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一明白过来，且惊且喜：“燕大哥！”
燕生拍拍她，微笑叮嘱：“早些办完事早些回家，别让大家担心。”
半个月后，苠州城。
城内出名的玉器一条街上，上书“古玉轩”的牌匾下停着一辆马车。
车内铺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四周淡淡紫檀香气萦绕。
有人在靠窗口的地方躺着，手上捧着本书，盯着书页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是在阅读还是在神游。
片刻，她隐忍了个呵欠，纤纤玉手伸出掀开车窗一角，迎面而来的清风微凉，氤氲的眸子也才略浮现一丝清明。
对面的丫鬟迟疑提醒道：“三少夫人，外面冷着呢，您可别受凉了。”
那美貌女子仿若未闻，没有任何回应。
随着清新的空气流进来，对街先前女子的低声细语也变得清晰可闻。
有人在道：“还有太守大人的小公子，听说刚从凌山书院回来，长得那叫一个丰神俊朗，文采也是一等一的。”
另一人好奇道：“那倒真要瞧瞧了。”
有人嗤道：“再好看，能好看得过顾家那两位？”
似乎是先前说话的第一人叹道：“确实，不过顾家那两位岂是我们能肖想的？更别提三少已经娶亲，四少也早定下婚约了。”
“对了，听说三少的夫人来自四大世家的慕容山庄，还素有江湖第一美人的头衔呢。我真想瞧瞧，第一美人长成什么样子。”
“嗤，什么第一美人！都是那些江湖莽汉子吹捧出来的！我就不信她能好看过琴韵阁的流苏姑娘？”
有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说流苏姑娘跟顾三少也……唉，依我看，就算那三少夫人真是江湖第一美人又如何？女人可不是只要漂亮就行了，哪个男人不喜欢狐媚子？”
车里似乎忽然间变热了，丫鬟小紫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密集起来，一时间实在是坐立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抢着把车窗关起来还是冲出去叫那群女人闭嘴。
她战战兢兢看过去，对面自己夫人仍是贴着车窗，看不到表情，听了那些话也没任何动静。
“我有个表舅在飞龙堡做事，听他说那个三少夫人，仗着自己出身世家整天一副眼高于顶的臭样子，对三少也经常是不理不睬的。”
“赫，这样子哪儿留得住男人？我看迟早得出事！”
这群人嚼舌根嚼得起劲，没人看到背对着她们，有人从街对面的古玉轩里走出来，将她们后面几句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还在起劲道：“难怪啊，难怪我听说顾三少和那流苏姑娘一直没断了联系，始终都有来往，前几日，就前几日在琴韵阁后边的小巷子，还有人看到飞龙堡的马车呢。”
“真的啊？”
“有那种娘子，男人当然得出去寻乐子了。”
那俊逸男子面容越发阴沉，身形迅速地闪入一旁的马车，低声道：“回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窗边那女子终于微动了动，抬眼看过来。
顾少卿温声道：“让娘子久等了。”眸间先前厉色已悉数敛去，微笑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面色——不知道刚才那番闲话她听到了多少？
慕容十六开口问道：“那琼楼玉宇的盆景呢？”
“老板说还要几天才能完成。你放心，绝对能赶上岳母大人的寿辰。”
“哦。”她顿了顿，又想到什么，“我还想挑几件配饰给其他几位娘。”
他闻言略带歉意道：“我稍后还约了几户商家谈商户契约的事，恐怕不能陪娘子了。”
顾少卿吩咐马车停下，体贴地搀扶他家娘子下车，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一只手提着衣摆，右脚踏到地面的一瞬忽然开口道：“妓院是死的，人是活的。”
倚靠着的躯体明显一僵，她缓缓抬眼朝向右方，对上他错愕莫名的脸。
慕容十六顿了顿，以给他时间理解她说的话。这男人聪明得很，她相信一点就通的。
难耐的片刻沉默后（当然难耐仅是对某人而言），顾三少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娘子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不懂，还是装不懂，她没兴趣知道，但这事情算严重，还是开诚布公说清楚好。
“我是说，找乐子不一定要去妓院的，妓院人多眼杂，难免走漏风声。”妓院虽然固定，但姑娘是可以移动的，“不如在外面找个隐蔽点的场所，让流……流什么的那姑娘过来。”她自顾自地说完，也没打算再欣赏她家相公越来越精彩的脸色了，径自朝前方的玉器店走去。
“夫……夫……夫……夫人……”
颤抖得几乎不能抑制的语调终于成功吸引了她的目光，顾三少夫人回头，语气平淡道：“怎么了？”做什么突然结结巴巴的。
那追上来的侍女脸色半青半白，就差没当场晕过去了，“我，我我我……”太吓人了，少夫人都没看到她说完那些话，三少爷的脸色有多可怕吗！
慕容十六自从问了问题，就一直维持着身子微右侧倾听的姿势，哪怕侍女哆哆嗦嗦了半天没说个所以然，她也一直表现得相当耐心，或者说无所谓。
侍女小紫总算镇定下来：“少夫人我们——咦？”她陡然睁大眼，因为看到她家那位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主子竟然表现出大为震动的样子，跟着健步如飞地走到……墙角。
慕容十六在墙角半蹲下，那里角落的地方画着一副很不起眼的图：一只猴子头上骑着只八哥，八哥嘴里叼着根枝丫，指着东北方向。
