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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确实是一张请柬请一个人,带不得随从,在这片戈壁里,羿见城的规矩比天都大。但是每个人拿到的请柬多少不同,有人只有一张,有人却有四五张之多。羿见城的使节是看一个商队里有几个值得邀请的人,便给几张。我龙搭桥不敢保证什么,这里燕老师是我多年的好兄弟,车都护也是我的好朋友……”龙搭桥说。
西越武心想你、车越和马贼三人操着刀砍得刀刀见血,这时候倒说起什么好朋友的话来,脸皮真是赛城墙。
“但我要是多一张请柬,我就先给萧兄弟,多两张再给车都护,多三张,才轮到我的老兄弟,”龙搭桥说,“我是生意人,生意人一辈子就一个信字。诸位若是觉得我龙搭桥还值得信,我便跟大家击掌立个誓。”
出乎西越武的医疗,车越点了点头,对于马贼的排位还在自己之前就这么认了。
“我四马则,马则没义气,戈壁都不容。叫我的马死,叫我的刀折,叫我被兄弟万箭窜心。”萧子陵立掌。
这在马贼而言是最重的誓言了,对着茫茫戈壁,用自己重若性命的刀马起誓。
车越和龙搭桥也伸出手掌。三人彼此对视。凌空击掌,都用上了力气,几掌拍下来,手心都是血红的。
“这马贼、野兵和掌柜的一起击掌立誓,只怕是开古所未有之先例,见得男人间的真性情,真义气啊!”项泓啪啪地鼓掌,那胳膊肘捅了捅西越武,“我们适逢其会,不能共襄盛举,也该说几句应景的话。”
西越武一愣,明白了项泓的意思。委实是适逢其会而不能共襄盛举,论实力,龙搭桥、车越、萧子陵三个确实都是戈壁里叫得响的名字,有的有钱,有的有人,金多而马壮,若是这个羿见城的门真的只对月河湾里实力最强的团伙打开,他们三人合力确实有希望。燕老师、季骖和姬云烈三个都是跟着大哥的,只有西越武和项泓,无关紧要的路人两个,请柬再多怕是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郡主姐姐还说要在羿见城打赏我呢,我这赏钱哦……泡汤了。”西越武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羿见城是这么回事儿,就抱星椋姐姐的大腿,求一张进羿见城看看的请柬,就当是观光览胜,大概还是求得来的吧?可是错过了,见到那个如烟缥缈的女人的时候,他只看得见她的美,却不知她贵重的身份,不知道自己这么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见她有多难,仿佛千万年里神女只打开面纱一次,而那一刻一个旅人恰好走到她面前。从此之后她将属于一个海市蜃楼般的羿见城,而他这种小人物想要再见她,便好比期待再见一次海市蜃楼里一闪而逝的容颜。
两个人噼里啪啦地鼓掌,孤零零的掌声,不像是喝彩,倒像是嘲讽。
“三位都是盖世英雄,这种豪情壮志我一个地图画师赞叹之余只有惭愧。以前不知三位的去向,还想搭个伴儿去月河湾,路上多个照应。这下话说开了,只好实话实说……这份地图的活儿我前后做了两年,眼前就要完成,钱就要到手,心里只想着回家娶老婆。我一无财二无力,羿见城那种地方,实在不是我这种人能闯的。”项泓作了个大揖,“诸位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项泓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卷轴一一卷好收进行囊之中,转头就要走,丝毫不掩饰落荒而逃的急切。
“喂喂,走啦!”项泓看西越武还在那里发呆,顿了一步扯扯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你不是也要回家娶老婆的么?还不快走?你有几条命?腰有多粗?就敢闯羿见城?”
西越武猛地反应过来,眼下离月河湾已经不远,跟着这群要去羿见城的亡命之徒,未必是个好选择。还不如跟着项泓,至少项泓认路,一个人在戈壁里走到今天也活过来了,想必自有一套办法。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龙搭桥咳嗽了一声,笑吟吟地挡在了项泓的面前,“项兄弟留步,昨晚还是一醉方休的好朋友,今天怎么急着要走?老哥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呢?”
