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哆哆嗦嗦,一脸恐惧。
荟蔚郡主还在奇怪,上方突然罩下个大布袋,紧跟着后颈遭到重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侍卫们追到时,巷子里只剩下酒酒一匹马在,再无其他。
“郡主呢?”侍卫们大惊,而酒酒打了个酒嗝,喷出一片熏人的酒气来。
布袋被送上街旁悄然等待着的马车。马车是趁着长公主府的太监外出采买时灌醉了偷来的,上面带着公主府的标记。
而车内,侍女打扮的谢长晏已等待多时。她将布袋解开,看到里面昏迷不醒的荟蔚郡主,心放下了一半:“长公主最多一刻钟就会知道爱女失踪。我们要快。出发。”
戴着斗笠的孟不离点点头,赶车前往皇宫。
谢长晏有些不舍地从车窗看了小巷一眼:“我的时饮……”目光转到荟蔚郡主脸上,笑着拍了拍她的脸,“抢了我的马,就帮我做点事吧。”
荟蔚郡主仍在昏迷。
一刻钟后,马车终于抵达宫门前。门卫例行检查,谢长晏掀帘骂道:“大胆!荟蔚郡主病了,急着入宫找太医诊治,还不快放行?”
门卫们定睛一看,车内之人果是荟蔚郡主,正闭眼靠在侍女怀中,双颊赤红,看样子病得不轻。
门卫哪敢再拦,连忙放行。
如此一路顺利前行,专挑僻静道走,倒也没出什么岔子,遇到守卫盘查,只要亮出荟蔚郡主的脸,无不乖乖放行。这让谢长晏对如今长公主的权势有了进一步的认知——以往长公主府的马车,可是不能驰入宫的。
眼看快到执明殿,如意的住处就在大殿西侧的后院内,方便陛下随时召唤。孟不离停下车,示意谢长晏等着,自己则几个纵身,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谢长晏拿出沙漏,此时长公主应已知道女儿失踪了,正派人全城搜寻,快的话一刻钟内就会知道郡主入宫了。时间十分紧迫。
正在算计,忽见宫女们拥簇着谢繁漪朝执明殿走来。
谢长晏心中“咯噔”了一下。
而谢繁漪行走中,也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停在殿前的马车——偌大的广场上就这么一辆马车大大咧咧地停着,想不注意也难——之前谢长晏的想法是越嚣张跋扈越不会引起怀疑,毕竟,荟蔚郡主名声在外。
但如果那人是谢繁漪的话,必会看出端倪。比如,荟蔚郡主居然没骑马,而是破天荒地坐车;再比如,只有孤单单一辆马车,居然没有随行的仆婢侍卫,而这会儿,连赶车的车夫都没了……
谢长晏拔下荟蔚郡主头上的发簪,抵在她脖子上,以防万一。
这时就听见谢繁漪问道:“荟蔚郡主又来了?”
一声音答道:“是的,说是病了,进宫找太医看看……”
谢长晏咬牙,完了,这借口肯定瞒不住三姐。荟蔚郡主若是病了,只有太医纷纷赶去看她的份,哪用得着她自己进宫找太医?
谢长晏不由得紧盯着车帘缝,全身进入戒备中。
谁知,谢繁漪听了并未露出怀疑之色,而一旁的宫女们更是掩唇偷笑起来。一宫女道:“郡主每次都用这借口进宫,总这么咒自己好吗?”
另一名宫女道:“她来了,皇后怕是又要头疼了……”
“先不管她,总不会是什么大事。”谢繁漪说罢,带着众人继续朝执明殿走去。
车中的谢长晏松了一大口气,将发簪从荟蔚郡主脖子上撤回,给她重新插上:“傻人多福,托你的福啦。”
谁知就在这时,荟蔚郡主嘤咛一声,就要醒转,谢长晏连忙以手为刀想再次将她打晕。结果手刚触及肌肤,就被对方反扣住,一股内力针般扎进掌心,震得整条胳膊顿时失了力气。
荟蔚郡主翻身跳起,一下子就将她反压在了榻上:“大胆!竟敢打本郡主!”
谢长晏心中暗暗叫苦,荟蔚郡主的武功虽不怎么样,但也不是她能应付的。孟不离这次怎没算好分寸,让她提前醒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荟蔚郡主说着去扳她的脸,一见之下大吃一惊,“是你!”
