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你没把握你就敢下这样的重手?”西越武从眼似铜铃下巴脱臼的神色中恢复过来,对着满脸轻松的项泓指指点点。

  “当大夫就要雷霆手段,否则耽误了诊期不麻烦了?犹犹豫豫的人吃不了我们这碗饭啊。”项泓振振有词。

  “什么当大夫的?你刚才根本就是个杀猪的!你手轻几分会死啊?”

  “反正疼又不是疼在我身上,我手轻什么?”项泓耸耸肩。

  “这艾草加麝香加火烧的办法是不是就能克制各种败血之症?我们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人,免不了受伤,又缺医少药,”车越起身拱了拱手,“要是学了这个法子,能救不少兄弟的命啊。”

  “可以,”项泓点头,“不过首先要有他这样的身体,其次要有我这样的手法。这个办法其实没有什么稀罕的,不过战场上因为铜毒败血而死的人,还是不计其数。很多人不是不知道疗法,是不敢受这份痛楚,挨着挨着就败血而死。”

  “因为不敢受苦反而死了?”车越点头,“先生这句话可有几分深意啊。”

  项泓低头看了看慢慢睁开眼睛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能不能张嘴给我看看?”

  年轻人张开嘴,项泓往里面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舌头还在……抱歉得很,刚才忘了给你衔上东西,很多人都会在挣扎时候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项泓不顾目瞪口呆的车越、龙搭桥和西越武三人,蹲下身,在年轻人肩上拍了拍,竖起大拇指,微笑,“不过如果是你,一定能忍住。”

  夜深了,年轻人静静地躺在篝火边,野兵们搭起军帐睡了,商人们也都在大车里歇息了,龙搭桥邀了车越喝酒,燕老师作陪,一群人喝得投契,把留在这里的年轻人忘了,不远处的一座帐篷里阮琴声轻快,居然是燕老师奏琴,龙搭桥和车越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唱和。

  年轻人听着残灰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默默地看着夜空,夜空里漆黑得没有一颗行星,谁也不知道从那片无垠的黑暗里,他能有什么看的。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袭白衣的项泓走到年轻人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也回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项泓把手中的一个大铜壶放在年轻人脑袋旁,“他们剩了点热水,爬得动就喝点儿,在这种戈壁滩上,多喝水总没错。”

  “谢谢。”年轻人望着天空,轻声说。

  “用不着谢我,就算不给你治伤,以你这种亡命之徒,估计也能找到办法自己活下去吧?”项泓耸耸肩,说了句难解的话,“人能不能活下去,在于你有多想活下去。”

  他转身离去。

  “我叫姬云烈。”年轻人说。

  “我叫项泓。”项泓并没有回头,漫不经心地说着走远了。

  西越武从帐篷里探出脑袋来时,四周微微发亮,龙旗军全军已经束甲上马,准备开拔。

  虽然是野军,不过看军容和军纪,在车越的指挥下,他们的战斗力大概不比正规的诸侯军差。

  令人吃惊的是昨夜那名受伤的年轻武士,一夜过去,他好像已经恢复了大半,披挂铁甲,骑着一匹黑骏马,马鞍上挂着一支乌金色的长枪。别人忙着整队时,他勒着低嘶的战马眺望着远处。荒原上笼着一层薄雾,渺渺茫茫的,远处隐没在一片白色中。

  年轻武士看着西方,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项泓一袭白衣绰立风中……正在洗牙,这是贵族才有的习惯,早起用一捻细盐把牙齿擦干净。

  龙旗一招,有人吹响了铜号,野兵们策马从项空月身边经过,向着东方开拔,项空月含了一大口水,响亮地漱口,把盐水吐在沙砾上。他双手负在身后,手指勾着那个用来盛水的带把儿铜杯,眺望着这支军队远去的背影。

  那些男人的背影被白雾掩盖了,西越武溜达到项泓身边,“好歹走了,这些亡命之徒,路上可别再叫我们遇见了。”

  “我猜你们会再相遇的,而且你会遇见越来越多的野军,”项泓漫不经心地说,“赌不赌?”

  西越武还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前方一人一马的身影刺破白雾,风一般而来。

  “项泓。”姬云烈停马在两人面前,“你是去月河湾么?”