“又是好朋友又是老哥的,你的好朋友跟老弟如此之贱,难怪车越都算你好朋友了啊!”项泓脱逃不得,脸上干笑,心里骂。
“不是不信项兄弟,但是星椋郡主的意思,是项兄弟倒是认识去羿见城的路……”龙搭桥拱手,“星椋郡主若真是羿见城的人,她说的话,一字千金,我们不得不信。还盼项兄弟指个明路。”
“这女人是胡说八道的……”项泓苦着脸,“我真不是瞎说,这片戈壁我虽说踏遍了,可是月河湾我着实没去过,我本想去月河湾画完最后一张图好交差的……大掌柜你也说了,要去羿见城,就得过月河湾,我连月河湾都没去过,鬼知道那个羿见城在什么地方?你看我那么穷像是去过羿见城的人么?去过羿见城的人还为这点小钱干着苦力活?”
“嗨,也是也是,”龙搭桥搓着手讪笑,“要是我知道羿见城的路线,我也不能轻易给人说啊,毕竟是天大的秘密。那项兄弟就请自便,项兄弟出入这片戈壁已经有些时日了,其实也不必非和我们搭伙儿。”
“没……没这么简单吧?”项泓小心翼翼地看着龙搭桥的脸色。
“真的,我们还能用强留住项兄弟么?”龙搭桥笑得爽朗,“我们只是不太认路……所以项兄弟你在前面走,我们想跟在后面吃吃项兄弟的沙土罢了。”
“你这还是揪着不放啊!我给你说的你怎么不信呢?”项泓哭丧着脸。
所有人都情意殷殷地看着项泓笑,一副不离不弃的模样,项泓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只有姬云烈去拉了羿星椋馈赠的两匹骆驼,站在项泓身旁,沉默地把他的行囊捆在骆驼背上,车越点头微笑,露出了赏识的神情。
“诸位盖世英雄……也得给我们小人物一条活路啊……”项泓长叹一声。
驼铃声叮当,骆驼慢悠悠地在戈壁上跋涉。天色将晚,他们刚进入一条山谷,两侧起伏的秃石山遮蔽了半块天空,像是一口巨大的犬牙,而人走在巨犬的口中。
“项大兄,我们离月河湾还有多远?”西越武和项泓同骑一匹骆驼,被太阳晒的蔫头巴脑。
“我跟你说我没去过月河湾,都是实话,我还能骗你么?我们两个都是来戈壁里发点小财的良民,被这帮亡命之徒给挟持了,我俩一体同心。”项泓偷眼回看了跟在后面说说笑笑的龙搭桥一行,一看见项泓回头,龙搭桥立刻含笑挥手,一副“我跟在您后面吃土而行满心快意”的表情。
“谁跟你一体同心?你个兔儿相公!”西越武鄙夷。
“在下不才,也算阅女无数。什么兔儿相公!”项泓正色,“按照我的推算看,大概只剩一天的路程了。”
“快点到吧!我一路上折腾,现在只想张好床睡觉。”西越武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倒精神得很。”
项泓一件素色的单袍,风吹起两只大袖,翩翩然有如即将凌风飞升一样。同是在戈壁里啃干粮睡帐篷,他一点倦意也没有,只是苦着脸。
“我练过。”项泓一挺胸,“有时候,没一副好体魄还真是不行。”
“得瑟吧你。”西越武一唏,压低了声音,“你真的不知道羿见城怎么走?”
“唉,你还不相信我么?”项泓叹气,“你该明白的啊,那女人纯粹是陷害我。”
“怎么说?”
“我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想怎么样,但我知道她需要一份戈壁的地图,以她那么贵重的身份,这件事肯定非同小可。我所以约她再珠玉泉见面,是避开别人,怕她拿到图就把我灭口了。原本我受人所托做事,做完了就该远遁,可是我也是心里一动,想到她的姓氏,她姓羿,也许跟羿见城有关。我就找了个说辞,跑来跟你们搭伙儿,想看看能不能摸到羿见城的门。我这份地图上本来只缺月河湾一地,要是这戈壁里真有羿见城,那么就缺两个,我是一定要补上的。”项泓叹了口气,“我本想着其他人没见过我,她是女王,自然不会轻易抛头露面来见我,我就可以蒙混过去。不过显然她立刻知道我混进来了,所以她才改了主意,不再带你们同行。至于阿茶传的那句话,我猜只是离间我们,让龙大掌柜他们误以为我真的知道羿见城的路而死死盯着我。”
“你他妈的!”西越武怒骂。
“家母威严端庄,若是知道你骂她,你只有死路一条,但我倒不是很介意,可以为你保密,只想问你为什么骂她?”项泓认真地说。
西越武一愣,他这句骂只是无心,根本和项泓的老母无关。他根本没觉得项泓这种人该有母亲,这个家伙好像根本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年龄和家世一概看不出,他活生生地再你面前,却又没有一丝烟火气,即便在他满嘴胡扯一脸贱样的时候,仍旧是那么个无色无尘的白衣公子,叫你看不透。
