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祭怔在当地,看着新海皇深碧色眼里的光,禁不住地微微颤栗。
——这…这是什么感觉?如此邪异而凌厉,肆意而强烈,如狂风般掠过一切,竟然可以无视宿命和轮回!这个人,真的是纯煌的继承者么?
“那您召唤我来,是为了…”她喃喃。
“是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苏摩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侧,冷冷注视,“我用星魂血誓打乱了整个星盘——溟火女祭,你的唯一责任、便是协助我,将这个紊乱的局面收拾善后…明白么?”
冰冷的手,扣在了她炽热的腕脉上,渐渐收紧。
他将心底的所有想法,通过念力无声无息地传达给了女祭。溟火愕然望着那一对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渐渐全身颤栗。
“女祭,等所有一切都完成后…”苏摩抬起眼睛,静静凝视着金帐顶端——那里波光离合荡漾,宛如梦幻。身体在无声地溃败衰朽,然而他的声音却轻如梦寐——
“让我安眠于大海。”
这一夜,对帝都所有人来说,都漫长得如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无数的火焰从天空坠落,宛如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烟花。然而,漫空掉落的,却是燃烧着的生命——冰族人以为纵横云荒无所不胜的征天军团,在一夕之间遭遇了惨烈的损失,九天九部八百多个精英战士只有六百不到生还。
整个帝都里没有一人入睡,所有人都从家中逃到了街道上,你拥我挤、争先恐后往外奔逃——巡夜的禁军根本无法维持秩序,汹涌的人群在恐惧和慌乱中开始不顾一切的奔逃,从禁城里开始奔出,一路逃离战火的中心,朝着外部狂奔而去。
禁城、皇城、铁城,原本从来无人敢逾越半步的城门被惊惧的人们一重重推开。无论是禁城里的门阀,还是皇城里的贵族,此刻都顾不得什么等级阶层之分,汹涌地逃入了帝都最外围的铁城里,和那些工匠们混在一起,惊骇交加地看着帝都中心上空的战况。
鲜血、惨呼、烈焰,在黑夜里燃遍了伽蓝帝都。
歌舞升平了百年,帝都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再熟悉这种战争动荡的场面,只在其中颤栗不已。伫立千年的白塔轰然倒塌,沧流贵族们凝望着虚空里如云般密布的冥灵军团,闪电般穿梭的金色巨龙,不由得脸色苍白。
夜幕下,巨大迦楼罗金翅鸟停息在断裂的白塔上,带着不属于人世的金色光泽。不少沧流冰族跪下来对其痛哭,祈求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能够保佑这个国家,让这一架媲美神魔的神器在这一瞬腾飞,迎击那些闯入者——然而,迦楼罗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会是覆灭的一夜。
幸亏,再长的夜也终有尽头。
在一道金色闪电从高空击落的瞬间,迦楼罗金翅鸟终于呼啸而起!
日光从薄云后射出的瞬间,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黑夜被驱走了。
冥灵军团在一瞬间匆匆撤离,半空里只余下了征天军团。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仿佛一片浮云,在帝都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战斗嘎然而止,没有主帅的号令,数百风隼登时失了主意,战士们左右顾盼,下意识地向着那架沉默的金色迦楼罗靠近。
巨大的金色飞鸟停驻在万丈高空,向帝都所有人召示着一种超越人世极限的力量。
无论天上地下,所有战士和百姓都为之目眩神迷。
一架风隼呼啸而起,稳定而熟练地在队伍中穿梭着,一路上传递出种种讯息,让杂乱无章的队伍渐渐归位。战后存留的风隼在带领下井然有序的飞舞,渐渐重新归为九个分支。那架银白色的风隼一个转折,率先落到了帝都禁城的龙首原上。
机舱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跳落地面。
“飞廉少将!”最前面的人惊呼起来,“看啊,那是飞廉少将!”
逃往的铁城的贵族们发出了一声欢呼,纷纷返身往禁城奔去。军中双璧之一的飞廉少将回来了,带领军队击溃了侵略者,不由让帝都所有人都定了心。
在重新涌入禁城的人流里,只有一个少女怔怔站着不动。
“茉儿!快走!”贵妇返身来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拖她上路,“回禁城府邸里去!你难道想呆在这个都是贱民的铁城?”
