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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项兄弟这番又能遇上还真是有缘呐。”燕老师说。
“说有缘也有缘,不过,有点没法子,”项泓挠挠头,“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路上遇见三四支野兵,都往西边去,还有几支商队,也都往西。我独自一个人,本想跟一支往东的队伍去帝都,可怎么也找不着。跟着这队人走一段,跟那队人走两天,被夹裹着来这儿了。”
“都往西?”燕老师的脸色微微变化,很快恢复了正常。
不知怎么的,帐篷里沉默了片刻,男人们呵呵的笑声出现了短暂的中断。
“礼物送过去了,人家也没说什么,就叫我留下了。”西越武赶紧说,想把送礼的事情就这样交待过去。
“哦,心意到了就好。”龙搭桥似乎也不想多说这事儿,本来西越武觉得自己是重任在肩,可出去一趟回来,每个人都兴趣索然的样子,倒是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项泓俨然成了众人目光所寄。
“说什么呐?那么好玩?”西越武只好说。
“我跟里讲我跟里讲……”萧子陵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手舞足蹈。
“你那么大舌头,还是我给西越兄弟讲,”项泓笑,“刚才大家高兴,喝酒讲故事,我想起以前有个北蛮的朋友,是个商人,从小在东陆长大,长得一副彪悍的样子,却不会骑马射箭,算账倒是一把好手。他最恨人家问他会不会射箭,每次人家问说,你是蛮族人,你会射箭么?他只好期期艾艾地说,没学过,心里却是十二分的恼火。终于有一次,他运一批货去宛州,和一个白面小伙儿同行,白面小伙儿也是个商人,地地道道的宛州人,弓马对他而言简直是种神术,看出我那朋友是个蛮族就追问他会不会骑马射箭,说你是个蛮人,怎么不会骑马射箭?”
说到这里项泓顿了顿,周围几个人已经捂住肚子强忍着笑了。
“我的朋友就说,”项泓忽然换了音色,摆出一个蛮族人大大喇喇的表情,轻蔑地看了西越武一眼,“那兄台你是个宛州人,你是兔儿相公么?”
万籁俱寂,帐篷外风吹沙动,人们都入睡了,外面偶尔传来骆驼打响鼻的声音。
这群人折腾了一晚上,疲惫至极,又喝了一晚上地酒,到最后每个人都不胜酒力,一个接一个躺倒在毡子上睡去,只剩下项泓、姬云烈和西越武还在喝,瞪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篝火只剩下些红热的灰烬,酒也喝干了,姬云烈看着那些灰烬发呆。他能坚持下来是因为他从不和别人对饮,只是默默地一个人喝。西越武则是装怂,别人激他喝他就缩头。项泓倒是能喝,看起来是个白脸的兔儿相公,可是一杯杯烈酒入喉,脸色都不带变的。
项泓俨然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说书的出身,天南海北的事情他像是没有不知道的,说起殇州雪原上的夸父、云州密林中的蛊虫、深海中的鲛人海市,都像是亲眼所见。他又不一本正经,讲的事情都白烂好玩,开始听着像是笑话,渐渐地神思就跟着他走了,只觉得天高海阔,叫人恍惚。
西越武就冷眼看着,看起来每个人都喜欢项泓,男人女人,没例外的。
“真是个妖怪。”他心里嘀咕。
“西越兄弟,出去尿一泡?”项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冲着西越武眯眼,白衣飘飘,粗话脱口而出,倒也和谐。
“走。”西越武心领神会。
姬云烈什么也没说,看都没看两人一眼。
出了帐篷,瀚海银砂上,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前走,直到四顾一点灯火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就这里吧。”项泓说。
“好。”西越武说。
于是项泓打了个酒嗝,解开腰带,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我掐死你个淫贼!”西越武从背后掐着项泓的脖子大力摇晃,“你还真的是出来放水啊?”
“洒身上了洒身上了……我这种白衣胜雪的人可受不了满身味儿!”项泓赶紧说,“等我尿完再说成么……我知道你满肚子好奇总是要问我的,我等你问我我再说嘛……顺便尿一泡嘛……你喝了一晚上酒不想尿一泡?”