“要不是你搅局,这时候我还跟着郡主姐姐的驼队,哼着小曲儿,看着阿茶姑娘腰身细细的背影,直奔月河湾去。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西越武哼哼,“现在可好,跟一个兔儿相公骑一匹骆驼。”
“你这叫欲盖弥彰,什么阿茶姑娘细细的小腰身?你这癞蛤蟆见过天鹅了,就只想吃天鹅。”
“天鹅见不着,天鹅整日都在她那张大辇上。”西越武倒也不怕项泓知道他的小心思,自从看见项泓画了一只白鸟代替羿星椋,西越武就断定项泓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喜欢那个女人很危险的。”项泓漫不经心地说。
“亏你还是读书人,不知道意淫二字么?只是个‘意’罢了。”西越武耷拉着脑袋,“我又不会为了她真往羿见城跑。”
“说起来你为什么喜欢她?她长得很美么?我见过的女人比她美的也还有。”
“不为什么……唉,”西越武没来由地叹气,“大概是那双眼睛吧,她第一眼看我,我脑海里一下子就空了。你不觉得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么?我家那里的女人,就看哪家的男人有出息,赚得来钱,你若是出一千金铢的聘礼,便是癞蛤蟆她都愿意嫁。可是郡主姐姐不同……”西越武想了想,他所学有限,跟人斗嘴虽然利索,表达款款深情却有些乏力,只好说,“郡主姐姐一定是那种不为名利所动,眼界很高,重才重义……骨骼清奇的女子!”
“骨骼清奇?”项泓抠抠鼻子望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臭美惯了,他抠鼻子倒也有几分美感,“要说细腰长腿就算骨骼清奇,我倒是赞同。”
“小心抠出鼻血来!”西越武狠狠地说,“我是说郡主姐姐是那种清高优雅绝不俗气的女人!”
“人小时候都犯这个错,”项泓比了个鬼脸,“总是说自己多么多么了解一个漂亮女人,别人爱她是爱她的美色,自己爱她是爱她的魂魄,其实不过是想一亲芳泽的借口!”
“真没这么想……”西越武有点脸红,羿星椋从水中跃起扑向他的身影,肤光致致身形袅娜,留下的印象如烙印般。
“其实喜欢漂亮女人也不是错,承认就是了,真正的漂亮女人,就像是名剑美玉那样稀罕,”项泓说,“还不像名剑美玉般长久,女人总会老的。”
“这口气真色魔!你不是故意说些唬人的话说明你不是兔儿相公吧?”
“能否不要再提兔儿相公的话题了……”
“还不是你一直调侃我?”
项泓沉默了片刻,“我不是调侃你,只不过在你还没有阅览过天下美色的时候,一下子看见太美的东西,就跟吃毒药差不多。”
“不懂。”西越武只能老实简洁地回答,他确实不懂。
“其实龙大掌柜年轻时那番话是有道理的,登山,无非是乘兴而来,尽力而返。什么顶峰,都是扯淡,顶峰之后还有顶峰,你爬得完么?你出发之前,想必以为龙大掌柜便是第一等的大豪,而龙大掌柜眼里,他的大哥远在他之上,可是羿见城里那些大哥中,龙大掌柜的大哥能算第几?而就算是羿见城主,在皇帝眼里算得了什么?好吧,就算是皇帝,在这茫茫天下也未必所向披靡。顶峰?谁知道顶峰在哪里?”项泓撇撇嘴,“好比你见到郡主,便以为郡主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为之魂牵梦萦,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情都可能。可其实天下美人,比郡主尤胜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还是不懂。”西越武挠头。
“你以前顿顿吃糙米饭,忽然有一天吃了白面馒头,便以为馒头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为了抢馒头不惜拼命。可你还没来得及知道世上还有鸡鸭鱼肉这般好吃的东西,你就在抢馒头时被打死了。这时候馒头就是你的毒药,懂了?”项泓没好气地解释。
西越武闷头想了想,“可你知道世上还有馒头这东西,你能不想它么?”