“不,娘,”明茉的眼神却奇异,“你看…你看…”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空,那个巨大的金色机械宛如一片浮云遮蔽了天日。明茉失神望了片刻,忽地狂喜惊呼:“云焕…是云焕!他,没有死!你看,他好好的站在机翼上!”
她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朝着空中那片云奔了过去:“云焕!”
罗袖夫人站在人流中,抬头看了看高悬于帝都上空的迦楼罗金翅鸟,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种深思的意味——迦楼罗里面的人,居然是云焕么?那个本该死在牢狱里的破军少将,居然逃出了生天!他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力量?
不仅逃出了生天,而且成为了迦楼罗金翅鸟的拥有者!
明茉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狂喜地奔去。飞廉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霍然回身,奋力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她。
“明茉,不能去!”他厉声制止,“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明茉却根本不听,怒气冲冲地挣扎,“你看,他没死…他活着!”
“他是没死,却比死了更糟!”飞廉厉喝,捏痛她的胳膊,“他疯了!破军疯了,你知道么?他变成了一个魔鬼!他撞倒了白塔,血洗了元老院,杀死了你的族长巫姑大人!你知道么?”
飞廉不让她走,怒斥,“你给我清醒一下!”
“我才不管!”明茉同样激烈地反驳,推开未婚夫的手,“这帝都每个人都想害死他,他就是杀了整个帝都的人都应该!我不管他是否撞了白塔,我只知道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会去找他!”
“你疯了!”飞廉惊骇地看着她,不相信这个纯真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要管我!我不是你未婚妻——你有碧,我有云焕,各不相干!”明茉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飞廉心里一痛。那一瞬,他想起了碧离开他时,有着同样坚定而义无返顾的表情——这些女人呵…有时候盲目的爱情,几乎可以和复国的信仰一样坚定。
他颓然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明茉渐渐从激动中缓过气来,稍微感到赫然:“对不起,飞廉。”——毕竟,这个人曾经帮助过自己和云焕那么多,自己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去了会后悔的…”飞廉苦笑,“你不知道他变成了怎样一个魔鬼。”
“我不后悔。”明茉却坚定地反驳,“我才不怕什么魔鬼,这个帝都早就遍地都是魔鬼了——如果不是那些魔鬼,云焕怎么会被逼到那个地步!”
“…”飞廉再度无言以对。
“算了,就让她去吧。”忽然身侧有人开口,打了个圆场。
“罗袖夫人!”飞廉失声,发现站在一侧的居然是明茉的母亲。
“去吧。”罗袖夫人对女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到他的身边。”
“谢谢娘,谢谢娘!”明茉大喜过望,立刻提着裙裾飞奔而去,宛如一只美丽的小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飞廉意外地看着这个忽然转变了态度的贵妇,仿佛明白了什么,沉默下去。
“飞廉少将…真抱歉,”罗袖夫人很是客气地转向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物来慎重递上,“这件事物,妾身一直随身保管着…如今看来,还是还给阁下较好。”
飞廉看到那一张精美的洒金红笺,脸色一变——那是数月前定下婚事时,巫朗一族和巫姑一族长老们写下的庚贴。
“夫人是想退婚么?”他冷冷开口。
“在这个时候开口,虽然是有些腼颜,但妾身的确是这个意思。”罗袖夫人倒是沉的住气,就这样站在纷乱的人流中、对未来的女婿开口,“茉儿的心思一直在别处,飞廉少将想必也很清楚…我也是想清楚了,这事勉强不来,还是听从女儿的心意好了。”
飞廉看着这个美艳的贵妇,既便再从容,也无法掩饰眉梢一闪而过的冷嘲。
——人说罗袖夫人八面玲珑手段高超,如今看来真的不假。昔年巫朗一族门第高贵实力出众,的确是联姻的好对象。而如今风云激变,元老院一夕破灭,十大门阀即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在此刻断然放弃原先婚约另谋高就、的确是迅捷聪敏的选择。
他不发一言地接过了那张庚贴,在手心一揉,无数金红色的纸屑簌簌而下。
“如此,多谢飞廉公子了。”罗袖夫人微微的笑,躬身行礼。
“夫人也请小心,”他拂袖离去,冷冷留下一句话,“破军绝非好相与之辈。”
人潮从身侧匆匆涌过。那些一时为了保命而弃家而逃的贵族们,在日出战乱平定后感觉到了安全,便不愿在铁城停留一刻。在那些狂喜返城的人群里,唯独罗袖夫人站着不动,眼神宁静而深远,仿佛比眼前这些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破军…那颗在昨夜血与火里重新亮起的破军,到底会将帝国带入一个怎样局面?这个帝都里的所有人都曾亏欠于他,犯下了累累的罪行——包括她在内。当他重返人间、掌握了如此巨大力量之后,她简直不敢想象他又会采取怎样的报复手段!