十六想法子支开了贴身侍女，一个人沿着暗号所指的方向，拐了七八个转角，最后进了城东的一条小巷子，巷尾有家门庭简陋的小客栈，她进了门，开门见山道：“请问这里有对姓沐的姐弟投宿吗？”
话音刚落，楼上左边客房的门应声而开，有人高兴叫道：“十六！”
慕容十六仰起头，饶是素来冷若冰霜，此时也不由现出难得的喜色。
慕容十六进了屋掩上门，十三拉着她手欢喜道：“可算见到你了！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三天了！十七说，你再不出现，我们今晚就夜探飞龙堡。”
“万万不可，最近堡内守卫森严，你们若是进去被擒住，慕容山庄可就不好交代了。”
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乌发少年，靠着桌子懒洋洋趴着，闻言出口讽道：“是怕慕容山庄不好交代，还是三少夫人难做人？”
十三皱眉道：“十七！”
十六对十七的嘲讽充耳不闻，关注点只放在愿意关注的事情上，“十三姐，你打算私下去找顾少初？”留暗号引她相见，又有夜探的打算，那自然是不会光天化日登门拜访了。
“是！所以还得请十六你帮忙了！”
“好，我出去安排一下，你们今天就藏在马车中与我一道回去。”
她答应得爽快，也完全不追问先前逃婚的事，及自己私下找少初的打算，十三不由更感愧疚：“十六，我……”若不是她一开始的逃婚，也不至于将十六牵扯到这复杂的漩涡中来。
慕容十六将手缓缓覆于她手上：“十三姐做的事情，自然有你的道理。”
她语气平淡却是一贯的理所当然——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都无所谓，只要是十三姐的决定，那她支持。
二定婚事
入夜，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摸进马厩，将马车夹层中的另一人放了出来。
十六轻声道：“十三姐你沿着右边的小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湖，朝右拐，依然走右边那条路，沿着湖边走到一处白色小楼，背靠竹林，少初就住在二楼最左边的厢房里。”
十三听从十六的话，沿着小道一直向前走，却没想到行程比她预想中的要顺利：小路在两侧的林木中蜿蜒，快到尽头的时候，从层层迭迭的枝叶中，能望见湖畔氤氲的月光和依稀的人影。
习武之人耳力甚好，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温柔地说：“萱妹，夜寒露重，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女子没应，只有细细微微的喘息声。
十三记忆中有那处似乎鲜活了，也是这样的夜，在这湖畔，她曾亲眼看到少初与思萱抱在一处，那时候她跟自己说，这只是兄妹之间最单纯的安慰。
是这样吗？三哥喝醉了总爱抱着她哭，她抱着三哥也觉得心疼，可那种痛彻心扉的眼神和千迂百回的叹息，不属于她跟三哥。
也许，别的兄妹的相处与她和三哥不同呢。
她自欺欺人地这样想。
原本想找个那样的人，能让她天天看着流口水就好，没成想会遇到少初，多喜欢他温柔对着自己笑的模样。
可那样的温柔体贴，不过都是假象。少初看着她，心中想的是思萱；就像殷五爷笑眯眯唤着小白菜，却为了救庄主毫不迟疑将剑横在她脖颈上。
是喜欢过的吧，想过要跟少初一生一世，知道思萱的存在会难过，和殷五爷在一起的日子总是特别开心，那天明明伤在颈上可那么疼的却是她的心。
只是那种有限的喜欢，到底还是抵不过伤心和失望，或许有一天，她会像阿馨说的那样，爱上一个能让自己奋不顾身的人。
那个人，也一定要只看着她才行。
十三想着，在月光下释怀地笑了，加快脚步向河畔的两人走去。
顾少初到底是习武之人，警觉性远高于常人，不待她走近便敏锐回头，待看清来人，他面容一时就怔忡住。
十三虽做好心理准备，迎向他目光的瞬间也有些尴尬，伸手摸着后颈嘿嘿笑道：“少初，是我。”
她的样子傻极。少初眸色一点一点深下去，良久轻声问道：“十三？”
“是我，好久不见。”
她认识的少初，一向都是温柔待人的，就算是拒绝别人，也都尽量地迂回婉转。
可现在她已经主动打招呼了，少初却只是站着，由始至终神色肃穆，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他再次开口，却是又问了一遍：“十三？”
“对啊是我。”她也只好又应了一遍。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那样看着她。
他这样……她很尴尬啊。
十三悄悄咽了口气，打算转移目标：“你好啊，思萱妹——”她倏地瞳眸大张，身体整个都僵住，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静到她可以听到身边人激烈的心跳声，十三深吸口气，尽量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少，少初，你，你干什么？”
他在做什么？上次在她面前抱思萱，这次在思萱面前抱她？
难道说他想像她老爹一样，姐妹通吃？
“不行！”十三忽然大叫一声。
顾少初猝不及防被她推开，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望向她的黑眸一时盈满惊诧。
十三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下意识想扶他，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五指动了动，最后还是迟疑着收了回来。