“不能,所以说太好的东西就是毒药,因为你无福消受,你的福薄,而那东西太好,你受不起。好比蝼蚁,本来以为天下之大不过是它生活的树洞,也就了然此生了。可你让它知道天下比那个树洞大千万倍,它便想出去看看,于是被人一脚踩死。天下就是蝼蚁的毒药。”
“知道了天下之大,被踩死又算什么呢?”有人低声说。
项泓低头,看见那个名叫姬云烈的野兵背着长枪,从骆驼边跑过,冲向前面的高地。龙旗军确实是训练有素的野兵,即便车越只剩下那么一个兄弟,还是不忘占据高地观察四周的动静。
“看看,这种就是所谓亡命之徒啊!”项泓对着姬云烈的背影指指点点。
“说起来这片戈壁滩真是个没有王法的地方,不是亡命之徒也不来这里混啊。”西越武说。
“这片戈壁自古就是没王法的地方,以前这里是西华国的地盘,戈壁里两大沙民的部落,一个叫做白摩沙夷,一个叫做黑摩沙夷,不过是一些人喜欢白袍,一些人喜欢黑袍,穿白袍的拜巫女,部落里最有地位的是能生育的女人,穿黑袍的拜猫头鹰,说猫头鹰是天神的使者。”项泓遥遥地指向东方,“往东去是唐兀山,那里有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唐兀关,往西去是靠海的平原,原来西华国的大城都在那边,现在已经归属淳国了。这片戈壁在沙夷的语言里叫‘佛摩萨’,意思是‘魔鬼海’,因为太旱了,面积又广阔,除了少数的绿洲,活人的影子都没有。能够穿越佛摩萨的路就那么几条,在戈壁里,有水才有生路。沙夷叫它魔鬼海,因为以前试着走进戈壁深处的人都死了,沙夷就说是戈壁里的魔鬼吃了他们。其实大概是渴死或是迷路了。这么一片没用的地,虽然足有一国之大,西华国也懒得管。”
“所以杀人越货也没事?”
“那也不是,唐兀关那边偶尔会派驻军深入戈壁巡视,驻军不在的时候,还有两个沙夷部落不是么?月河湾就是白摩沙夷的地盘,那里有一眼神奇的泉水,称作‘碎月泉’,就那一眼泉,够养活成千上万人的。白摩沙夷靠着这一眼泉,做起了月河湾的大集市,为首的沙民可不穷,都穿金戴银。在月河湾,白摩沙夷的首领说话很有分量,他们是受了皇室册封的。当年蛮族入侵东陆,通不过唐兀关,想绕道戈壁,白摩沙夷和他们血战,为国尽忠。”
“那黑摩沙夷呢?”
“这一支倒是没再听说过,大概被白摩沙夷吞并了。”项泓说。
“项大兄你不但跟女人打交道是把好手,读书也很多嘛,我猜……你是有什么背景吧?”西越武压低了声音,露出鬼祟的神色,眼底一道冷光。
“这怎么说的?”项泓一愣。
“你别以为我没见过世面。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不对,”西越武幽幽地说,“你是帝都人,一定是!”
项泓脸色微微变了,沉默了片刻,他咧嘴一笑,“真没料到这个商队里藏龙卧虎,我疏忽了。还以为那件事过去多年,对我的通缉也该松懈了。好吧,在这没有王法的地方,说了也没大事,只要你不告诉别人,给我省点麻烦。我确实是……”项泓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那惊心动魄的三个字,“项空月。”
他有足够的信心,即便西越武碰巧看过了他的通缉令,心里有了猜测,可真的证实了他的身份,还是会动容。项空月这条命的价格是五万金铢,死的活的,只要送到天启城里去,都是五万金铢的赏钱。他值这个价钱,毕竟诸如“弑君”、“谋逆”、“行妖邪之术”等等足够诛几个九族的大罪都被安在了他头上,五万金铢买他的命,算得是便宜了。
“项空月?”西越武一愣,露出失望的表情来“你还真姓项?”