  “是啊,云烈兄,我是个画地图的,这片戈壁,只剩月河湾那块的地势我还没画成,就拿不到那一大笔佣金。”项泓说,“不然谁走这险道啊?”

  “有两句提醒,月河湾不是一般人去的地方,也别跟这支商队走了。”姬云烈说完,不做任何解释,调转马头离去。

  听着他的马蹄声越去越远,西越武忽然觉得早上的风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他一扭头,项泓已经把全部的行囊背在背上了。他的行囊是竹子扎成的框子,里面格成一格一格,插满了卷轴,上面则伸出两根细竹,中间扎着一张白麻布,竹筐背起来的时候,白麻布正好在头顶遮阳,一角还吊着一盏烧牛油的小灯,大概是晚上用来看书的。

  “就这么别过咯,我要从这里往西南,看看那里的一处水泉有没有干涸,兄弟你自己路上当心。”项泓说。

  “你一个人?”西越武瞪大了眼睛。

  “我在这里是个外人,商队来这里冒险是做生意,总有点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不然大家不都来趟这条发财路了?”项泓在西越武肩膀上拍拍,“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走,这里的雨季就要来了,未来的几天里不会缺水,没事的。”

  “项大兄,你可要想好了……我听说走独自走这条路的,十个里面死九个。”西越武有点不忍心,多嘴了一句,“大不了我去跟龙大掌柜求求情,你也不是做生意的,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放心,这次不收你钱。”

  “不用,我一个画地图的,还能不认路么?”项泓蛮不在乎地说,打量西越武的脸色,忽然瞪大眼睛,“诶?我看你印堂发黑……伸出手掌给我看看?”

  他拿着西越武的手掌沉吟了许久,“嗯,掌心干涩,有如龟壳皲裂的细纹,与命理主脉相通,此‘龟虽寿,终成沙’之相,可是非常非常不吉利的兆头!”

  西越武一惊,“喂!你算得准不准啊?可不要胡扯!我出门前额头亮得夜里不用点灯都能看书,这是要发大财的兆头,怎么会印堂发黑?”

  “额头和印堂不是一回事,”项泓在他两眉之间点了一点,“印堂是这里。”

  “那……那有什么办法可以禳解么?”西越武看他一本正经,紧张起来,哭丧着脸,“好歹看在昨晚我求大家收留你的份上,顶多我不要你欠我的那张画儿……啊不,那张地图就是了。”

  “谁欠你地图……不要自说自话好吧?禳解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你不要往东边去就好了,你这命大利西方,在这里调头就是了。”项泓说。

  “可月河湾在东边,我要去月河湾……”西越武说,“换个别的办法禳解一下?”

  项泓想了想,点了点头,扭头就跑。

  “喂!喂!你跑什么?我又不是老虎,我还一口吃了你啊?”西越武傻了一会儿,对着项泓的背影大喊。

  “总之我不跟你走一路就可以驱邪避灾了。”项泓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跑进了白雾里。

  “喂!喂!”西越武沉默了片刻,接着喊。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一路走的了!”项泓的声音渐渐远去。

  “项大兄,我其实是想跟你说,你去的不是西南……你在往北跑……”西越武低声说。

  他站在一片茫茫白雾中,周围隐隐绰绰的是行商们收拾着各自的行囊,商队也即将开拔。西越武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孤独,其实内心里他是很希望项泓,甚至姬云烈和他们一起走的。那两个家伙一个长得和兔儿相公似的、行为扯淡得很,另一个始终冷着一张脸看向无人处、好似世人都欠他了钱似的……不过不知为什么,西越武觉得跟他们有点亲近。

  也许是因为陌路相逢吧?其实在这支商队里,他西越武何尝不是个外人?

