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身后的舱门忽地打开,从舱底的铁梯上攀援而上了一个穿着短靠的工匠,束发修眉,目若寒星。那人将手里带着油污的齿轮一个个的放好,一声不响地帮忙开始收拾。
飞廉暗自吃了一惊:方才他们两人争论,难道被人在旁听到了?
“冶胄,这里就交给你了。”巫谢却仿佛和此人极熟,也不多问,只是将桌上的种种工具一推,然后指了指那个鲛人,“这个鲛人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该醒来了,到时候再来完成最后的接驳。好好替我看着她,注意她脉搏和心跳是否稳定——一旦有不妥,立刻通知我。”
“是!”那个工匠点头领命,脸上没有表情。
“冶胄是我的副手,”巫谢这才回头对好友解释,挑起了拇指,“铁城里最好的工匠!”
冶胄…飞廉心里蓦地一跳。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他转头看了那个工匠一眼,然而对方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一排锋利的针,根本没有看向这边的两个贵族。
断金坊,姓冶的人家…好像昔年讲武堂里有过一个少年…
他正陷入沉思,巫谢已经洗完了手,开口:“对了,今天你来找我,又为何事?”
飞廉一怔,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虽然一时间心思复杂,但依然不得不沉下气来,委婉地开口:“小谢,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破军少将的事。”
叮当一声响,一边整理东西的冶胄忽然顿住了手,背对着他们,陷入沉默。
“云焕?”巫谢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样?”
飞廉直截了当:“我想救他。”
巫谢一震:“这不可能。”
“那至少保住他的命!”飞廉只觉心里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几乎要拍案而起,“他都已成那样了,你们还想如何?是不是还想对云家赶尽杀绝?——就像对几十年前的前代巫真一样?!”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激烈,冶胄却只是重新开始整理那一堆机械,动作缓慢而镇定。冶胄将最后一套针收起,然后细心地用龙骨胶再次涂抹了一遍鲛人身上各处关节,令身上那些已经接驳好的地方保持完整,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发抖。
“不是我想,”巫谢叹了口气,“而是元老院想。”
巫谢叹息:“飞廉,我劝你不要再费心——云焕他非死不可。”
“为什么?”飞廉失声,“只是没有完成军令而已,犯得着这样赶尽杀绝么?”
“呵…”巫谢笑了笑,若有深意,“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要强出头了。”
他负手望着舱外,年轻的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了那些长老才有的高深莫测表情:“非除不可啊…破军!嘿嘿,飞廉,你其实并不了解你的朋友。”
飞廉一时无语。
“飞廉,”已经走出了舱门,年轻的长老回头看着他,“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此事关系重大,已然不是任何人独力可以挽回——我也即将去往神殿和其余长老汇合。今晚,我们就要去神庙请示智者大人,请他赐下圣谕,将云家族灭!”
“什么!”飞廉变了脸色,追了下去,“族灭?!”