“怎么?”项泓点点头。
“姓项的可没什么贵族……我看你像个世家公子的样子,原来你还真是个画地图的,跟我这种行脚商比也不见得好多少嘛,我还以为你其实是什么贵族想跟你攀个交情呢……”
项泓听着他喋喋不休,很想把脸捂上。人人都有误判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份被看穿了,不如索性坦白,不过……显然他高估了这个行脚商的头脑。
第二天日暮之前,先行的姬云烈在漫天红霞之下冲上前方的砂坡,眺望远方沉默了片刻之后,把手中的乌金色长枪插入沙土中,解下自己束发的头巾扎在枪头上,坐在长枪下。
“月河湾。”车越眺望着那幅飞舞的头巾,和龙搭桥一起加快了脚步。
“月河湾!”燕老师跑着跑着喊了出来。
最后一群人简直是奔命似的冲上砂坡,视线尽头,暮霭中一片炊烟弥散,炊烟下,漫漫黄沙中央,躺着一座苍绿色的巨大城寨。一路行来,西越武很少能看见绿色,即便有些树木荆棘,也不过是沙枣、胡杨和红柳一类的,表面的树皮干燥开裂,树叶泛着苍黄、暗红甚至深褐色,蒙着尘土,不切开树芯你都猜不到它们是活着还是死了。而眼前的一幕,简直就是神迹,好似老天垂首造物,在把干燥的风和粗硬的砂石赋予这片地方后,恶作剧地把一滴来自越州密林的、把数万年草木精华沤烂之后所得的浓绿色汁液点了上去,非要让每个远行来此的旅人陡然看见这片绿色浮起于地平线之上,幸福得怀疑是幻觉。
“这就是月河湾?”西越武扭头问项泓。
“应该就是了,传说中拥有七十二眼圣泉,被神庇佑的土地,月河湾。”项泓低声说。
“足以支撑……万人的骑军!”他顿了顿,把后面这句话变成了嘴唇无声的翕动。
“那还愣着干什么?前面就是有酒有肉的地方,我们还呆着看风景?”西越武给骆驼加上一鞭,“驾!”
骆驼也知道前面就是歇脚的地方了,撒开四蹄,踩起一串风沙往坡下冲去。骆驼走路时前后腿顺拐,这时疾奔起来快逾奔马,身量又高,西越武和项泓两个屁股没有一刻能落稳在鞍上,总是颠在半空中。但是前方月河湾的巨大诱惑已经压过了一切,西越武一边加鞭一边高声欢呼,在头顶转着圈儿晃悠鞭子。
姬云烈一愣的时候,西越武已经奔出去好一段儿了。姬云烈脸色一变,拉过另外一匹骆驼,翻身上了骆驼背,直追过去。
利风有如蛇吐信子地声音,西越武根本没察觉,忽然感觉到一线铁锈的气息从鼻端掠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两指红,不由得抱怨了了一句,“见鬼……喂,兔儿相公,你对我搂搂抱抱什么意思?”
项泓脸色怪异,他的两手从西越武腰侧伸出去,抓住了骆驼的缰绳,让骆驼放缓了步伐,最后站定了。
“你倒镇定啊。”项泓低声说。
“流个鼻血怕什么?”西越武嘟哝着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这得舔舔干净,这地方放水多难得啊,好歹这血也是老子自带的……”
“什么鼻血?你那是箭伤!”
“箭……箭伤?”西越武懵了。
“慢慢地回头……要慢……”
西越武忽然感觉到了,风吹到他的脖子里,冷冷的,好似一条毒蛇在舔着那里似的。他后脖子炸起了麻皮,上身不敢动,只把脖子一点一点地扭转……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沙风里,平端着一具弩弓,弩臂上架着三支短矢,镞上泛着极深的乌青色。
“你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只怕你不是被他射死,而是自己把脖子折断而死,死法真是开亘古未有之先河!”项泓说。
西越武直翻白眼儿。他何尝不知道这上身不动单拧脖子的姿势难受得要命,但他身子发木,根本动不得分毫,脑子里嗡嗡叫,想的只是自己被毒箭射出血了,这回怕是要死了。他听说过那种乌青色的箭矢,沙民用蝰蛇的毒液涂抹生锈的铜镞之后,毒液会渗透进去,进一步侵蚀铜,结成越来越厚的一层铜绿,绿色越是浓郁,毒性越强。当地沙民迷信,认为生人血和毒液相融会增加毒性,因此杀人越多的毒箭毒性越强,所以沙民们家传的往往不是金银而是毒箭,几十年上百年地浸泡在毒水里,即使触碰到皮肤都会烫出青色的伤疤,见血则定然封喉……“他做得对,身子和手都别动。”姬云烈的声音从后面不远处传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定,又有几个白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白巾蒙脸,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那种配毒矢的强弩。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埋伏圈,进了这个圈子的人绝对无法同时防御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弩。
“你们跑那么快干什么?我把头巾拴在枪上,是提醒大家不要越过枪的位置,前面似乎有危险!”姬云烈低声说。
“我以为你想插个旗纪念自己发现了月河湾……”西越武的声音如同风中枯叶。
“低僧,他们现在齐色,我们都曾刺猬了。”有人在旁边低声说,“憎定!”
