿在一块儿了吗？”他笑道。
于是，原本十分棘手的事情就这般顺利地解决了，本神尊甚至有点儿不敢相信。
晌午，我同孟泽再三保证绝不再折腾，绝不去凡间，绝不再操心文儿的事，他答应我回采星阁。
匀砚握着扇子在银河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