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他的身上盆出,慢慢将小鸾身上的嫁衣染成血色。
晏清媚,看着这一切, 嘴角的笑越来越浓。
卓王孙本来是最难控制的变数,却被步小鸾的恒河大手印击中,身心俱遭重创杨逸之的风月剑气已出,不足为惧郭敖为了秋璇,已受她控制,虫髯客本就唯她马首是瞻,决不会倒戈攻击她。
一切,又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下。如今,到了看好戏的时候了。
她轻轻拍手,一队羽衣人将秋璇押来。
秋璇看到卓王孙,心神剧震。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卓王孙。落落青衣已被鲜血染透,看不出本色,紧皱的眉峰中写满了刻骨的伤痛。春水剑气感到了巨大的危险,本能地激起,在

他身周形成一圈屏障,但这屏障却也明灭不定,宛如夜空中的流萤。
晏清媚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曼茶罗阵乃是天下最强的法阵。
生老病死只是开启曼茶罗阵的基础。完整的曼茶罗乃是八瓣之花,
也只有八苦汇聚才能将阵法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要困住如此多绝顶高手,只有生老病死的简易曼茶罗阵是远远不够的。”
秋璇缓缓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还有后四种苦。”晏清媚微笑“不错,在我制造出的梦境中,你们都看到了自己的心魔。杨逸之,有爱别离之苦。你,有怨憎会之苦,郭敖,有求不得之苦。而他就复

杂多了。。”
她看了卓王孙一眼,“梦境中,只有他未完全沉沦于幻象,导致曼茶
罗阵无法完整发动,也才未能将你们完全困住。直到此刻,最为深重的一苦,才在他的身上完美地呈现。”
她得意地一笑,对卓王孙道“阁主大人,‘五蕴盛’的滋味如何?”
五蕴盛,便是八苦谛的最后一种,是前七苦的总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世间一切苦难,汇聚于心,是以称为五蕴盛。
卓王孙依旧跪倒在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晏清媚笑着“直到这一刻,曼茶罗阵的最强力量终于完全汇聚。这种力量,兼金刚、胎藏曼茶罗阵之长,到底有多强,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如今,我就要用它打通生死两界,缔造出前所未有的奇

迹。这是连你的母亲,都未能窥探到的、曼茶罗阵的真正奥义。。”
她伸手,轻轻抚过秋璇的脸“期待吗?伟大的复活仪式即将开始。
转轮圣王、我的儿子、也是将来要与你长相厮守的人,即将重临人间,没有人能够阻挡。”
秋璇冷笑,突然转向那些幽冥岛人“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她想要做的,不是要拯救你们,而是让小晏殿下复活她要杀死你们,复活他的儿子”幽冥岛人呆呆地看着她。秋璇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晏清媚淡淡道“她说得没错,我要你们舍身,来复活转轮圣王。你们可愿意”幽冥岛人齐齐跪拜。他们的人生,就只有一个目的—
为佛赎罪。而今,佛有可能重生于世上,他们自然愿意舍身千万次。
秋璇只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疯了。真有人认为死人能够复活吗?
玉山之上,幽冥族人围在晏清媚脚下,口中念诵经文,不住叩拜,仿佛他们迎接的,不是一场屠戮,而是久违的狂欢。
秋璇渐渐冷静下来“不错,我了解受茶罗阵的力量。但即便这种力量,也不可能真正打通生死。”她叹了口气,“青鸟族的九窍玲珑之心可以传承记忆,你弄尽玄虚,不过是借助这一特质,将所有

生者对小委的记忆凝聚在这颖心内,
再用曼茶罗阵之力,
将它移植到另一个人的体内。或许,你还有奇方异术,可以改变这人的容貌和形体,但,这个被你强行移植上小晏容貌和记忆的人真的是他么你所作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晏清媚在风中微微颤抖。秋琏抬头,静静望着她“两千条逝去的生命,都将成为他的罪。于是,你‘重生,后的儿子,注定无法成佛,只会背负着无尽的罪孽度过余生,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踢!”
“住口!”晏清媚突然扼上秋琏的咽喉,碧绿的衣衫如云般扬起,“有罪的是你们!”秋璇静静看着她,并不挣扎。
晏清媚细长的眉目挑了挑,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手“想必你的母亲曾告诉过你,曼茶罗阵是天地力量的元枢,在不同的阵主手中,将呈现不同的姿态。你的母亲以八苦谛触发人阵者心中