西越武一愣,“倒是也有点点……”
于是两个人吐着酒气,肩并肩对着一望无际的戈壁放水,项泓眺望着远处犬牙般锋利的山影,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真是水阔山远。”
“你不拽文会死啊?”西越武听不懂,只好嘟哝。
“没什么,忽然发了点骚情。”项泓说,“你当时就趴在旁边偷听对不对?我说到一半已经发觉了,可是又不好说破。你是好奇我和星椋郡主做了什么交易,我跟她有什么关系,还有我为什么又跑回这里,对不对?”
“你倒很坦白嘛,那就一条条地交待好了。”
“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会信,不过我这个人一般真的不骗人的……”项泓说。
“看你那副嘴脸就像个骗人精。”西越武哼哼。
“一般不骗人嘛,要骗就骗大的。”项泓说,“其实我根本不认识星椋郡主,我这次跑到这片戈壁里来,一则是还缺一张月牙湾的地图,二则是东家交给我一单跑腿的生意,让我把一份地图复制了交给星椋郡主,约的接头地方就在珠玉泉。我收了人家八百个金铢。我来之前听说星椋郡主长得很美,还不信,见到了她的人才知道所传不虚,就想给她画张画儿咯,我真不是调戏她,只是她身上有种很难得的东西,很美,但怕是不久长。”
“鬼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我看你就是动了色心!”
“若是只说美得和她等量齐观的女人,怎么也见过百八十个,美色不稀罕。”项泓说。
“一副‘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睡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都多’的老家伙调门,你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兄台你今年贵庚?”西越武很烦项泓这口气。
“这可真有些不方便说……”项泓说,“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随你信不信,星椋郡主的美貌,在于她有种飘忽不定的气息,就像是……随时就会飘散的烟、薄脆的琉璃、孤萤……烟花。”
西越武心里一动,想到羿星椋的背影,那袭如烟的黑色纱衣。他忽然觉得这项泓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所以我就画了下来,然后把地图交给她,我的活儿就算结了。画画的时候反正闲来无事,和女人说说话聊聊天,正常男人都会这么做的吧?”项泓说,“至于我回到这里……说起来真是难堪,我本来是不想和你们一路走的,但我走到半途,发现沙上隐约有马蹄的痕迹,大片的马蹄。”
“马蹄?”西越武一愣,这东西听起来再自然不过了,也许是其他商队留下的。
“是一支军队,大约有三千人之多,他们所骑都是战马,没有驮马和骡子。马蹄间距离很大,说明他们奔行很迅速,马蹄入沙很深,说明他们负重不小,可能是穿着重甲。”项泓说,“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在附近活动,不知道是什么人,我担心危险,想想就回来和你们同路一段。”
“太能瞎掰了!就看看脚印,这你都能知道?”西越武不太相信。
“我学过,”项泓得意起来,“这还是印在流动的沙面上,我才看不清楚,要是印在泥地里,我连什么马、什么具装都能看出八九分来。”
“吹牛,不过说起来你还真的挺神的。”西越武说,他心里隐隐约约相信项泓不是对羿星椋的美色有什么垂涎,其他的他才懒得管。
这项泓,俊美得和女人一样,要看美女照镜子就可以了吧?还用得着调戏?
“得啦得啦,”项泓说,“尿完没有?尿完回去了,别让其他人起疑心,以为我俩有什么不轨。”
“不轨个屁!你个兔儿相公,你还要脸么?你全身上下有什么地方皮不厚么?我看你这刀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完全没有弱点了。”西越武哼哼着,这才发觉自己早就尿完了,一直全神贯注听项泓说话,两个人就在那里并排摆出撒尿状傻站着。
两人一齐系好腰带,并排往回走。
“神人,你知道羿见城么?”西越武忽然想起。
项泓一愣,“你听谁说的?”
西越武也一愣,歪歪嘴,“凭什么告诉你?”
项泓沉默了一会儿,“那么看来你不是真的知道了……喂,我说,要是不想被卷进麻烦里,还是快点走吧。我跟你说了别跟着往戈壁深处跑了,你命里大利西方,往西才是你的正道,你怎么就不信呢?”
