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范量宇的状况不大妙。在与白骨们缠斗的同时还要保护文潇岚,让他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精力,肚腹上的伤口也重新开始流血。此刻他那颗丑陋的大头正在不住地喘息着,身子都有些站立不稳,只能依赖文潇岚来充当拐杖的角色。
“我一辈子都在做各种各样的难事,”范量宇发出一声狞笑,“越难越有趣。”
他轻轻拍了一下文潇岚的肩膀,文潇岚会意,很有默契地扶着他向前跨出两步。范量宇扩大了蠹痕的范围,把年轻人包裹在其中。但年轻人依旧站立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痛楚的表情。仔细看去,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圈淡紫色的蠹痕,这蠹痕保护着他不被范量宇所侵害。
“范先生,你有点中气不足啊!”年轻人讥讽着,“看样子你的蠹痕没办法伤到我了,那我就不客气地还击了啊。”
他的双目忽然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色光芒,随即,淡紫色的蠹痕开始暴涨,一瞬间压倒了范量宇的灰色蠹痕。范量宇反应也快,急忙缩小蠹痕的范围,仅仅保留了半米左右的半径,刚刚好护住他和文潇岚。
“识时务者为俊杰!”年轻人仰天大笑,“你也看出来我们之间实力的差距了吗?”
文潇岚呸了一声,正想反唇相讥,范量宇摇摇头:“斗口无用。他的力量比前天两人合攻我的时候更强了,我就算不受伤,也只能和他战成平手。”
“两天的时间而已,怎么可能?”文潇岚很吃惊。
“没什么不可能的,附脑本身就是可以不断强化的,”范量宇冷笑一声,“唯一的风险无非是附脑压倒了本脑,从此失去控制、成为魔的附属而已。所以我们几大家族的人都会很谨慎,但别人自然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铤而走险,只是为了所谓的力量,值得么?”文潇岚摇摇头。
“人生就是铤而走险,无所谓对错,”范量宇说,“别走出我的蠹痕,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不必范量宇提醒,文潇岚也绝对不敢离开他半步。这个年轻人的蠹痕已经迅速扩展到了接近百米的半径,有着十分清晰的紫色界限,在这个界限之内的黑色野草,都在一点点地——液化。它们失去了固态的形体,化为黑色的浆液,在地上纵横流淌。同样的,被范量宇击毁的那些骷髅的碎骨也都跟着液化为白色的浓浆,混在黑色液体里,十分醒目。不过范量宇的蠹痕把这些液体全部挡住了,没有沾到两人身上。
“像不像咖啡拉花?”范量宇咧嘴一乐,“不过你要是碰到一点这种‘咖啡’,你的身体就会溶化。”
文潇岚打了个寒战,简直动也不敢动了。范量宇的蠹痕就像是这条黑色河流中的孤岛一样,岛上的两人苦苦支撑,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现在该怎么办?”文潇岚低声问。
“等,看谁的力量先用尽,”范量宇说,“蠹痕之间的较量就是这样,谁扛不住了,就会被对方击破、吞噬。现在看起来,先扛不住的大概是我。”
“也就是说,我们得死在这里了。”文潇岚叹了口气,很是忧郁,却并不显得太害怕。在她的周围,范量宇蠹痕的势力范围之外,整片草原几乎都已经全部溶解为黑白混杂的剧毒浆液,还不断泛着气泡。如范量宇所说,先是年轻人蠹痕范围内的一切发生液化,然后这些毒液再去沾染溶化蠹痕之外的野草,形成一条毒液的长河。当范量宇力量耗尽而无法维持蠹痕之后,他们两人也将会和那些黑草与碎骨一样,化为液体,消失无踪。
“你好像不怎么害怕?”范量宇斜眼看她,“我还以为你会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呢?”
“我才不会!”文潇岚白了他一眼,“就算要死,我也得注意形象,死也要死得好看!”
“说得也是,”范量宇笑了笑,“这里景色不错,挺适合寻死的。不过你未必会死。”
“未必会死?什么意思?”文潇岚一愣,“难道我们还有办法反败为胜活下去?”
“反败为胜是有可能的,活下去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不是‘我们’。”范量宇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红色残月,神情仍旧十分淡漠,似乎这个人除了发火杀人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情感波动。
“你在说什么?”文潇岚更加迷糊。
“没什么,”范量宇摆了摆手,“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围绕在两人身畔的蠹痕突然间起了一点奇特的变化,颜色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惨绿色。文潇岚猛然间意识到了点什么:“你想干什么?等一等!”