之情,获得无坚不摧的力量。而我触发的,却是你们的罪。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范盛,都是你们在轮回中种下的罪草。只有有罪之人,才会被曼茶罗阵控制。每个人都有罪。

若众生无罪,佛又何必要舍身”她顿了顿,脸上重新聚起妩媚的笑,“就让佛的重生,为你们赎罪吧。”
轰然一声巨响,玉山展动。山体的最中心处,忽然绽开一朵巨大的莲花。莲花中心有一个漆黑的空洞。缓缓的,一阵机簧响动,一座莲蕊形的玉台从地底托起,缓缓嵌人这朵莲花内,天衣无缝。
一人身着紫衣静静立在莲台中。他的面容肃穆温润,遥望海天。海风吹动,衣袖翩翩,上面刺绣的九纹菊仿佛盛开在风中,洒下阵阵冷香。
幽冥岛人发出一阵骚动。他们仿佛见到了那位睽别已久的转轮圣王。但随即,他们发现,那并不是小晏,而是郭敖。
郭敖像是已失去了神识,
静静站在莲蕊中。他此刻身着小晏的服饰,远远看去竟有两三分相似。晏清媚看着他,一阵目驰神往。她喃喃道“我一定会让你复活。。我一定要再见到你。。”
她突然一声清叱‘旧月虚藏,天樱地成,曼茶罗阵,启!”
随着她的话音,玉山的东南西北四角同时响起一阵爆炸声。青黑红紫之气一道腾起,如四条狂龙盘旋着扶摇直上,在玉山顶的三千丈高空凝结,又突然如镜中之影般益加为二,凝成一朵八瓣之花,

大放光明。
炫目的光芒化为实质,从天空飞落,轰击在大海上。海涛顿时汹涌,席卷向玉山,巨大的山体摇摇欲坠。地底的火山被激发,岩浆从锌隙中滋出,激发出百丈高的巨浪,轰然冲天。天地‘像是要灭寂

重生一般。
晏清媚徽笑,感受到曼茶罗阵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开启,生死彼岸的门,亦在一点点打开。她朗声道“鱿髯客。”
鱿髯客被这连番变化弄得无所适从,闻言低声应道“观音大士。”
“带你的剑,将相思的九窍玲珑心挖出,送到转轮圣王面前,然后,我将赋予你砒定中原的力量。”
虫髯客沉吟着,这座曼茶罗阵以人心深处的罪孽缔造,只要被阵主引动八苦,便会深陷禁锢。他已没有了违抗命令的资本。
他叹息一声,从兰丸手中拔出宝剑,缓步走到相思身前。卓王孙依旧一动不动,
仿佛神思不在。杨逸之想要抢上去卫护相思,但失去风月剑气,又被曼茶罗阵的力量所困,几乎无法起身。虫髯客轻易地走到相思身前,止步,沉默“我亦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怪我。为了让你少受

点痛苦,我会用傀儡剑气刺人你的心脏。剑气人体,你周身便会僵硬,感受不到痛苦。这算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仁慈吧。”
说着,他长剑一展,剑锋上一缕碧光闪出,瞬间腾上剑尖。
曼茶罗阵的八道光芒,也随着这一剑急速下降,要在他破开相思胸口的瞬间,与九窍玲珑心结成一体,释放出打开幽冥之门的力量,令转轮圣王回归。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倏然从阵外飞纵而入,直扑到相思身前。
虫髯客这一剑深深地没人了那人的胸膛。他大吃一惊“孟卿,你。。”扑来的人正是孟天成。他死死抓住虫髯客手中的剑,厉声问道“这是不是傀儡剑气?”
剑气的碧芒几乎贯穿了孟天成的全身,令他的身子渐变僵硬。但他的目光却怔怔地、执著地盯着虫释客,等待着回答。
虫髯客几乎下意识地应道“是。。是的。”
孟天成低头看着自己的全身都被绿色覆盖,
突然狂笑起来“我还记得她我还记得她我还。。”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只余下一阵撕肝裂肺的咳嗽。这一剑刺得实在太深,傀儡剑气还未完全发作,就已将他的全部生机凝滞。
痛苦,一如凝固的血,被他握在掌心,却又在最后的温度中渐渐融化。他轻轻抬头,山风鸣咽,似乎带起一串细碎的响动。
— 多么像风铃的声音啊。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走过铺满育石的院落窗权下,杨静回过头,对他淡淡微笑。阳光洒满庭院。那一刻,她脸上阴郁的伤痕与优伤全部消失无踪,只是静静坐在窗前,对他淡淡微笑。只对他一春梦