幸亏,茉儿一直待他忠贞不二,此刻好歹也算留了一条后路。
“夫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失神之人的手,“该走了。”
她下意识地被牵着走出了几步,抬起头,看到了蓝发的鲛人少年。身侧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只有凌始终停留在她身侧,抬起手为她挡住冲过来的人。他手臂上和脸上都有擦伤——是护着她在人流中奔逃时被冲撞而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俊美的少年,感觉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逐渐温暖。
“你怎么还在这里?”罗袖夫人愣住了——她在率领族人离开府邸躲避时,故意没有叫上凌,为的就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和同族们离开…怎么到了现在,他还在这里呢?要知道动乱一结束,要离开帝都就非常艰难了。
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我无处可去。”
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罗袖夫人怔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霍然被紧紧握住不能动弹分毫。她愕然地望着对面的鲛人少年,仿佛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脸色转瞬苍白。
“凌,你不愿意离开我么?”她低声道。
“是的,夫人。”
“那末,”罗袖夫人喘息着,抬起另一只手压在心口上,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她脸色苍白,抬起头死死看着对方碧色的眼睛,“凌…你爱我么?”
那只握着她的手在瞬间颤栗了一下,缓缓松开。
凌退了一步,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悲哀、又仿佛欢喜。他嘴唇颤栗了一下,无法回答,向着人群走了几步,似乎想逃离这一刻的无形樊篱。然而在他即将回身的刹那,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不顾一切地将他紧紧拥抱。
“凌,凌!”她颤栗地低呼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鲛人少年窒息。
那一瞬间,什么种族、阶层、年龄、身份…一切俗世具有的桎梏都不再存在。突如其来的兵乱成就了这一刻,出身门阀贵族的女子和鲛人奴隶在朱雀大街上拥抱彼此,忘记了身外所有的一切。
兵荒马乱的帝都,身周匆匆逃难的人流不曾为这一对忘我的情侣停留。
然而那一瞬的画面,便定格成永恒。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一夜激战之后,空桑军队撤离。迦楼罗金翅鸟腾空出世,震惊了帝都上下。破军少将云焕从迦楼罗内走出,曾遭受酷刑致残的他身形依旧轻捷矫健。清晨的日光给他披上了纯金的盔甲,他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翅膀上,俯瞰着帝都下举头仰望他的民众,脚下是成为废墟的伽蓝白塔。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手指向九个方位,迦楼罗便随之呼应出了九道金光——落地之处,万物皆成齑粉。
那样可怕的力量、令所有帝都的贵族胆寒心裂,不敢仰望。
最后,当他将手指转向、冷然指向脚下大地的时候,所有仰望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浑身颤栗地跪倒,齐齐匍匐在他的脚下。
“破军,破军!”惊慌的声音响彻天际。
是的,只要那个九天之上的人一弹指,这个帝都脏便会灰飞烟灭!
“屈膝于我,”迦楼罗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便得平安!”
在这样骇人的毁灭力量之下,一片一片的人群都跪下去了,蔓延看去,整个帝都的街道上都是匍匐着的人的脊背。然而,在满地匍匐的人群中,只有一条白色的影子傲然直立,直视着九天上披着金光的人。
带领军队和空桑冥灵军团交战完毕的飞廉站在大地上,凝望着站在云霄里的云焕,眼神缓缓变化。是的…是的,那就是破坏神!
这个宛如天神一样的人,早已不是云焕,而是破坏一切的魔!
他只要一弹指,便能将这个帝都化为火海,便能让这个云荒天翻地覆!
叔祖,叔祖…虽然目下绝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应允过你,绝不会再让这个家伙将整个帝国拖入毁灭的边缘,绝不会再让这个云荒因为他而陷入灾难!