气氛一时就僵持了，思萱看着少初，少初看着十三，十三偏过头，看向顾思萱。
“思萱，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会儿就近看，她才看见思萱的面色与她上次见到相比，好像更苍白了，整个人也消瘦不少。
听她语调关切，顾思萱垂下眼眸，良久轻声道：“多谢四嫂关心，我并无大碍。”
十三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你四嫂，我这次来，就是要跟少初谈一下退婚的事的！”
“退婚？”
十三转回头看向他，点头认真道：“少初，我是真心实意的，我们退婚吧！”
“真心实意？”
他呆呆望着她，又重复一遍：“你要退婚？”
呃……慕容十三都有点窘迫了，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少初变成了个活动的回音壁？
她想了想低声道：“少初，我们私下谈一谈吧。”
把顾思萱送回去，十三和少初沿着湖边又一路慢慢走回来。
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直到少初开口问道：“是因为思萱吗？”他的状态与先前相比，平静了不少，终于又回复成以前那个顾四少了。
十三斟酌道：“也不光是因为思萱，也因为……你。”
少初停下，若有所思望向她。
他眼中的歉意那样明显，让十三摸了摸鼻子，反是安慰他道：“我也不是生你气，我能理解的……”也不一定就是替代品什么的，只是人在悲伤欲绝的情况下，总会潜意识地寻找寄托，“说实话刚知道你跟思萱的事，我是有点难过，但是后来我就想通了，真的。其实我喜欢你，除了你长得很好看，也因为你对我很好。可是，你对我好却是因为把我当做思萱……那这样看来，我喜欢你的理由根本也不存在。唉，我说得有点混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总之我，我觉得你跟思萱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
十三自以为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孰料素来温润的那人却断然道：“不可能的。”
她诧异道：“不可能什么？”她不可能祝福他们吗？
少初深吸口气：“我跟思萱，早就不可能了。”
十三讶道：“为什么？”
他出口的声虽坚定，到底难掩怅然：“感情过去了，就不会再回头了。”曾经义无反顾爱过的那个人，就像是天际最耀眼的流星，就算曾经绚烂过，也早就无法挽回。
十三不太懂他话的意思：“怎么会呢？思萱不是已经被休离唐家了么？只要你们还互相喜欢——”
“我只拿思萱当妹妹。”
顾少初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沉默一刻他坦诚道：“对，我开始是因为你跟思萱长得很像，而对你有好感。可是十三，你跟思萱是完全不同的，你们……很不一样，我不会因为对一个人有好感就娶她，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共度一生。”
他的意思是，他想娶她，只是因为他真心喜欢她？
慕容十三更惊愕了：“那思萱她——”
“思萱是我的妹妹，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只是尽一个兄长的责任照顾她。”
“可，可就算你不喜欢思萱了，思萱还是喜欢你的！”她看得出来，那种眼神。
少初却摇头：“萱妹心中也清楚，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只是如今她身子不好，所以才留在家中休养。等到下月初三，爹就会亲自带她回唐门说清楚误会，到时候她自然能与唐二公子和好如初。”
十三闻言大惊失色：“她还要回唐门？！她身上那些伤痕，你不是也亲眼看到了吗？”不行，她决不能让她的妹妹回去继续遭受虐待，“你怎么不阻止她啊！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回去的！”
“你放心，关于唐二公子的行为，爹也很生气。这次他会亲自去与唐门的当家谈清楚这件事，除非二少在人前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做出同样举动，否则爹不会把萱妹留下的。爹从小就最疼萱妹了。”
能对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思萱这么疼爱，这个顾伯伯也算是个大好人了。
她原本是回来解决问题的，可是好像瞬间问题都解决了，十三一时有些无措了，良久才想起另一件事：“对不起少初，我不应该逃婚的，害你担心了。”
顾少初微微一笑，双手握住她的：“没关系，回来就好。”
“你，你不问为什么吗？”
他摇头：“那不重要。”
两人执手相望，担忧了这许多天，他面上总算能有欣喜的笑容：“那等下个月处理完思萱的事，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十三闻言心下却一惊，她完全没朝这方面想过。她明明是为了跟少初解除婚约回来的，怎么又变成下个月成亲了？
等等，她想要解除婚约是因为想成全少初与思萱，也是因为知道少初喜欢的人是思萱，可是现在，少初说了喜欢的人是她，而思萱也要回去唐家了，那她又有什么缘由退婚呢？
一切不就回到从前了吗？回到最理想的状态中去了？
只是……她为什么一点点雀跃的心情都没有？
是因为喜讯来的太突然了吗？
十三看着眼前那人温柔带笑的眼，心中却渐渐地透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