项泓慢慢地扭头,看着萧子陵和姬云烈共骑一匹骆驼在旁。他直视前方,伸手按着背后长弓的弓背。他不敢抽弓,这一抽就破了此刻的死寂,只有一人的时候,对方的杀气如蛇,此刻越来越多人现身,杀气交织仿佛堆起了通天的云山,死寂一破,杀气势必化作箭雨倾泻而下。
“萧子陵,你也看出这里有埋伏吧。”姬云烈问。
就在姬云烈翻身上骆驼飞奔而出的时候,萧子陵也鬼魅般地跳上了骆驼背,两个人都是马上的好手,动静间悄无声息,直到骆驼奔跑起来姬云烈才意识到萧子陵也上来了。
“不四……我看里们都跑,也急仄去月河湾洗个澡……”萧子陵实话实说。
项泓默默地捂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萧大兄,你们马贼都是好汉子,你跟我说个真话,被毒箭射中了,还有得救么?”西越武声音颤抖。
“没得救,一定死!”萧子陵声音坚定。
“当真?”西越武眼神空洞。
“仄蝰瑟毒箭,毒性非藏凶猛,老人梭世上的毒,九层都棱被蝰瑟毒以毒仨毒给解了,里要是被别的毒瑟咬了,吞一剂蝰瑟毒就棱解,里要是中了蝰瑟毒……”萧子陵侃侃而谈。
“中了蝰蛇毒怎么办?”西越武忽然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往戈壁里走,越远越好,去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死得像个怎憎的蓝人!”萧子陵说,“因为死于蝰瑟毒,里的血会从红变绿,越来越粘,最后把血管堵死,眼睛鼻孔都绿色黏糊一样的血,眼租都爆开……”
西越武一个翻滚跌下骆驼,坐在沙地上拍着地面号啕大哭,“娘嘞,儿子不孝诶,儿子这番是要死了,你老人家还在家里吃苦,儿子没用诶,还拿你的嫁妆当了换钱做买卖,嫁妆跟你一辈子,老爹死的时候都没拿出来当了换葬仪,结果就给我糟蹋了。我死了没什么,可娘嘞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外婆家的舅舅又得欺负你,我那几个杀千刀地舅舅不是人,打小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看不起我们家……”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声响彻云天。
所有人都傻眼了,一时间不知什么状况,那些持弩弓的白袍人愣了一下居然也没有发箭,因为空气中凝滞的那股杀气都被西越武的哭声冲散了。
“收声!你疯了!你这是催他们发箭呢?”姬云烈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萧子陵更惨,他是个大舌头,此刻只能干张着嘴,嘴大得足能塞进一个柿子。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了!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中了蝰蛇毒死路一条,我又不是马贼,不想当什么真正的男人,我就是想起我老娘来心里难过,你又没有老娘你怎么知道我多难过?”西越武撒泼大喊。
姬云烈的脸色忽然变了,这一路上同行,这野兵始终冷着脸,不笑不悲,面瘫似的,这是第一次,几个人居然都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悲戚,那双没有温度的黑瞳一闪,被他以低垂的眼帘盖住了。
“起来吧,你没中毒,射你那支箭被我抓住了,你抬头看看,再闹下去,那些人会把你射成刺猬。”姬云烈低声说着,把手中的一枚箭矢扔在地上,纯铜的镞表面生光,显然没有淬毒。
西越武满脸悲颜一下子换成痴痴的笑,可是一抬头,吓得几乎失禁。那些浑身裹在白袍里的人都把弩弓对准他了,大约上百毒箭,若是真的一发,只怕他不必走到沙漠中就能“像真正的男人那样死去”了。他木棍那样站在原地,这下子连手指都不动一下了,好不容易发现命还没丢,这可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喂,马贼兄,这到底是什么阵仗?月河湾就在前面,在这里居然还有你的同行?他们是要杀人呢还是越货呢?这弓都拉开了,怎么也说说话,把道儿划下来嘛,让我们这样当木偶也不是回事儿。”项泓说。
“我怎么兹道?”萧子陵一瞪眼,“我不四本地人!”
“你是个马贼,靠戈壁滩吃饭,你不是本地人?”项泓一愣。
“祖籍青石,”萧子陵说,“我四马则,但我四外来户的马则。”
“上来就动用毒箭,是要杀人。”姬云烈低声说,“我猜他们是被人杀了父母,为亲寻仇。”
“这你都看得出来?慧眼如炬啊!”项泓惊叹。
“因为他们都穿着孝……”
“呸!”萧子陵这个“呸”字倒是字正腔圆,“他们一族人都窜白,他们就四月河湾的组人,白摩撒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