在两个帝国贵族青年离开后,冶胄才停下了不停翻检器具的手,双肩微微发抖——手指上被针尖刺破的地方,缓缓沁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云焕!”他低低吐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嘶哑而激烈。然后,又是一个名字:“云烛…”
然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交织着种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
那个名叫冶胄的名匠闭上了眼睛,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一闭上眼睛,昔年的种种就更加清晰地从眼前浮现出来:铁城,断金坊,素衣的女子,从流放地归来的贫寒的弟妹,被排斥和孤立的三个人…
三姐弟都从西荒流放地归来,被赦回到帝都后都在外围铁城里暂住了一段时期。
而那一段时间,是他永生难以忘记的回忆。
在云家姐弟初来乍到、在帝都处处被排挤和孤立时,他和弟弟冶戈成了他们的朋友。甚至有一度,他曾经幻想过两家人能成为亲密的一家。
然而,很快她却被巨大的权力之手攫取而去,被放置到整个云荒的最高点。她成了圣女,接着,又成了十巫中的巫真——她出身贫寒的弟妹也由此青云直上,拜将封圣,一跃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权力核心中炙手可热的家族。
在被巫彭元帅带入帝都时,她曾经来向他们一家人告别,说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然而,她并没有回来。半年后,她的弟弟也被从铁城里接走——他们成了被神选中的人,飞越了那两道高高的森冷城墙,一跃进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
十几年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名叫云烛的女子。
他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人生。
从年少时开始,冶家就以精湛的技艺闻名于铁城数千名匠作之间,在铸造武器上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成为巫即大人研究军械的左膀右臂——虽然还是没能跻身于新的阶层,但他获得的金钱和声名也已让无数铁城的冰族平民羡慕。
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优越的物质享受和周而复始的生活,却并未消磨掉心中残留的那个影象——他无数次回想起那短短的一瞬:他在铁匠铺子里挥汗如雨,而那个素衣女子汲水而来,微微笑着递给他一方手帕。
熊熊炉火映红了那一张魂牵梦萦的脸。
然而,记忆的火焰很快熄灭了,那张秀雅的脸消失在森冷的禁城背后。
她变得如此遥远,如同一个虚幻剪影,仿佛并不曾在他生命里真的存在过。她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飘萍般地相逢后、便各奔东西永不相逢。
她或许早已把他忘记。然而,他却始终不能将她遗忘。
这十几年来,身在铁城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她的一切,仰望着九天之上云家的一切变迁:从初露峥嵘到青云直上,从炙手可热到兵败如山倒…他从来往于匠作坊的帝国军人口中打听着那高墙里的一切,为云家的每一个变动而担心。
而几个月前风云突变,从云焕在桃源郡折翼归来开始,云家的命运便急转直下。
“哒。”轻轻一声响,尖利的针在手里折断,冶胄看着粗砺掌心里沁出的血珠,渐渐发抖——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平民,甚至不被允许进入皇城和禁城。他只能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只翱翔九天的鹰坠落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圣洁的女子被推上火坛!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这个帝都就像是张开了巨口的魔鬼,把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吞噬下去!
该死的,该死的!
冶胄站在那里发抖,听到自己强制压抑的喘息声回荡在机舱里。
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给帝都里那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制造武器!那一瞬间,他心里充满了疯狂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念头。他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即将完工的迦楼罗,梦游一样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垂落在金色椅子上的冠冕——
这是连接迦楼罗和驾驭者之间的纽带——只有他知道,这正是整个机械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只要把这里折断,就能…
这个庞大无比的机械非常精准灵敏,无法靠着人类的身体反应来控制,甚至连以灵巧著称的鲛人也无法跟上机械的速度。所以,经过了无数次失败的探索,巫即大人终于发现唯一的解决方法:只有彻底将鲛人“植入”机械内,将全身的筋络和机械进行高密度的接驳,才能通过心和脑的产生的反应控制迦楼罗。
因为唯有心念,才能比闪电更快。
他知道巫即和巫谢为了寻找这个完美的“迦楼罗之魂”,已经失败了许多次、耗费了许多年——如今,只要把这个纤细的金冠扭断,让这个费尽心力寻来的鲛人死去,就能…
“云…云…”然而,在他用颤抖的手握住那个冰冷的冠冕时,耳畔忽然听到了模糊的呼声。他的手触电般一震,从金色的头盔上滑落。
不可思议地、他看到了有一滴泪水正从那个面无表情的傀儡眼角缓缓滑落,划出一道晶亮的痕迹。慢慢凝结成珍珠,然后,落在地上,发出铮然的响声。
醒了?怎么可能!——为了进行全身八大脉的接驳,这个鲛人在三天前接受了重度的麻醉,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早就醒转!
“云…云少将…”终于,他听到她说出了下面的话,带着惨烈的挣扎痕迹。
云焕?这个鲛人,在呼唤云焕的名字?
“你,还能思考?”他屈膝,俯身平视着这个全身接满了金针的鲛人,带着一丝震惊。
“请…”潇无法睁开眼睛,声音微弱而模糊,“请…救救他…”
冶胄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鲛人的身体远比人类脆弱,而这个鲛人,到了此刻这种情况,居然还能清晰地说出话来!