这声尖叫实在太响,本已走过去的谢繁漪一行人立刻停了下来。
谢繁漪回头注视着几丈外的马车,疑惑道:“荟蔚郡主在车里?”
一名宫女当即小跑着上前,刚要掀帘查看,就被探头出来的荟蔚郡主啐了一口:“干吗呢?滚!”
小宫女被啐了一脸唾沫,忙不迭地捂脸归队了。
谢繁漪打量着紧紧抓着车帘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的荟蔚郡主,起疑道:“郡主,车里有别人?”
车内被压在榻上的谢长晏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荟蔚郡主却瞪了谢繁漪一眼:“关你什么事?”又冷笑,“皇帝表哥都不管我,你少对我管东管西的!”


第116章 六出奇计(4)
谢繁漪淡淡一笑:“好吧,若有需求再来找我。我们走。”说罢带着众人继续走了。
眼看她上了台阶进殿了,荟蔚郡主才从车外收回脑袋,松开谢长晏。
谢长晏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坐好。
荟蔚郡主瞪着她道:“是你把我打晕弄进宫来的?”
谢长晏揉着被压疼的腰:“我可以解释……”
“谁耐烦听你解释?打晕我的账稍后跟你算,你先帮我做件事!”
谢长晏一愣,然后就见荟蔚郡主紧张兮兮地靠过来,低声道:“你那个三姐姐不是什么好人吧?”
这……如何回答?
“她失踪七年,突然回来,皇帝表哥一见到她,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对她言听计从……你好歹也是皇帝表哥的前未婚妻,当知表哥他可不是那种会哄女人顺女人听女人话的人。”
这个……不得不说,荟蔚郡主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见解的。
“再加上鹤公刺了表哥一剑,自那后表哥就一直养病,奏书都是那女人代批的。我几次带太医去给表哥看病,那女人总阻挡着不让看。”荟蔚郡主的小脸无比严肃,“所以,我怀疑皇帝表哥中邪了,被她用邪术控制了!”
“此事……唔,令堂怎么看?”
“我娘跟我表哥关系不好,也不爱掺和朝堂上的事,我跟她一提,她就叫我别管。”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荟蔚郡主。
荟蔚郡主挑眉道:“你这么古怪地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看来这位郡主对她的娘亲大人是一点都不了解啊,谢长晏心中叹了口气,正色道,“那么郡主你,希望我做点什么呢?”
“我等会儿想办法拖住谢繁漪,你偷溜进去看看表哥,看他是中邪了被下毒了还是其他。”
谢长晏听到这儿很为难,那可是个假皇帝,一看到她肯定会杀了她。
荟蔚郡主却误会了她的为难,道:“皇帝表哥那么喜欢你,不会责怪你的。没准见到你,神志就恢复了。”
“唉?”谢长晏更为难了,“唔,陛下……并不喜欢我。”
“少来这套!当年你退婚后,蝶屋第二天翻修了储水池,那玩意麻烦死了,得把地板撬开,水管一节节地重铺——就因为表哥把酒失手倒了进去。要知道表哥可从不在蝶屋里喝酒的。那次为什么喝,就因为你!”
谢长晏眼睛一亮,还有此事?
“还有去年,你偷偷回京来了吧?然后又偷偷走了吧?你走第二天,蝶屋又倒霉了。表哥爬到梯子上砸碎了琉璃天窗,把蝴蝶都放跑了。”
谢长晏的眼睛更亮了——这些她都不知道!
“还有吗?”
“你还听得来劲了?你这么在意,为何不自己去问表哥?事不宜迟,快走!”荟蔚郡主当即推她下车。
谢长晏无奈,打不过也逃不掉,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不过……若真能凭此机会见一见那个假皇帝,也好。
“跟着我,低着头。别怕,没人敢查你!”荟蔚郡主低声嘱咐了一句后,便也高昂头颅地朝执明殿走去。
谢长晏不禁问道:“陛下现在还住执明殿?”
“不然呢?他哪舍得那些蝴蝶?”
谢长晏一想也是,假皇帝怕改变了习性,会让人起疑。在执明殿就好,这里她很熟悉。
说话间,二人到了殿前,殿前的侍卫们迟疑着,不知是否该拦阻。
荟蔚郡主傲然道:“你们可想好了,拦我的后果。”
殿内很快传出谢繁漪的声音:“郡主请进吧。”
荟蔚郡主给了谢长晏一个眼神:“去那边等我!”