“鬼才信你胡扯。”西越武哼哼。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羿见城,有搞不清是什么的好处在等他。况且,他这趟的本儿还没赚回来呢,至少要到月河湾。这里调头?那真就前功尽弃了。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
项泓忽然幽幽地说:“我知道羿见城,那是个半死半活的城……那座城死的时候,你去到那里,一个人都看不见,但你能活着回来;那座城活过来的时候,你去到那里,满眼望不尽的繁华,你如果活着回来,便能带着车载斗量的金玉,但也可能,你就死在那里了。”
(三)
西越武是被帐篷外的喧嚣惊醒的,宿醉未醒,头还痛着,四顾其他人都还睡着,只有那个叫姬云烈的野兵几乎和西越武同时醒来,坐起身侧耳倾听。西越武昨晚没喝多少酒,可这个姬云烈喝得和萧子陵一样多,却睡得也很轻,黑暗中他漆黑的瞳子微微生光,虎眼一般让人畏惧。
西越武小心翼翼地把帐篷帘子拉开一道缝,天边只是微微地发亮,可整个驼队都醒来了,裹着头巾的健奴们正奔跑着收拢骆驼,货物、行囊和卷起来的帐篷都已捆好,整个营地差不多都被清空了,捆在骆驼背上。在远处那座金色的大辇被健奴们扛了起来,一身黑的羿星椋正缓步登辇,向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放下了纱帘。
女孩站在他们帐篷前,白裙长带飞舞在晨风中。
“哟!阿茶姑娘早啊!”西越武从帐篷里钻出来,点头哈腰。
是羿星椋的侍女阿茶。西越武偷偷拿眼角余光瞄了瞄阿茶,阿茶一身纱裙,外面罩了一件长及膝盖的刺绣比甲,白帛束腰,一色的白,只在脖子上戴了一件玉饰,是用苍青色的水苍玉磨制为寸许长的玉片,用金丝络串联而成,紧贴着她修长的脖子,像是青玉嵌在白玉上,衬得她面容皎然,异常端庄,不在羿星椋之下。
昨晚众人喝多了,都拿西越武和阿茶调笑,阿茶又亲口把名字告诉了西越武,西越武不由得觉得自己和阿茶有点丝丝缕缕的瓜葛。
可是阿茶和昨晚在帐中判若两人,连正眼都没给西越武一个,反倒是往帐篷里看了一眼,触到姬云烈那双一闪而灭的黑瞳,才收回了目光。
“兄弟几个大难不死,昨晚上好好喝了顿酒,都还没起身呐。他奶奶的,这些家伙除了酒色两件事,没一个靠得住!”西越武往背后啐了一口,以示他跟这些废物男人绝非一路人,转过脸来谄媚地点头,“我这就去把他们一个个踹醒,别耽误了郡主姐姐上路。不过说起来这天还没全亮,走得这么早,阿茶你睡够了么?”
“不用叫他们,郡主说,这顶帐篷就送给你们了,还有那两匹骆驼。”阿茶淡淡地说,“戈壁里正午太热,夜里太冷,一早一晚是走路的好时候,我们还有不少路程,就此别过。”
“昨天不是说……不是说……”西越武傻了。昨晚扎营之前得到的消息分明是驼队允许他们跟着直到找到那些失散的弟兄,何况羿星椋还跟他许诺过,只要保守秘密去到那个什么“羿见城”,还有好处可拿。可一觉醒来,一切都变卦了。
“郡主改主意了。”阿茶淡淡地说,完全不解释,好似把一条败狗从家门里踢出去说“不要你了”,连汪汪叫摇尾乞怜的机会都没。
“这些东西郡主也请我还给龙大掌柜和车都护,郡主说大家都出门在外,帮个小忙是理所当然,礼物愧不敢当。”阿茶伸出手来,手心里是昨晚西越武巴巴地送过去的两件首饰。西越武只能讪讪地接过来,人家脸硬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郡主这番气度,倒显得我们几个小气了,”龙搭桥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拱手,“送礼本是个谢意,郡主那里想必也不缺这些小东西,郡主不肯收,谢意我们就留在心里,将来只要龙搭桥还走这条道,郡主有什么差遣我们的地方,一句话。”
西越武还是很佩服龙搭桥这老家伙,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时落魄气势却还在。
“好说。”阿茶点头,“郡主说,诸位走那么远,都是要去赶月河湾的大集,在那里,诸位想必可以找到失散的伙伴。”
“月河湾的集确实是要赶的,不过这趟出门,心里还有个念头,”龙搭桥淡淡地说,“想去赶羿见城的集。”
羿见城?西越武一愣,昨晚他缠了项泓半天,问那个羿见城到底是在哪里,项泓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是个天大的秘密,去那里刨刨土就能掘出金子来,等闲不能告诉旁人的。