  “那个项公子总算走了么?”燕老师和龙搭桥并马而立,远远地看着西越武的背影。

  “你不想他和我们一路?”龙搭桥问。

  “我不喜欢和奇怪的人一路走。这么个世家公子一样的人来趟这片戈壁滩,是不是有点怪?”燕老师说。

  “怎么?”龙搭桥挑了挑白眉。

  “他画的地图,不是一般的地图,他的地图上不但包括了道路山川河流,还包括了河道的深浅、山峰的高度、甚至四季的风向,都用特殊的标记标明了。”燕老师幽幽地说,“这里虽然是片戈壁,可是距离帝都并不远,拿到他那份地图的人……”

  龙搭桥沉默了很久,微微点头,“那是份行军地图,谁拿到,就能带着大队人马穿越戈壁去帝都。”

  “掌柜的,我有句话说,”燕老师沉吟了片刻,“我们俩都是一把年纪了,也该收手了。这些年来,这条道上的钱掌柜的你赚得已经不少了,我们出来跑的人,不知道哪一次就把命跑没了,所以更要惜福。这一趟跑完,我想撤了,我在青石城外买了片小山,想种片果林做营生,我那个儿子聪明,我想他长大了混个一官半职,别被我拖累了。”

  “我知道了,没问题,”龙搭桥低声说,“其实……去年那一遭后,我已经想洗手了。但这一次我不能不来。”

  “怎么?”燕老师一愣。

  “今年是多少年?”龙搭桥那双总是眼帘低垂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德兴十年。”燕老师说。德兴是当今皇帝的年号。

  “不,按照我们的纪年,今年是星流四千七百四十年,星流纪年的第四百七十五个十年的开始。”龙搭桥深深地吸了口气,“每隔十年,我们中都要有人去那座城,今年轮到我了。”

  燕老师的瞳孔猛地放大,“掌柜的,今年你是轮转使?”

  龙搭桥默默地点头,“谁是轮转使,在那一天才会揭开谜底,按理我什么都不该跟你说。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总之老伙计,麻烦你陪我跑这趟。最后一趟,这趟之后,我们就彻底离开。”

  “掌柜的……”

  龙搭桥笑着摆摆手,“其实轮转使虽然是个要命的活儿,可临着要洗手被选上当这个轮转使,我还是开心的。我已经老了,常常遗憾在我有生之年无所作为。好在我退出之前,终于能为大家做点事情!”

  燕老师松开了紧握的刀柄的手,重重地拍在龙搭桥肩上。“掌柜的,我们出来跑的人,最忌讳说最后一趟,不过这最后一趟……我陪着你!”

  龙搭桥没有来得及说话,燕老师已经策马前行,逆着扑面而来的雾气和风,高声吼,“开拔!”

  戈壁滩的天,孩子的脸,接连几日都是能把皮肤晒爆的骄阳,居然一变天就下起了暴雨来。

  “老天爷,我没看错吧?这戈壁滩上也能下那么大的雨?再下下去戈壁滩都得涝了!”西越武在头顶兜着一块油布挡雨,对着漆黑的天空抱怨,瓢泼而下的雨流像沾水的银色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去,大车头接尾,尾接头,用铁链扣死,连成一条长蛇,拉车的马在两侧牵引,力量合在一处,崎岖起伏又潮湿的砂石路面都不在话下,商人们披起蓑衣戴上斗笠,拉着备用的驮马躲在背风的一侧走,大车挡去了八九成的风雨。要不是这些特制的大车,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连夜赶路简直不可想象,西越武不得不佩服龙搭桥,确实是经验老道。

  他们已经进入了唐兀山的地界,唐兀山是座连山,高虽然不高,但是绵延上百里,是这片戈壁里的天然屏障。淳国在山间最大的峡谷处筑城,起名唐兀关,号称“东陆第一雄关”,这座关隘的雄奇,在于它于荒漠中摩云而立,远看仿佛一座高塔,于荒漠中跋涉了数百里的旅人看见这座关陡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无不觉得自己是看见了海市蜃楼。此外,这座关也是扼守帝都的要害,北拒蛮族,除了天拓海峡的天堑之外,靠的就是这座关。

  它与号称“东陆第二雄关”的殇阳关并称,唐兀关又称“帝都北锁”,殇阳关则是“帝都南锁”。

  “到雨季了,这里每年就是雨、旱两季,雨季一个月,旱季十一个月,每年春天天拓海峡的暖气南下,在唐兀山转弯,就会下几场大暴雨。可这里都是沙地,留不住水,过了这个月,地面又干得冒烟儿了。”龙搭桥在旁边解说。

  他也是在头顶张着一张油布,牵着马走路,却丝毫不显得狼狈,还有心情把烟锅好好地藏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滋滋地抽着。

