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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天天一亮,我还是会穿好军装上战场。
即使没有了爱情,我还是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你看,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的,只是活得好与不好的差别罢了。你不爱我,也好,这样我死后,你至少还可以好好地活。
近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点都令我甜蜜微笑,每一点也都令我黯然伤神。
我怀疑每一点我都是错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我想过,我是不是很蠢,在斋普尔重遇,我像个笨拙的小男孩,试图用可笑的言语吸引你,用针锋相对让你记住我。
我也想过,如果我不是军人,你大概就不会因慑于我身上的血腥气而疏远我。
我还想过,如果我从未参与政治和军事,就做一个普通的书生,每天和你赌书泼茶、谈诗词歌赋和音乐,是不是那些令我们分崩离析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想得多了,近来我老是做美梦。
梦到和你在乡下有一间茅草屋,我在门前打井,你坐在荷塘边逗水里的野鸭子。
我想过,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可以舍弃一切,去他的救世济民,去他的建功立业,我只要如花美眷,共度这似水流年。
我梦得很美,想得很美。但每次到最后,都会蓦地想到,你其实根本不爱我。
问题的症结在于,你根本不爱我。
于是所有的猜测和幻想都成了泡影,只剩下满怀的失落。
这些年南征北战,我身上挨过无数的枪子和刀剑,但是它们的杀伤力,都不及一句,你不爱我。
我曾经尝试过向老师学习。
老师是一个很妙的人,你能想象吗,这些年,他不是一个人。
他心里那个人,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跟我说,生或者死,对他和那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关系,实际上在那人活着时他们也并没有离得太近过,一千里的距离或者生和死的距离,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
只要心里有爱,爱能让人拥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主观的,全由自己做主,一切的相依为命、相濡以沫都可以在想象中完成,而且这种感觉很真实,他很幸福,他觉得在他心里那人从未离开过。
上次去见他,我问他,昨天你们在干什么?他告诉我,昨天他和那人在树下对弈了一整天。
很妙是不是,在普通人看来,他就像是疯子。
确实是疯了,是疯,是妥协,是迫不得已之下所能达到的最大幸福。
我渐渐明白,所谓圆满人生,不过是一场出于无奈的伟大自欺。
我曾经尝试过这样,想象你还和我在一起,但是最终却失败了,因为老师的成功得益于他知道那个人也是爱他的,我却明确地知道,你不爱我。你不爱我四个字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忘记。
我这一生失败透顶,民国三年等不到一场雨,这一生等不到一句“我爱你”。
顾灵毓 民国十六年四月三日字
日记跌落在地上,起风了,发黄的纸张被风一页页哗啦啦掀过。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卿既不知我,何必要相识?
尾 声
傅兰君在1931年底回到英国。
她在中国寻找了顾灵毓两年未果,1931年秋,日军进犯东北,九一八事变爆发,在佟士洪的催促下她返回英国,佟士洪答应她,一旦有顾灵毓的消息就会告诉她。
“他之所以安排你们出国,就是怕国内的风云变幻波及你们,你快回英国去,说不定哪一天打开门,他就站在门外对你笑呢。”
傅兰君拜托佟士洪:“如果您见到他,请对他说,我爱他,我会在斋普尔等他。”
离开佟家时,傅兰君回头望了一眼,佟士洪正佝偻着坐在树下下棋,他的对面空空如也,却又仿佛很满。
回到英国,雪儿和女朋友举行婚礼后,傅兰君带着桃枝去了印度斋普尔等顾灵毓。
她再没有得到顾灵毓的消息。
1939年,佟士洪去世,这位毕业于船政学堂,经历了清末和民初风云变幻的一代名将,在用随身携带的佩剑杀死一名凌辱妇女的日本兵后,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佟士洪死后,寻找顾灵毓的嘱托落在了杨书生身上,但是杨书生在佟士洪去世五年后也战死沙场。
杨书生为国捐躯后,傅兰君不顾战火跑回过中国几次,但是最终都无功而返。
后来,在日记中被顾灵毓称为希望的中共取得了内战的胜利成了执政党,建立了新中国。
再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傅兰君和国内的亲友失去了联系。
这一隔绝,竟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想尽了办法去寻找顾灵毓。她想过,或许顾灵毓去了台湾,听说台湾有民间组织在帮助老兵寻找亲人,她特地跑去台湾,求人帮她找顾灵毓。人家跟她要顾灵毓的照片,傅兰君这才发现,自己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
她只好去请人画像,对画像的人描述顾灵毓的长相,她记忆里年轻的顾灵毓是偏于瓜子脸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长眉秀眼,嘴角微翘,右眉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很黑,黑得像他深不见底的瞳仁……她想再见一见这张脸,她想再吻一吻这张脸,可是她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还在斋普尔买了一大块地种玫瑰,将玫瑰做成精油远销世界各地,瓶底上刻着小小一行字:我在1913等你。
是在什么时候想到的呢?是某一天清晨吧,她突然发现,临别时顾灵毓别在她衣襟上的金玫瑰胸针,并非是南嘉木赠送的那一枚。
他重新打造了一朵玫瑰,以南嘉木的名义别在傅兰君的衣襟上,让这朵玫瑰长伴她一生,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到,他这样隐秘隐晦地陪在她的身旁。
三十年过去了,她终于可以回到中国了。对于她的执着,家里有人不太理解,顾灵毓是1886年生,到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假设他真的没有死于兵荒马乱,到这个年纪他还能活着吗?