“去羿见城的人都是要做大生意的,但是也很冒险,龙大掌柜身家已经很丰厚了,何必再冒险呢?”阿茶说。
“走这条商道的,赶过月河湾的集只算是走到了半途,不走到羿见城就不算到终点。我姓龙的这辈子也算行了万里路,不去一次羿见城,好像万里长路这最后一步始终没踏下去,心里没着没落的。郡主在这片戈壁上那么有身份的人,能给指个路么?”龙搭桥笑,老脸泛光,盯着阿茶看。
“看来郡主猜对了,诸位是要去羿见城的。那好,郡主说,诸位真要赶羿见城的集,有一个人可以带路。”阿茶说。
龙搭桥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自己背后。
“对,项先生。”阿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篷里,项泓正四仰八叉地睡着,一脚翘在萧子陵的肚子上,身上盖着自己的白袍,嘴边带着一丝白痴的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美事。
“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凭空变出一个羿见城给你们啊!是是,我是个画地图的,可我踏遍这片戈壁,就从没有见过什么羿见城。”项泓一摊手,“不信你们自己看地图。”
项泓也干脆,把行囊里的几十张地图一轴一轴抽出来打开,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平铺开来,便是一张巨大的全图,东起唐兀山,茫茫千里的地面纤毫毕现,山脉河流乃至于泉水都以细笔标注,但确实没有一个叫做“羿见城”的地方。
“地图上确实没有,我们此刻所在,已经深入戈壁三百里,越往前人烟越稀少,最后一个大集市就是月河湾,往后别说城了,绿洲村寨什么的都没有,只有迷路在里面的死人骨头。”燕老师趴在那些地图上钻研了半天,点了点头。
一群人都趴在地图上东瞅瞅西看看,个个眼里透着惊叹。无论行商、野兵还是马贼,都自信自己进出这片戈壁无数次,算是识途老马,可亲眼看到这张长可十步、宽也有五六步的大图,他们才明白自己所了解的戈壁其实都只是一小片,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比他们所想的药大几十倍。也难怪有人愿意出那么高的价格求取一张地图,有这张图在手,便是井底之蛙跳出了井口,方觉得天地之大。不握着这张图,休想再往深里走了。
可是荒凉得只有迷路人尸骨的戈壁深处,又有谁想走进去?
“项兄弟,我只是瞎猜……你说自己没见过羿见城,我信,项兄弟你一看就是个信人。但是……你也听过那座城的名字,是不是?”龙搭桥拢着大袖站在项泓身边。
“他还信人?龙大掌柜你的酒还没醒吧?”西越武心里嘟哝。他觉得自己在这群人里脑子是最好使的,原本羿星椋说好可以带他们一程,这一路上都有个照应。可一觉睡醒,忽然就变卦了,唯一的解释就是羿星椋发现这个项泓不知怎么混进了他们这群人里。回想昨晚两人在珠玉泉的见面,羿星椋伪装沐浴而携带武器,显然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项泓跟他们同行,羿星椋反悔,倒也说得通。
这么想着西越武不由得心头喜悦,如此说来羿星椋和这小白脸委实是没有什么私情可言了。
“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几个不知道羿见城?”项泓摊了摊手,“可这么些年,谁知道谁真的去过羿见城?去过的人都不会说,自称去过的都是吹牛。”
“大家……都知道?”西越武一愣,左顾右盼,每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季骖这种还没出师的路护也不例外。只有姬云烈跟块石头似的没动,低头看着脚下巨大的地图。
“敢情行商的、当路护的、做马贼的、画地图的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西越武瞪大了眼睛,抓着项泓的领子用力摇,“那你神神秘秘的不肯跟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