范量宇还没来得及答话,突然之间,地面开始了剧烈的震颤,如同地震一般。地上的黑色河流奔涌翻腾有如潮涨,剧毒的浪花朵朵绽放。
“这是怎么回事?”文潇岚也禁不住有些慌乱。她侧头看向范量宇,范量宇的表情却轻松了一些,似乎是又发现了转机。
“看来是有人扰动了这个家伙的精神。”范量宇伸手指向对面的年轻人。
果然,年轻人显得有些慌乱,惨白消瘦的脸上现出了不安的神情。他也开始回收蠹痕的范围,像是遭受到了某种不明的威胁。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救星来了?”文潇岚有些不敢相信。
“大概是吧,”范量宇闷闷不乐,“但愿不要是我所猜想的那个人,那样实在是太丢脸了…”

 

第五章、我到底是什么
一、
范量宇的确当得上怪物的称谓。即便是被剧毒的蠹痕所伤,他的伤口恢复速度仍然大大地快于常人,几天之后,伤口就已经基本无碍。
“这完全是兽性之血…”冯斯嘀咕着。
大概是因为冯斯救了他的性命的缘故,范量宇不再用蠹痕故意攻击冯斯的神经来产生痛觉折磨冯斯——或者他并不觉得这算折磨,只是当成一种玩笑——言语上的刺激也少了很多。但他对待冯斯的态度依然粗鲁冷漠,冯斯倒也不去和他计较。
“为了你我也不能和他为难啊,”冯斯对文潇岚说,“我是真没想到,这个疯子居然会那么好心保护你,难道你色诱他了?”
“滚你大爷的!”文潇岚没好气地说。但看上去,她对这个说法也并不是太生气。
转过头,冯斯又去缠着范量宇:“我说,真的是我这个废物救了你?我还是没想通。”
“你想想看,我那么讨厌你,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故意说谎让你捡个救命恩人的便宜?”范量宇悠悠地说。
“有理有据,太有说服力了!”冯斯翘起大拇指赞曰,“不过我还是希望知道为什么。”
“关于天选者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本来就还没人能弄清楚,”范量宇说,“我也只能猜测,你的精神对来自魔王的精神力量可能产生特殊感应,从而干扰了敌人。”
“你的意思是说,这次这个你还不知道身份的敌人,身上带有魔王的血脉?”冯斯问。
“未必是血脉,魔王的力量有各种不同的方式可能流传下来,”范量宇说,“总之你要当心了,这些人未必有我那么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您可真是厚颜无耻到一定的境界了!”冯斯再度翘起大拇指。
在这几天里,周宇玮也终于苏醒过来,如范量宇所说,完全无碍。文潇岚费尽心思编造了一个“我们俩一起遇袭一起昏过去我醒来后发现你不见了于是到处找你最后在医院找到你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谁干的也不知道对方动机是什么”的谎言,越想越觉得拙劣不堪,但她甚至连说出这个拙劣谎言的机会都没有。周宇玮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礼貌而冷淡地表达了同意分手的愿望。
文潇岚自然有些难受,但无论如何,长痛不如短痛,总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她也并没有告诉冯斯真正的分手理由,只是对他说两个人合不来。冯斯倒是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但他同样知道文潇岚的性格,并没有多问,只是在内心深处,又对文潇岚多了几分歉疚。
又过了两天,文潇岚清晨早起,打算出门去买早点。推开卧室的门,才发现范量宇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她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沙发,不禁有点怅然若失。虽然照料了这个怪人一星期,她发现她对这个人的过去仍然一无所知。他的身上仿佛套着一层坚硬带刺的外壳,让人无法接近。
尽管文潇岚觉得,这层外壳在自己的面前似乎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松动的迹象。
冯斯打人的处罚终于下来了,他被禁赛五场,这意味着除非球队打进半决赛,否则他不会有出场的机会。不过在最初的暴跳如雷之后,队长倒是冷静下来,大概是本着“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的心态,重新准许冯斯归队训练。