冶胄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你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是…”显然是已经听到了片刻前飞廉和巫谢的对话,潇极力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动弹,痛苦地低语,“请…救救他…救救他…”
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颊边落下,在寂静的机舱里发出短促的声音。
冶胄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个已经濒临死亡的鲛人,心中有惊涛骇浪渐渐翻涌——还能怎么办?元老院已经下了斩草除根的决心,屠刀已经血淋淋地举起,二十年前前任巫真一族的惨剧即将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个铁城里的小小匠作,螳臂当车,又怎能拦住这滚滚而来的巨轮?
“救救他…”潇喃喃低语。
虽然身体被禁锢,但由于情绪的极度激动,她身体各处的金针都起了一阵颤栗——冶胄忽然只觉脚下一个不稳,惊骇地抬起头,发现庞大机械竟然发出了与之呼应的震动!
“成功了么?!”
——那一瞬间,突破禁域的狂喜席卷而来,掩盖了片刻前种种忧心。冶胄冲上前去,想查看那个傀儡的情况,然而整个迦楼罗忽然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阵阵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在反复地缩紧,震得他在内舱几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充斥了机舱,低而哀,仿如耳语,“有谁…来救救他…”
这个呼救声是…冶胄惊骇地抬起头,却发现那个鲛人的嘴唇并没有动——
机舱里,那个声音还在远远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着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面施工的工匠们居然毫无感觉。只有机舱内核在不停地颤抖,显示着迦楼罗在凝聚着能量。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架迦楼罗,终于拥有了灵魂!
可是,即使自己的身体已经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却并未湮灭,还在执着地想着拯救主人——云焕那个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会设法救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冶胄吐出一口气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那个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详那张沉睡似的美丽的脸,眼神温和,语气却刚毅。
“我不会连一个鲛人都不如。”
明茉刚换了衣服出来,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拥而来的母亲。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母亲依然保持着韶华鼎盛时的容貌,衣袂飘飘秀发如瀑,乍一看,居然象是明茉的姐姐——“罗袖夫人”,整个家族都那样称呼这个来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带着某种恭谨和讨好的意味。
巫姑一族以女子为尊,历代族长皆为女子。罗袖夫人身为巫姑最宠爱的幼女,一直握有族里的实权。而随着巫姑的衰老重病,她迟早会成为下一任的族长,进入元老院,正式凌驾于所有贵族之上。
迎面遇上,要再退回房中是来不及了。明茉闻见了母亲身上那种奢靡馥郁的香气,忍不住退了一步——罗袖夫人虽嫁给了巫即一族、却依然一直居住在娘家,连生下的孩子也不曾亲自抚养,全数交给了佣人乳母。
也许是自幼不曾亲近,明茉虽然是罗袖夫人唯一的女儿,也对母亲保持着某种畏惧的距离。
“怎么,大清早就出去了?”罗袖夫人停下了脚步,饶有深意地看着女儿。她的手搭在一个俊美的鲛人侍从肩头,软若无骨,声音里也带着某种慵懒消魂的味道。
明茉无言地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母亲虽不居住在巫即府邸,但府中上下却布满了她的眼线,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听说是飞廉送你回来的,是么?”罗袖夫人看着低头扭捏的女儿,纤纤玉指逗弄着身边那个美少年蓝色的长发,唇角泛起一丝奇特的笑意“真难得哟…我还以为大小姐你会和我拧到底呢!终于还是想通了么?”
“…”明茉不知如何辩解,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然而这种沉默显然被当成了默认,罗袖夫人掩嘴一笑,将女儿揽在身侧,低声:“飞廉比云焕好很多吧?娘可不会害你。可恨你父亲是庶出,生生累得你也低人一等——不过只要嫁给了飞廉,在十大门阀中就没有任何一家敢看不起你了…”
罗袖夫人亲密地对女儿私语,忽地掩口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心里不大乐意。傻瓜,别舍不得那个破军少将——他这一次可是死定了。别死心眼,等将来娘继承了巫姑的位置,整个云荒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呢?”