飞廉没有说话,他身侧的战士便也沉默。那些人脸上露出敬畏和迟疑交错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将领——飞廉在军中多年,出身高贵后台强硬,待下属恩威并施,所以素来深孚众望。即使到了此刻,在如此剧变来临之时,依然有一部分战士们依然信赖并服从他,不敢立刻倒戈向云焕称臣,等待着他的决定。
“云焕…”他低低咬牙,霍然折身,“我们走!去叶城!”
仿佛看到了大地上这个叛逆者,迦楼罗上蓦然盛放出一道金光,直射飞廉而来。然而在金光到达之前,飞廉已经敏捷地跳上了一架比翼鸟,银色的影子呼啸而起,迅捷的躲过了追击,转瞬向着南方掠去,消失在帝都天际。
“走!”周围战士迟疑了一下,有一部分跳上了风隼,尾随而去。
而另外一部分战士出现了短暂的犹豫,去得稍微迟了一些,风隼尚未离开帝都上空,后面金色光芒便如箭般激射而来,将那些风隼连同里面的战士化成了火球!
地面上人惊惧交加的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火球坠落,不由失声惊呼。
“低下你们的头!”金光忽然在他们头顶大盛,迦楼罗发出巨大的声音,响彻帝都上空,“有罪的人啊,怎可用你们污浊的眼睛来仰望天空!——在我面前,低下你们卑贱的头颅!”
金色的光在全城横扫而过,来不及匍匐下身体的人转瞬惨叫着倒地,血流成河。邪恶令人战栗,而力量却又令他们仰视,无法控制让双膝软弱地下跪。
“破军…”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地上,所有人都在心里颤栗的念着这两个字。
一个血色横溢的时代即将到来。
十八、君临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白塔崩,破军耀。云焕少将控迦楼罗翔于九天,风云动荡,三军九部皆为之悚然,束手阶下听命。惟飞廉抗之,率众独出帝都,与巫罗会于叶城。”
——许多年后,史书《沧流纪》里,还存留着这样的一段记载。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深夜,风云激变,云荒的命运在日出后发生了巨大的转折。破军横空出世,迦楼罗扶摇九天。白塔被撞断,整个元老院被摧毁。空桑和海国联手入侵,带走了白塔下的六合封印。
十二月十三日,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第一次分裂。
飞廉少将率部众离开帝都,于叶城与十巫中仅存的巫罗汇合。先前出城平叛的卫默和青辂在得知十巫尽数死去,帝都落入云荒掌控后,这一派出身于帝都门阀嫡系的贵族子弟,便决意留在在叶城拥兵遥相对抗。
帝都伽蓝对外的唯一通道被扼住,只能通过征天军团飞渡镜湖联系外界。然而,对于此刻混乱动荡的帝都来说,这一个问题尚未提到解决的日程上。
维系了沧流帝国百年的元老院制度一夕崩溃。十大门阀潜流暗涌,各自心怀鬼胎:有怯于破军汹涌力量,想屈膝侍奉以取厚利者;有心怀异图,意图趁乱集结力量、一举夺权者;更多的,却是彷徨摇摆,随时准备倒向风头最劲一方的骑墙者。
然而,迦楼罗金翅鸟悬浮于帝都上空,里面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破军出乎意料的暂时沉默,给了帝都那些门阀一线喘息和谋划的契机。各方蠢蠢欲动,暗地勾结谋划,潜流汹涌,爆发只在转瞬之间。
但谁都没有想到,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巫姑一族却率先做出了表态——新任族长罗袖夫人,亲自带着独女明茉登上了白塔的断顶,屈膝下跪,向着浮在上方的迦楼罗金翅鸟举起双手,将族长的令符奉上、做出了臣服的表示。
一道金光从迦楼罗中射出,笼罩在白塔断顶上。
金光过后,这一对母女凭空消失。
没有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巫姑一族和破军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然而,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沧流历九十二年的最后一天,巫姑一族忽然对外宣布:罗袖夫人之女明茉,重新成为了破军少将的未婚妻。同时,巫姑一族也全力支持破军少将云焕在这一非常时期暂代元老院行使权力,成为沧流帝国军政最高决策者。
这一举动彻底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暗流,帝都错综复杂的矛盾一触即发!