冯斯无可无不可,队里通知他去训练,他就去。他总觉得,篮球队里的这些人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太在乎了,特别是队长,平时动员全队的时候,讲话的腔调活脱脱就是照搬热血日漫,其实其他队员也未必受得了,在背后也偷偷取笑过他。但到了场上,他这一套倒还挺管用的,系队的实力姑且不提,士气一向是蛮高的。冯斯甚至在猜测,队长让自己归队,搞不好也同样是受了那些热血漫画的影响,觉得自己有潜力表演出那种漫画情节里常见的浪子回头金不换,成为日后球队的奇兵甚至于救星。
于是在十一假期到来之前,生活短暂地平静了那么几天。范量宇离开了,梁野路晗衣和王璐始终没有露面,林静橦也踪影不见,至少从来没来找过他的麻烦。这一群令他无限困扰的人的集体消失了,居然让他短时间内感到很不适应。
另一件让他始终提心吊胆的事情,就是不断出现在他面前的警察曾炜,这几天居然也没来找他。上一次两人见面时,曾炜对他说:“我就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先好好想想。”现在看来,这“一点时间”给得略长。
这或许是曾炜故意的阴谋,就是要营造一种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感觉,让冯斯在焦急的等待中始终绷紧心弦不得安宁。可悲的是,即便猜到了曾炜的意图,他还是没法不上钩——警察是现实世界的执法者。他不需要违背法律,不需要铤而走险,不需要躲躲藏藏,在合法的框架内就能把冯斯变成蛛网上挣扎的小虫。
他也想过,曾炜逼得那么紧,要不然索性把真相告诉他,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但仔细一想,说出来之后,最大的可能性恐怕还是被当成疯子吧。这是一个冷冰冰的现实世界,现实到容不下任何的奇谈怪论。
就在宁章闻和关雪樱旅行归来的前一天,终于有一个多日不见的老熟人找上门来了,那就是最早开始跟踪着冯斯的何一帆。相比之后来遭遇的范量宇和梁野等人,何一帆和她的大个子同伴俞翰力量较为弱小,来自于一个不太起眼的家族,所以冯斯对她的警惕性不算太高,两人的关系甚至近乎友好,尽管是彼此之间勾心斗角的那种友好。对于冯斯而言,实在是不能轻信任何一个外人,在他的生命中,只有文潇岚、宁章闻和曾经一起同生共死救过他性命的关雪樱才是值得信赖的。
“我收费很贵的,”冯斯站在宿舍门口,一本正经地对何一帆说,“要向我进行咨询,得先预付。”
何一帆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盒子:“老规矩!”
两人在校园里的一处花坛旁坐下。何一帆手起勺落,一气儿吃掉了半盒冰淇淋,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她就对着冯斯说出了一句和这个表情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最好别和那个从美国来的姑娘混在一起了,很危险。”何一帆说。
“她并不比你们这些人更危险。”冯斯把“你们这些人”这五个字说得很重。
“危险并不来自于她,”何一帆说,“她和她的母亲詹莹教授一样,都只是并不知情的普通人。但是如果你们继续调查哈德利教授的事情,就有可能引来一批真正危险的人,比你所见过的守卫人们都要危险。”
冯斯心里微微一动,想到了那个连范量宇都能打伤的神秘的敌人。按照范量宇的说法,那个人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守卫人家族,身上的力量似乎也来自于魔王的血脉。难道这些人会和当年哈德利教授所找到的秘密有关?而范量宇给自己看过的那座小城里的废弃医院,又和此事有什么关联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冯斯的脸上依然平静,“你不会又用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之类的鬼话来搪塞我吧?那可太伤感情了。”
“这次不会,只不过我的所知也极为有限,”何一帆说,“简单地说,川东的那座消失的道观,是一个禁忌。”
“禁忌?”冯斯一愣。
“是的,守卫人家族都不愿意提起、也禁止族人去寻找调查的禁忌,”何一帆说,“在一切家族留下的资料里,都抹除了和那座道观有关的信息。所以近百年来,知道道观真相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难以寻觅了。”
“这是为什么呢?”冯斯陷入了沉思,“如果那座道观真的和魔王有什么关系,守卫人们难道不应该追查到底吗?”