明茉的脸骤然红了——
母亲长年在娘家居住,然而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却依然传到了女儿的耳里:她养了许多年面首;她每年必去叶城西市挑选最合心意的奴隶;她是一个妖精,靠着那些年轻男子的精血来维持美丽不衰的容貌…
她的母亲是皇城里最引人瞩目的女子,种种关于她的种种传言满城皆是。母亲生性放浪不羁,自从掌权后更是肆无忌惮——但整个帝都却没有人敢当面说一个字。
虽然门阀里对于女子操行要求严苛,但那些三纲五常都是纸做的枷锁,只能约束那些尚未得到权柄的小辈们——而对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来说,耽于欲望的游戏、和耽于权力的角逐一样,都是理所当然肆无忌惮的。
于是,这个美艳的夫人公然带着不同的美男子出入皇城,派人在云荒各地物色面首,近年来更是宠爱起了一个鲛人奴隶,一力抬举,出入不离左右,引得门阀贵族纷纷议论。
这个强悍而高贵的夫人我行我素,从来懒得对自己的欲望做任何掩饰——可是,天知道她的女儿又为此忍受了多少难堪和羞辱。
那个放荡的母亲在说完了那种没有廉耻的话后,语音一转,却立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不过,茉儿,没成亲之前切记不要和飞廉来往过密!一日不成婚,一日有变数,说不定巫朗家族和巫真一样,说败就败了!女人不能靠指望男人来一辈子,只能偶尔借来当当踏板——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知道么?”
这样的教导只听得明茉全身一震,低声:“是。”
“真乖。”罗袖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
“半个月后就该办婚礼了。好好准备准备吧——”罗袖夫人笑了笑,“你会成为整个皇城里最受羡慕的新娘!”
明茉微微苦笑起来:被迫离开自己所爱的人,去嫁给另一个不爱的人——这样的婚礼,怎么还能被称之为令人羡慕呢?
注意到了女儿落寞的神色,罗袖夫人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金色的钥匙。
“也该送你一件礼物了。”仿佛是有意逗女儿重新开心起来,罗袖夫人显宝一样地将金钥匙放到明茉手里,指了指院子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朱门,“这是巫即家族宝库的钥匙,向来是当家的女主才能执掌——今天,娘特许你进去挑一件陪嫁,无论看上了什么都可以带走!”
明茉一惊,眼里放出了光,紧紧将金钥匙握在手心里。
“谢谢母亲大人…”她低下头,恭谨而又低微的回答了一句。
“哦呵呵…总算是叫了一声母亲!”罗袖夫人掩口笑了起来,软如无骨地靠着那个美少年肩头,施施然走开,“我的茉儿啊,你慢慢去挑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无论是权势还是金钱——对女人来说,最好的东西无过于男人。”
明茉站在廊里,低下头躬身送走母亲,脸颊滚烫。
俯身行礼的女儿,并没有看到美艳的母亲回身时眼角轻轻扫过了廊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馥郁的香气和悉索的绸缎拂动声都渐渐远去。明茉知道,又将会很久见不到母亲了。
“他妈的…真是个贱人!”忽然间,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从隔间的门内传出,伴随着酒瓶破裂的声音,和美人嘤嘤的劝解声——她无声叹了口气,转开脸来不想看见那人。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酗酒的父亲在发泄不满。
据说父亲穹玄年轻时虽然是庶出,却是族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母亲不计较他的出身而下嫁,也曾出双入对感情融洽。然而婚后不久,巫即和巫姑两个家族之间旋即发生了暗斗,刚嫁入巫即家族的母亲在短时间的彷徨后,毅然倒向了娘家。
在母亲的里应外合下,巫姑一族在争斗中占了上风,巫即长老最终被夺去了实权,对政局心灰意懒,从此皓首穷经一心钻研机械之道,这一族的力量也由此削弱。
从此后,父亲和母亲中间就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因为没有及早发觉和阻止妻子的行为,父亲失去了族里长辈的信任和看重,从此失意潦倒——而母亲在对夫家拔刀相向后,连夜归宁娘家以避不测。但出乎意料的是几个月过后,巫即一族却并没有休掉她。
其中的原因错综复杂——有人说,是失势的巫即一族不想彻底和巫姑撕破脸;有人说,不解除婚姻是对那个女人的惩罚;也有人说,只是因为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儿明茉。
种种传言尘嚣欲上,然而没有人知道真和假。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远在她的记忆诞生之前的事了——自从她记事开始,就没见过父母和颜悦色坐下来吃过一顿饭。而她,从来也不曾拥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帝都里的婚姻大都如此,父母的一生,不过是门阀中年轻男女的缩影罢了。
难道,自己也会那样渡过一生么?