那场奢华的婚礼定于半个月后举行,十大门阀均在受邀之列。
十大门阀诧异于这一门重新缔结的婚约,暗自奇怪以云焕那样暴烈绝决的脾气、居然肯和巫姑一族重修旧好。然而出于对那种毁灭性力量的畏惧,却不得不虚与蛇委,积极地为婚礼做着种种准备:清扫白塔内外,修缮崭新的塔顶广场…几乎整个帝都都暂时把内忧外患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地倾力准备着一个空前奢华的婚礼。
然而暗地里,一部分野心勃勃的贵族早已厉兵秣马,训练家将,联合帝都禁军和钧天部,准备趁着婚礼里应外合将这个谋逆篡位之人一举格毙!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婚典如期举行。
那一日,在后世被称为“血曜日”。
那一场血腥的婚典,如同噩梦一样定格在所有生还贵族的记忆里。
金色的光芒照彻了整个伽蓝帝都,白塔的废墟伫立于蓝天之下。当礼炮响起,十二记巨响后,七彩花瓣随着烟火从高空洒落,缤纷如雨。迦楼罗金翅鸟从白塔上空缓缓下降,英武逼人的戎装军人挽着美丽的新娘从机翼上缓步走下,来到装缮一新的白塔顶上,对着塔上塔下的民众举起了双手——一手握着象征元老院首座的权杖,一手握着帝国元帅的佩剑,金眸璀璨,令人不敢逼视。
“破军!破军!”云焕牵着新娘的手,缓步走上高台,沿路无数的帝国贵族争先恐后地抛洒花瓣、纷纷鼓掌和欢呼,个个脸上露出敬畏且谄媚的表情来。那样的神情仿佛是美酒,令云焕金色的眼眸里露出满足而恶意的笑容来——
呵…看到了么?这一群高高在上的蛆,如今终于匍匐在他脚下了!真是令人恨不得抬起靴子狠狠一脚踩死啊…
在满耳的赞美和祝福声里,新娘幸福得颤栗,紧紧抓着新郎的手臂,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然而,新郎的眼里、却有越来越无法掩饰的黑暗暴戾之光透出!
一个声音在心底越来越响亮地回响:杀吧…杀吧!云焕,我将你从绝境里拉出,赋予你这样巨大的力量,就是为了让你扑灭这该天罚的一族!
杀吧…不要犹豫。这是一座罪恶之城,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云焕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想把这个声音压回心里。然而身体里的血仿佛在燃烧,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有无法遏止的杀戮欲望悄然抬头。
十大门阀汇聚于塔顶,交相称赞和恭维着这对新人,然而眼睛里却藏着隐秘的鄙夷和不屑——从云焕到飞廉再到云焕,这个女子几度更换未婚夫,实在是比她的生母还放荡无耻,今天居然还装出这样一副纯真幸福的模样来。
新郎带着新娘缓缓前行,穿过月桂和萱草编织的拱门,男子如玉树挺拔,女子如玫瑰娇羞,宛如星辰般耀眼的一对。
在所有门阀交口称赞和羡慕声里,唯有新娘的父亲、巫即一族的景弘却愁容满面。他远远望着小鸟依人般走来的美丽女儿,留意到了身畔新郎深不见底的金色双眸,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不…她身边这个可怕的男人,根本不爱她!
这一门婚事,根本不应该结!
然而,庶出不得志的父亲刚要从酒席上愤然站起,却看到新任的巫姑族长罗袖夫人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这个贵妇人在鲛人侍从的陪伴下上前,喜盈盈地将杯中的圣湖之水弹到新人衣襟上,祝福了女儿和女婿。然后,按照冰族风俗将一枚玉梳缠绕上两人的发丝,一掰两半,分别赠与了新婚的夫妇。
“而今结发,不离不弃。”
云焕毫无表情地接过,神思却有些恍惚,眼睛只是看着主婚席上空着的另一半——没有一个人…这一次空前盛大的婚典上,男方竟然没有任何亲友可以出席!
憎恨和复仇的火在一瞬间几乎燃透他的胸臆,他的手无声地握紧,极力压抑。他回过身,眼光如刀剑冰冷,扫过那一张张权贵的脸,仿佛要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模样——是这些人…就是这里的这些家伙,夺去了他所有的亲人!
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罪人啊…不要以为、我可以忘记你们做过的事!