“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何一帆苦恼地说,“我问过家里的长辈,结果被狠狠训了一顿,后来也不敢再问了。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座道观曾经酿成过很大的血案,死了很多人,这或许也是先辈们不许后人去接近的原因吧。”
“很大的血案…死了很多人…”冯斯重复了一遍,“听上去,确实足够危险呢。”
“所以我才劝你千万别去啊,”何一帆说,“那座道观,就算是身上有附脑的人都不敢轻易接近,何况你们俩只是普通人。我的意思是说,你虽然是个天选者,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冯斯摆摆手,“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想,也许正因为我们俩是普通人,也许反而不至于招惹那些危险呢?”
何一帆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冯斯,不管你有多么不信任我,现在我必须硬充你的朋友,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一句:你不能总是祈求好运气帮你的忙。”
冯斯身子微微一震:“什么意思。”
何一帆手里握着塑料勺,在冰淇淋盒子里胡乱搅动着:“你虽然是天选者,但你的附脑至今没有觉醒。也许和魔王之间的特殊精神联系能让你在某些时刻发挥出其他守卫者难以发挥的作用,但在更多的情况下,当你面对刀枪、面对妖兽、甚至面对一群扛着锄头的山民的时候,你都没有任何抗衡的能力。”
冯斯颓然叹息:“其实你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用范量宇的台词——我就是个废物。”
何一帆也陪着叹了口气:“那我就说得直接一点了,你别介意。上次你往贵州走,我没有拦你,因为我知道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你可能会受点苦,但在危难时刻会有人站出来救你。但如果你和那个姑娘去了川东,受到家族禁令的制约,那些可以帮助你的人——范量宇、路晗衣、梁野,甚至于是我和俞翰,都不大可能尾随在后面守护你了。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你们俩,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你以为你那几手打群架的本事就能应付未知的危险吗?想像一下,在你面前摆一只最普通的妖兽,你该怎么办?”
冯斯沉默不语,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完全融化也没有察觉。何一帆趁热打铁:“你一定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现在认识的这几个守卫人一样,希望你活下去的。或许还有更多的人希望你死,你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其他希望消灭魔王的守卫人。”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为了自己而活呢…”冯斯心里憋闷得很想高声喊叫,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是这样一句绵软无力的话。
“我们都想为了自己而活,但世界的真相是,没有人能为自己而活。”何一帆轻声说,圆圆的犹带稚气的脸蛋上满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忧郁。
“好吧,我再想想吧,”冯斯说,“你知道,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明白了什么或者没想明白什么,那肯定是在骗你。”
何一帆展颜一笑:“我知道的。反正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她直起身来,找到一个垃圾桶扔掉冰淇淋盒,一蹦一跳地走开了。冯斯忽然叫住她:“对了,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林静橦了,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何一帆转过身来,摇摇头:“其实我也一直在安排人监视她,但她突然就失踪了,下落不明。我建议你不要因为她是个大美女就觉得…”
“别搞笑了!”冯斯从鼻子里哧了一声,“武侠小说里早就教育过我们无数遍了: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那就好。不过我看你…好像还有什么问题想问?”何一帆说。
“我想问问范量宇的事儿,”冯斯说,“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会突然对他感起兴趣来了?”何一帆有些意外。
看来何一帆还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冯斯想,这样也好。他不动声色地说:“就是突然好奇,这样长了两个脑袋还如此嚣张的货色平时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嘛。”
“我…不是太想谈论他。”何一帆的神情有些奇异。
“为什么?”冯斯问。
“我的家族,现在可用的人已经很少了,”何一帆轻咬着嘴唇,“不然我也不会带着俞翰这个傻大个头疼了。但是在以前,原本还有那么几个不错的族人,实力虽然不如路晗衣和梁野,和他们俩至少还能勉强一战。那六个人,也被视作家族复兴的希望。”
“后来呢?”
“后来…被王璐杀死了一个,被范量宇杀死了五个。家族复兴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啦。”何一帆的眼圈微微一红,但似乎很倔强地坚持着不在冯斯面前表露出悲伤的情绪。
冯斯无言以对,这番话再次让他体会到了“那个世界”的残酷。杀戮,死亡,好像是野球场上打架那么寻常,这样的世界,也许真的不属于我?