明茉双手微微发抖,打开宝库的金钥匙从指缝间铮然落地——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这一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金钥匙,却依然无法打开那一道锁在她身上的无形锁链。
巫姑一族居住在皇城西南角的永宁宫,和巫即一族的广明宫相去不过一箭之遥。
罗袖夫人在府前下轿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转过头,瞥见了一个金色的影子从朱雀大街上闪电般掠去——那是八匹金色骏马拉着的乌金之车,所到之处所有人纷纷回避。
帝国制度森严,除了十巫外无人能皇城之内跑马——哪怕握有实权如她。
“是巫谢。”旁边有人低声道,伸过手扶她下车。
罗袖夫人嘉许地看着那个俊秀少年:“凌,你的眼睛还是一贯的敏锐啊。”
“那也是夫人的恩赐。”有着水蓝色长发的鲛人笑了一笑,恭谨地躬身托着贵妇的手,将她从车上扶下,稳稳地踏上锦墩。
“去凌波馆么?”那个叫做凌的少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他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水蓝长发和深碧眼睛,容貌俊美,谈吐清雅,有着叶城那些浓艳的鲛人歌姬难以企及的清秀俊朗。
然而,在他说出这句耳语时,语气突转暧昧,午后的日光仿佛都随之变得昏昏然。
看着施魅的男宠,罗袖夫人嗤的轻笑,眼波流转:“还早呢,急什么?——先去一下退思阁,帐本还没看完呢。”
“是。”凌眼里妖魅的光一闪即逝,只是恭谨地扶着她往侧院走去。
“上月那群老家伙去晔临湖的离宫消暑,也不知道到底花费了多少?”罗袖夫人蹙起了罗黛双蛾,语气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埋怨,“养着那群人,简直象养着一群吸血的饕餮呢…族里的金库,年年都剩不下些什么。”
“让夫人费心了。”凌并未多答,只是低声安慰了一句——十大门阀高高在上,然而风光背后却也有种种难处,但他也早已知道这些事非自己可以置喙。
罗袖夫人扶着凌,一步步踏上高台,一路喃喃。
“族长早已不管这些杂事,也不知道养那群老女人有多难…年年入不敷出,可一旦短了她们挥霍,就会立刻闹个天翻地覆!”罗袖夫人满脸愁容,平日那种精明利落全不见了,“唉…也幸亏茉儿即将出嫁,巫朗早早送来了重金做聘礼,多少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她停住了脚步,笑了起来:“凌,别看这一族外边风光,我可是在卖女儿呢。”
凌的嘴角往上扬起,似是有什么感触,喃喃:“那么说来…无上尊贵的明茉小姐,其实和凌也是一样的了?”
一个耳光随即落到了他脸上!
“大胆!”罗袖夫人忽地变了脸色,冷笑。
“凌失言了。”凌随即俯身,单膝跪倒,“请夫人责罚!”
罗袖夫人视线停留在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上,眼神复杂地转换,冷冷:“凌,我看你是得宠太久,得意忘形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和我心爱的女儿相提并论?——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
“凌不敢忘。”凌一震,急急抬起头,抱住了贵妇的裙子,“求夫人宽恕!”
“哼。”罗袖夫人冷笑起来,垂下纤纤玉手,捏住了鲛人的下颔,凝视着他碧绿的眼睛,“没有第二次了——否则我就把你送回叶城原来的主人那里去!”