  “龙大掌柜,照这么走,我们可什么时候才能到月河湾啊?”西越武问。

  “估摸着不远了,只是这雨下得太大,我有点辨不清方向。小兄弟你没去过月河湾吧?月河湾雨季的时候可是个好地方。”龙搭桥说。

  “这戈壁滩里能有什么好地方?”西越武不信。

  “有好看的女人!腰这么细!”燕老师双手一箍,“腿那么长!”燕老师又拉开双臂,有如怀中张开一张大弓。

  “燕老师你逗我的吧?腰那么细……岂不是腰围只有一尺?腿那么长……比我们拉车的马腿还长了!这样的女人天下也会有?”西越武瞪大了眼睛,“要按你这么比,除非是一人高的蚊子!”

  “年轻人没见过世面,不信就算了!”燕老师扭头对着赶车的商人们低声说,“传话下去,兄弟们加把劲儿!风大,过了这道峡谷再歇!”

  “掌柜的,为什么非得过这片峡谷啊?”西越武抱怨,“出了峡谷就能找到遮风避雨的地儿?”

  “小兄弟你是没有走路的经验,你看看两侧,这里的山是沙山,谷是沙谷,这些砂石在这里堆了也不知几千几万年了,按说根基很牢,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塌了。尤其是刮风天下雨天,砂石间容易滑动,一滑坡跟雪崩似的,我们这队人一个都活不下来。这种沙谷有个说法叫‘鬼咬舌’,说鬼过沙谷的时候都咬着舌头不敢出声,免得滑沙了。”龙搭桥叹了口气,“我的老大,那是个盖世英雄啊,骑一匹好马,那马叫‘追风骥’,说它跑得能追上风。可还是给滑沙埋了,滑沙下来的时候,我们远远看着老大骑马狂奔,可愣是没跑过流沙。唉!”

  “那……那真滑沙了可怎么办?”西越武脸色“唰”地白了。

  “就算是滑沙,等砂石滑下来把我们淹了,总片刻工夫。”燕老师凑过来说。

  “这片刻工夫我们便当如何啊?燕老师您教我。”西越武满脸谄媚。要不是双手扯着油布挡雨,他非上去给燕老师捶两下背孝敬孝敬,这救命的本事,他是一定好好学的,行脚商西越家没有家训,要有也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十个字。

  “给家里写封信,拿油纸裹了,揣在怀里。”燕老师认真地说。

  “这……”

  “滑沙淹了人,也就埋你几尺深,等到大风天风把砂石吹开了,你就露出来了,干瘪瘪硬挺挺的,用读书人的话说,面目还栩栩如生呐!要是遇到后来的好商客,把你怀里的家书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可不比被雪崩埋了开心?被雪崩埋了的都冻成冰坨子了,几千几万年都化不得冻嘞!”燕老师挤眉弄眼。

  “呸呸呸呸!晦气!真看不出燕老师你这张木头开裂似的老脸上还能挤出那么多表情来!”西越武嘴里不软,脚下发软,踩着路面就觉得那砂石要往下陷。

  龙搭桥扶了他一把,“叭叭”地抽着烟锅,“老伙计你逗孩子干什么?”又拍拍西越武的肩膀,“别听燕老师逗你玩,不是那样的。”

  “掌柜的是好人,那掌柜的你教我?”西越武立刻转向龙搭桥,满脸表情仿佛跟亲爹撒娇。

  “我们出来跑路的,早知道有风险不是?心安就好,真要死了也没办法。”龙搭桥慢悠悠地叹口气,“要是真的滑沙啦,就趁没被埋,抽口烟,跟老伙计们拍拍肩膀,说句要是真有来世再做兄弟,也就这样了。”

  西越武脚下一软,不巧绊在一块石头上,平平地拍在砂石地上,摆出个“大”字形。

  龙搭桥和燕老师相视而笑,这时旁边的车队慢了下来。

  “怎么?”龙搭桥神色一变。

  “听。”燕老师摆手。

  风雨声里,有人奏琴,琴声在风雨声中若隐若现,像是有大群的野马正在雨中狂奔而来。

  “果然该来的还是躲不过。”燕老师猫着腰,按住腰间刀柄,无声地奔行,越过几辆大车来到队伍的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