谢长晏低着头,朝一旁的暖阁小门走去。但那里也有侍卫看守。谢长晏一边做出畏缩的模样站得远远的,一边探手入袖摸到了一个小球——这是她从求鲁馆顺来的小机关之一。
谢长晏垂下长袖,那小球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草丛中,滚出几步远后冒出了火苗,再然后蹿起了滚滚白烟。
守在暖阁外的侍卫们大吃一惊,连忙冲上去扑火。谢长晏趁乱飞闪进门,驾轻就熟地打开蝶屋,躲了进去。
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原本镶着琉璃的天窗果然没了,只在原来的洞上支了个小雨棚,没有再封口。
谢长晏心中一喜,果然如她所料。她当即搬来梯子,轻轻挪开雨棚,从那个洞口爬了出去。
要知道执明殿跟蝶屋是相通的,下面看守重重,又紧邻书房,她是绝无可能偷偷潜入的。但是屋顶就不一样了,此刻天色渐晚,没几人会刻意抬头往上看。而且屋顶极大,匍匐得当,也根本看不到她。
谢长晏迅速计算好了距离和方向,慢慢地在屋顶上爬行着。爬到一半时停下,脱下一只鞋子,用鞋子里暗藏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切开瓦片,挪出一条缝来。
往下一看,正是书房。
此刻荟蔚郡主正在下面大吵大闹,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看着她。
依稀听到荟蔚郡主吵的是扩充后宫的事,大骂谢繁漪不贤良,只收那么几个良家女。
谢长晏忍俊不禁,却又不敢多看,忙将瓦片盖上,继续往前爬。
等她再次停下,用利刃切开瓦片,往下看时,心中一紧——到了!
下面是小小一间暖阁,没有窗,除了一张榻、一张矮几和两个柜子外,没有其他东西——这也是燕宫的特色,皇帝的寝宫素来小,意在不让帝王享乐贪欢,疏慢了朝政。
而作为临时住处的暖阁,自然更小。
屋内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静静地坐在几旁看奏书,如此酷夏,还穿着长袍戴着帽子,时不时地轻轻咳嗽。
这就是那个替身!从背影上看,确实挺像彰华的。
谢长晏忍不住将瓦片全部挪走,露出个碗口大小的洞,然后将手上的戒指对准了他。这枚戒指是她去程国前想出来的,按动机关后可弹出一根毒针,淬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只能用一次。可惜在程国时没派上用场就在上船时被谢繁漪搜身摘走了。因此这回找公输蛙又拿了一个。
戒指的射程只有三丈,正好是她现在跟替身的距离。只要她能射准,一针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谢繁漪他们所依仗的不过就是这个长得跟彰华一模一样的替身。凭借他们自身的实力,根本无法改朝换代。与其等到兵戈相见祸国殃民,不如一针解决此人。
只要此人死,彰华必赢!


第117章 天罗地网(1)
谢长晏微微眯起眼睛,这个距离,这个视线,此人还一动不动地坐着,天赐良机。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开始旋转戒指上的机关。
不要急。沉住气。数到三。
一。
二……
电光石火间,耳畔突响起一个声音:“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很可怕!”
谢长晏的手,顿时僵住了。
那声音还在继续:“当你一念即可定人生死时,别急,想一想求鲁馆的三次灭亡,想一想求鲁馆的三次重建,再做决定。”
谢长晏只觉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
脑海中,伴随着公输蛙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滨海纪念碑旁,郑氏被杀的画面——
背对着她的郑氏僵硬地转过身来,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动,大摊鲜血从她脖子处喷了出来。
整个头颅就那么折了下去……
谢长晏连忙翻身坐了起来,背上冷汗浸湿了衣服,再被屋顶上的风一吹,冷到了极点。
“我刚才是要……杀人?毫无忌惮、兴奋无比,甚至是期待万分地……杀人?”
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我何时变成了一个用‘杀’来解决问题的人?
“是从我对战争的漠然开始的吗?
“我不再认为生命最珍贵,认为坏人就该死,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跃跃欲试自己动手?
“可是,那就是个坏人!”谢长晏的眼神由迷茫重新转为坚定。
“为了陛下,为了大燕万万子民,此人必须死!若我一人之罪,可消苍生之劫,这小小罪孽,算什么?”