原来的主人…那双抱着裙摆的手忽地僵硬,凌眼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脸色瞬地苍白。
在罗袖夫人以为他会说出求饶或哀怜的话时,却见这个鲛人忽地松手跳起,退开了一步,靠上了白玉栏杆,定定看着她——那种眼神,让高高在上惯了的贵妇都暗自一惊。
“如果…如果你要把我送走,”显然乱了心神,凌根本顾不上使用平日的敬称,只是看着罗袖夫人,苍白着脸涩声开口,“就把我的尸体送回去吧!”
“凌!”看着他一步步退向高台边缘,罗袖夫人变了脸色,“停下!”
“如果你还是要把我送回去…不如先替我收尸吧…”凌喃喃自语,眼里有绝望的光,朝着高台外退去,“反正…反正对你们而言…
“停下!”罗袖夫人失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迈出,“凌!”
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妇人脸上煞白,顾不得仪态风度,疾步抢上前,却看到凌一边绝望地喃喃,一边迈出了最后一步:“对你们而言,一个鲛人…”
语音未毕,一脚踏空,那个鲛人从高台边缘跌落,瞬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凌!”罗袖夫人怔住了,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脸上起了某种隐蔽的变化,似乎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刹那间强行突破了胸臆里钢铁的牢笼——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台下瞬间溅起的水声,只是踉跄地向着高台边冲过去,凄厉地呼喊着那个奴隶的名字。
“姑母,小心。”在高台边,一只手及时地伸过来,挽住了她。
“凌跳下去了!”罗袖夫人低呼,急促地喘息,“季航!快、快叫人下去——”
“姑母不必惊慌,”那个叫季航的冰族青年伸过手,架住了浑身无力的贵妇人,从容地开口,“下面是碧波池,凌不会有事。”
罗袖夫人微微一怔,这才缓过气来,在搀扶下探头看了看——十丈高台下,一池碧水还在荡漾,有一个影子在里面沉浮不定。
“谢天谢地…”她终于吐出一口气来,感觉膝盖发软,“幸亏底下是水。”
季航微微一笑:“是啊。凌又怎会无端端的任性呢?”
然而罗袖夫人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定了定神,便想下高台去查看——季航也没有阻拦,扶着她起身,却开口:“半个时辰前,巫姑大人蒙召前往塔顶神殿。”
罗袖夫人一惊,顿住了脚步:“神殿?”
季航按剑俯身:“听说是元老院在召集十巫,要面见智者大人——今日清晨星象异常,恐怕是大凶之兆,大约元老院为了此事而兴师动众。”
“难怪…”想起了刚刚在朱雀大街上看到匆匆而去的巫谢,罗袖夫人喃喃。
毕竟是执掌权力惯了的人,片刻的惊惶过去后便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冷静,她按捺住了心神,不再去想凌的事情,沉吟着点头:“看来,又要有大事发生了…不知道巫姑大人这一去,会不会平安回来?”
季航眼里有深意:“但愿巫姑大人平安。”
是啊,巫姑大人也已经活了太久了…久到连她最心爱的孩子都已经等不及了。
——等巫姑大人一个“不平安”,姑母罗袖夫人便会登上族长的宝座了吧?
“我们得早做准备,恐怕不出这几日,皇城便要有一场暴风雨。”罗袖夫人站起身,朝着退思阁走去,“替我召集府上的子弟,前来大厅里听训,有些事不早点吩咐不行——”
“是。”季航点头领命。
“你也要更加小心。”罗袖夫人看着这个一族里最有出息的晚辈,吩咐,“你是皇城里的御前侍卫队长,责任重大——这几日若出了一点纰漏,便会引祸上身,千万大意不得。你需留心局势,特别是巫朗和巫彭两族府上的动向。”
“多谢姑母提醒。”他恭敬的俯身。
“好,快去吧。”罗袖夫人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对了,替我去看着明茉,可别让这个孩子做出什么傻事来。”
“是!”季航挺拔的背影从高台上匆匆而下,她不出声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巨大的白塔壁立万仞,即便是极力抬起头,也无法看到耸入云端的塔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