第二天中午,外出旅行的宁章闻和关雪樱也回来了。宁章闻虽然显得很累,但同样也看得出来心情很好,无疑这次旅行十分愉快。关雪樱也笑得很灿烂,但冯斯已经听文潇岚转述了关雪樱的遭遇,两人都知道,关雪樱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文潇岚几乎不会做菜,冯斯会那么几样勉强可以拿来下饭的家常菜,但水准很一般。所以这一顿午饭,两人索性到菜馆里炒了几个菜,然后冯斯马虎烧了个蛋花汤。
“这种时候我反而有点怀念范量宇了,”冯斯说,“那孙子做的菜还真不错。”
其实他也只吃过一次,那就是范量宇第一次为文潇岚所做的那几个菜,后来双头怪人再也没下过厨。但冯斯吃过之后,以专家的口吻评价说,范量宇的做饭水准不亚于天才的关雪樱。他对于范量宇放弃如此造福人民的天赋而走上犯罪道路表达了强烈的愤慨,差点让范量宇破例再收拾他一顿。
“他不在最好,”文潇岚淡淡地说,“小樱再看到他,怕是要吓得饭都不敢吃了。”
吃饭的时候,宁章闻兴致依然很高,不停地讲述着这一趟旅游的各种见闻。那些不过是旅行在外的人最常见的经历,对于自闭了几十年的宁章闻而言,却全都是无限新奇的体验。所以大家都极富耐心地听着宁章闻的汇报,直到饭后他感觉到犯困。
“你玩得太兴奋了,所以会容易累,”冯斯说,“赶紧去补个觉吧。”
于是宁章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剩下的三人在外面装模作样收拾饭桌,等听到宁章闻房里传来鼾声后,立即扔下手里的事,做贼一样鬼鬼祟祟一齐溜进了关雪樱的房间。
“小樱,后来还遇到其他事情了吗?”冯斯迫不及待地问。
关雪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吃饭时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翼而飞。她拿出了自己的记事本,犹豫了一阵,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冯斯和文潇岚看过之后,都有些惊诧莫名。
“我觉得,我好像有问题。”关雪樱写道。
“现在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了。”
二、
跟踪关雪樱和宁章闻的流氓,在一声类似爆胎的巨响后,突然踪影不见。他们其实是在一瞬间晕倒并消失了,然后被莫名其妙地运到了远方。
从那一天从路边小混混嘴里听到了事情的真相后,关雪樱就一直心里不安。她反复猜测会是谁在帮他们的忙,却始终不得要领。而她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知道冯斯和文潇岚也各有各的烦心事,何况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一直没有再把身边的状况告诉他们,而只是自己暗中留心。
所以这几天她玩的也并不痛快,脑子里始终不能完全放松,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爬山游玩,总是留意着周围的状况。不过几天过去了,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一切都顺顺利利。两人爬了山,也游览了附近另外几个风景不错的景区,宁章闻心情很好,在某个全部都是汉族员工假扮的“民族景区”参加篝火晚会时,甚至被“少数民族”美女拉起来,笨拙地跳了一会儿舞,这在过去都是难以想象的。
于是关雪樱又渐渐地放松下来。她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即便在小山村里遭受了十多年的歧视和虐待,也从来不曾放弃过希望。此时此刻,宁章闻高兴,她也跟着高兴,把第一天的遭遇慢慢抛诸脑后。
回家前一天的晚上,两人又来到宾馆对面的一个小饭店吃宵夜。这家饭店虽然环境一般,但菜品都还不错,烧烤尤其好吃。宁章闻尤其喜欢这里的特色烤火鸡翅膀,那硕大的烤翅拿在手里,很有一种古代山大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感觉,令人豪气顿生。当然,他的酒量还是很浅,何况酒精也容易刺激神经兴奋,所以他只要了一瓶啤酒,倒在杯子里慢慢地喝。
“以后有空的话,我们应该经常到外面玩玩。”宁章闻的脸上有些泛红,一方面出于烧烤的热力,另一方面也是酒精的作用。
关雪樱微笑着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出来玩很好。看到你高兴,我也高兴。”
“不过也不能老出来,还得努力多帮小冯赚钱,”宁章闻说,“我知道他赚到的钱一大半都分给了我,我心里有数的。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我对钱根本没有概念,现在才知道,活着原来要考虑那么多。要是没有你们,我觉得我自己一个人真的活不下去。”
“活着不容易,所以要大家一起。”关雪樱写道。
“可惜我除了能帮他赚一点钱之外,什么都帮不上他了,”宁章闻说,“有时候我真觉得看不起自己。比起小冯的遭遇,其实我已经算是幸运得多了,但我却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