谢长晏再次俯下,将戒指对准那人。
一、二……
谢长晏的手再次抖了起来,视线也跟着模糊,额头的汗一颗颗地流下来。
她颓然翻身闭上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跟汗一起滑进脖子。
“再优柔寡断下去就没机会了!谢长晏!”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控制不住,我手抖。”
“想想死在如意门弟子手里的父亲!娘亲!还有差点死了的你和陛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杀人其实很简单,一点也不难,按下去就完了,别怕。杀了人后,你就真的长大了!”
“可杀了人后……我,还会是我吗?”
两个声音在她脑中交战,谢长晏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蓝黑色的夜幕中闪烁着无数星辰,一轮弯月缓缓升起,温柔地注视着苍生大地。
谢长晏注视着夜月繁星,不由得想起了一段过往——
那是她上次回玉京住在陵光殿时发生的事。当时,她已从彰华口中得知了父亲的死因,也知道彰华用匕首亲手杀了方清池,为父亲报了仇。
那是彰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手杀人。
他当时说得云淡风轻,她午夜梦醒,回味那一句话时,却品出了千般滋味。
于是有一天,月色星光如今夜这般疏朗,彰华难得闲暇,在陵光殿用了晚膳后,还陪她小坐了一会儿。
她兴致勃勃地把刚做好的戒指给彰华看,告诉他里面的毒是孟长旗根据如意门的毒研制出来的,同样见血封喉,十分可怕。
彰华接过戒指,端详了许久后,再看她时,眼神深幽。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不禁问:“陛下有话想说?”
彰华想了想,让如意去取一物。过得片刻,如意便捧着匣子回来了。
谢长晏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匕首。她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这就是那把……”
彰华点了点头。
谢长晏将匕首从匣内拿了出来,匕首已经很旧了,久未保养,锋刃都生了锈,纹理间还有清除不尽的血迹。
这把匕首,戳瞎过仇人的眼珠,划伤过陛下的手腕,最后,捅进了方清池的心脏。
小小一物,压在手上,沉如千斤。
“为何……给我看这个?”她抬起头,注视着他。
夜月星光下的彰华眨也不眨眼地回视着她,缓缓道:“若当年朕没有动手,而是将姑父的罪行公开,以国法律例处决他,即便困难重重,也问心无愧。可朕亲自动手了,杀人的滋味,尝过一次,便始知其痛,永承其重。长晏,朕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他伸出手,将戒指套回她的手指上:“朕希望这枚毒针,是你的盾,而不是你的剑。”
谢长晏忍不住喃喃道:“如意门杀人时,可从不想这些……”
“所以,我们跟他们,不一样。”
谢长晏于此刻想起彰华当时脸上的表情,之前不是很明白,现在却顿悟了。
他既担心她遭遇危险,又担心她因为持有利器而成为危险。
越有能力,越要克制——这几乎是彰华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哪怕庞岳二党犯下了滔天大罪,也只是终身囚禁和流放千里,并没有诛杀九族;哪怕他为了推行新政起用酷吏,也只是量刑定罪削爵罢官,始终留有一线余地。
谢长晏躺在执明殿的屋顶上,明月清风吹去她一身战栗,也吹开了她心中因为仇恨而聚起的重重阴霾。
她抹了把脸上残留的眼泪,忽然勾唇一笑。
“难怪让我去求鲁馆进学,陛下,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让公输蛙来影响我?好让我在得知父亲死亡真相后,不会为了复仇不顾一切……”
不得不说,虽然她很多时候并不认同公输蛙的思想,然而公输蛙的话在她心中扎了根。在她走上悬崖之时,巍巍颤颤地伸出枝蔓,拉了她一把。
谢长晏心中正在百感交集时,就听下面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有人进来了!
于是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心中却又不是太遗憾,反而有一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冷静。
她决定继续静观其变,当即慢慢转身,贴在洞口往下看。
进入暖阁的人是谢繁漪。
她一进来,便脱去外衫,拔下发簪,将长发披散了下来,往榻上一歪,揉捏着眉心道:“那个荟蔚郡主……应付她一个,比应付满朝文武都累……”
谢长晏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她从不曾见过谢繁漪如此“不端庄”的模样。小时候无论什么时候去找三姐姐,她都是衣冠楚楚、落落大方。而此刻她在替身面前所展露的,除了慵懒,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