更何况,傅兰君也已经这个年龄,万一一把老骨头交代在飞机上怎么办?
无论别人怎样反对,傅兰君还是执意回了国。
面貌大变的她和面貌大变的宁安城,佳人老了,城也老了,眼前是个新世界,她却只看见满目伤感,属于她和他的岁月已经彻底过去了。
顾家大宅现在已经被收归政府所用,史料记载,这个房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姓程的女人,她独居于此,此人很是古怪,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她被人发现死在房里,尸体已经僵冷了,据说在死之前她已经疯了。
凤鸣山上也大变了模样,白鹿庵和青崖书院毁于战火,别院一度曾作为安置伤兵的地方,那小镜宫里的四面彩色玻璃墙,也早已经被人零零碎碎一块块地掰下,只剩下满目疮痍。
而顾灵毓……宁安新修地方志,顾灵毓被收录其中,但对他的评价却不佳。
他在宁安待到1913年,后来便再没有出现在宁安,宁安人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1913年。那一年的他还被认为是投机革命的袁党,宁安人不知他后来护国护法,做教官入共产党,只知1913年前的他手里有那么多革命党人的鲜血。
在地方志里,他将是恶,将是佞。
傅兰君找上编修部门,想要为他平反,但对方却要求她拿出证据,傅兰君拿出顾灵毓的日记,编修官苦笑不已:“老夫人您这是难为我们,当事人的日记怎么能作数?”
可是她还能拿出什么呢?几十年山河破碎家国凌乱,无数人淹没于历史长河,她要去哪里找证据?
她找不到他,也找不到还他清白的方法,让他生前被她辜负,身后还要被世人误解。
可是,现在竟让她看到这一处临水小院!宛如当年她的痴话。
是谁,是谁建造了这一处小院,推开门进去,是否能看见他言笑晏晏?
南薇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过了许久,门终于被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一口浓重的宁安方言:“你们找谁?”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傅兰君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南薇向那女孩子说:“我们散步散到这里,看到这小院漂亮别致,就想来拜访下。”
女孩子倒也爽朗,开门引她们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漂亮别致哪儿说得上啊,乡下样子,土死了,好多次我都想推了重建,但是爸爸不允许,说这是太爷爷建的,要在这里立一百年等一个人……”
堂屋的门被推开,正中一面墙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相框,傅兰君的心跳突然一滞。
那最中间的一张照片是谁?那年轻稚气的、长眉秀眼的人是谁?
女孩子见傅兰君死盯着相框,忙把相框摘下来,取出里面的照片给她看:“您认识这个人吗?这就是这座房子在等的人。”
傅兰君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南薇代替她问:“请问,小姐贵姓?”
女孩子回答她:“我姓齐。”
她姓齐。
她是齐云山的后人,她竟是齐云山的后人!
齐云山并没有死在大牢里,当年傅荣急着除掉齐云山这个把柄,反倒给了顾灵毓可乘之机,他与狱卒又做了一笔私下的交易,当时呈报臬司的根本不是齐云山的尸体,不过是将一具身材相似的死尸毁容做伤罢了。巡抚不在,衙门怕担责任,就将此事草草揭过,竟未露马脚。后来叶际洲用此事整倒傅荣,叶际洲并未联想到齐云山是假齐云山,狱卒也就乐得隐瞒,并未将此事呈报。
齐云山就这样被顾灵毓隐秘地救了出来,他离开了宁安,去了云贵一带。他当过响马,后来被当地军阀招安成为了革命军的一份子,护国军打贵州的时候,他还曾经和顾灵毓相见过……
后来,革命胜利,他回到宁安,建了这一处小院,嘱咐他的后代们,让这小院矗立一百年,等他的阿秀回家来。
因为很久之前,阿秀跟他说过:“我想有一处临水小院,和兰君住在里面,晚上听雨声,明朝看杏花,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
作为土生土长的宁安人,茹清江来过无数次凤鸣山,还和小伙伴们一起,抠过山上别院里的彩色玻璃。但是眼前的别院和他记忆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别院像是不久前刚刚翻修过,今天邀请他来的是别院的新主人,那个印度华侨南小姐和她的外祖母,她们已经在宁安待了大半年,南小姐每几天跑一次政府,只为磨他们修改对顾灵毓的记载。
他推开门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梅花,像是扦插不多久,顶多大半年的样子。枝干秃秃,殊不美观,那位傅老夫人正在梅花旁发呆,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金黄色的毯子,秃枝老妪,令人无限悲辛。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南小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茹先生请进。”
他走进书房,拘谨地坐下,南小姐在他对面坐下,轻轻开口:“今天请您来,是想给您讲一个故事,故事要从1904年的印度斋普尔讲起……”
1904年的印度斋普尔,十七岁的贵族小姐傅兰君遇到了她未来的丈夫,时年二十岁英俊潇洒的军校毕业生顾灵毓……
故事讲完的时候,暮色将要降临,天边云霞正奋力绽放出最后的光辉。
茹清江站起身来同南小姐告别,走到门口,他转过身来:“南小姐,我没有权力在史书上记载没有明确根据的东西,但我可以选择,不记载这个人。”
他推开书房门走出去,长舒一口气。
傅兰君还在发愣,茹清江快步走过去向她问好:“老夫人,您在看什么?”
傅兰君出神地望着天边的云霞,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她说:“你说,今天会下雨吗?”
茹清江静静退出小院,掩上柴扉。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场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