“请上座。”傧相推开铺满白茅的座垫,示意新人入座。
然而,新郎没有动,眼睛依然只是看着空空的主婚席。新娘有些失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却发现那张睥睨天下、意气风发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哀伤表情——
“弟弟,”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袭白衣在主婚席上对着他温柔地笑,“祝你幸福。”
“焕儿,你也该娶妻了…帝都订亲那一位,是怎样的女子呢?”恍惚中,云烛身侧还有另一位白衣女子比肩而坐,轻抚着怀中的蓝狐,微笑着低叹,“可惜师父大概看不到这一日了…将来你成家立业了,可不知道会不会回西荒看看师父的墓?”
姐姐,师父…是你们么?你们,都在天上看着这一刻的我么?!
那一瞬,他只觉得心里刺痛再难忍受,霍然甩开了新娘的手,往前冲了一步——然而,那些幻影都在瞬间消失,宛如清晨的雾气再难寻觅。
他闭上了眼睛,觉得内心最黑暗的地方有个声音发出了冷冷的嘲笑:“还做梦啊?…已经死了,她们都已经死了!醒醒吧,不会有人再爱你,你也不会被任何人所爱…想想她们是怎样死去…想想你曾经受到过怎样的对待!”
“破军是为了杀戮诞生的,是魔在人间的化身!”
在那样恶毒而狂烈的低语声里,他渐渐全身颤抖。金色的眸子雪亮如刀,双手紧握,白色手套上居然有隐隐的金色火焰燃起!
当愕然的新娘重新上来牵住他的手时,他抬起头,只看到周围鲜花和恭维的海洋。
“…”云焕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常态,几步走到了装饰着盛大花束的主婚桌前,拿起案上备好的琥珀色美酒,和明茉一起双双举杯,回身向周围的门阀贵族和塔下的百姓致意。在眼神扫过那些贵族时,金色的眸子里蓦地绽放出一丝细微的冷笑。
“破军!破军!至高无上的破军!”
琥珀色的美酒倾入咽喉,欢呼声响彻云霄。
然而,在这样的欢呼里,有一些眼睛却是恶毒而喜悦的,毒蛇般的窃窃私语:“看啊…他们喝下去了!喝下去了!现在——”
人群里那些私语尚未传开,新娘的脸色已经煞白。
“别、别喝!这酒…”明茉转过头看着云焕,急切地想推开他手里的酒杯,然而身子一晃,立刻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云焕下意识的俯身查看,然而刚一弯腰便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沉沉落地。
新人双双毒毙,婚典登时一片大乱。
“大家动手!”巫朗一族率先发难,将酒杯掷向地面,“诛灭乱党,杀了破军!”
酒杯在地面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声音。掷杯为号一出,婚宴上有数十桌贵族一拥而起,纷纷将自己手里的酒杯用力掷出!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里,只听一声呼啸,塔下涌上无数手执武器的士兵,冲入了婚宴。
“你们想干什么!”罗袖夫人变了脸色,想拦住冲过来的士兵,“你们想叛乱?”
“什么叛乱!”巫朗一族粗暴地拨开了她,冷笑着指住她的鼻子,“云焕他才是叛乱!死婆娘,你卖女求荣,你才是叛逆帝国之徒!快滚开!”
“不!”罗袖夫人却踉跄冲了回来,拦在了前头,“不许碰我女儿!”
“滚开!”士兵们冲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将贵妇推倒在地。
“不许碰明茉!”然而却居然有另外一个人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那个男子脸色憔悴,带着长期纵情声色后的颓唐,不顾一切地挡在了面前。
士兵们猝及不妨,一时间愣了一下。
“景弘?!”罗袖夫人吃惊地看着那个男子,发现那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丈夫。
“阿敏,快带女儿走!”景弘持刀对着乱兵,急切地喊。
阿敏?被那个遥远的称呼震了一下,她眼角忽然一热。然而罗袖夫人不敢怠慢,立刻从地上拖起昏迷的明茉,携女向塔下踉跄奔逃。
“快逃!快逃!”背后传来景弘低而闷的惨呼,有刀剑刺入血肉的钝响。无数士兵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她头也不回地狂奔,眼角有热泪沁出。
“先不要追那个女人!”背后有乱军首领的声音,“先杀破军!”
“是!”那些已经逼近的脚步声瞬间又往回退。士兵们回身将白塔高台上那个中毒委顿的人包围了起来,无数雪亮锋利的刀兵,如林般朝着那个人身上戳了下去!
“不——!”刚刚当上岳母的罗袖夫人脱口惊呼,惊骇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