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他也笑了果然,他还记得她。不思量自难忘。哪怕是傀侣剑法,也带不走他的记忆,他的思念。
孟天成的笑容渐渐定格。十年的背负,十年的报恩,十年的流离,十年不为世人所容的骂名,于今,终于可以一起放下迎接他的只有倪花溪头,那一扇爬满苔戒的木门。门后,是她灿然的微笑。
玉山顶上疾旋的四道光芒,在这一刻轰然暴落。
但落点,却并不是九窍玲珑心,而是孟天成正在冷却的尸体。曼荼罗之光钻进他的体内,一阵徽烈地冲撞后,传出一声失望的呻吟,光芒, 消散。自此,曼荼罗阵走向崩坏。
委清媚大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已将一切全都掌控在手,但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孟天成会突然跳出。而此时,曼茶罗阵的力已经耗完,不可能再发动第二次。
难道她所图谋的,终究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站在莲座上的郭敖,突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他乃是曼茶罗阵的元枢,而今这座阵的力失去约束,首先被波及的就是他。天空中的光芒落下后,天色阴沉得可怕,像是神明在愤怒自己的力遭到滥

用,即将展开毁天灭地的报复。玉山已岌岌可危。
晏清媚却完全没有理会这些,
她脸上只有展惊与狂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数年的期待,数年的布局,她的儿子,她的转轮圣王,一定会重回初利天,为她讲经。这就是她的命运。天上地下,绝

没有什么能改变,哪怕是生死也不能!
晏清媚再也顾不得控御曼茶罗阵的力量, 飞身跃人龙卷肆虐的阵法核心,冒着可以将天地揽为碎屑的力量,踉跄而行。
她执著地向前走,不再带着妩媚的微笑,不再有绝顶的计谋,不再有高绝的力,只是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一步步走向自己垂死的孩子。
曾几何时,她为了赎罪费尽心机,让转轮圣王成为自己的儿子但如今,她为了复活他,却不惜将全族人推向毁灭的祭台。
疯狂么?卑鄙么?恶毒么?愚昧么?却皆因母爱之名。
郭敖抬起头,刺骨的痛苦却让他的心无比宁静。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走向他的女人。
睥睨天下的幽冥岛主?执掌生死的南海观音凶手恶魔或者,仅仅是一个痛失攀爱的母亲。娜敖突然感到一丝茫然。
他的母亲呢?他恍惚记得,见她最后一面时的情景。多年分别后他惊讶地发现,母亲已是那么的苍老,苍老得连他都几乎认不出了。布满风藉的脸上满含惊喜却依旧是那么的怯弱,甚至不敢靠近

他。而后,她告诉了他一个秘密。一个让他的世界彻底崩坏的秘密—
他并不是于长空的儿子,而是大奸臣严嵩的孽子。
他该如何接受仇恨和绝望顿如火焰, 将他最后的理智化为灰飞。。。??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母亲已永远去了,带着重见爱子的喜悦,沉
睡于他的怀中。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为何那样地羡慕秋玻,只因为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个卑微、怯儒、平凡的母亲,无法保护他、无法给他无优无虑的童年,也无法给他光辉灿烂的未来。
山风拂过,破碎了轮回,破碎了记忆。
他抬起头,茫茫之中,仿佛看到母亲在风暴中,用尽全力地向他走来。不再卑微,不再哀求,而是勇敢地面对天地肆虐,伸出双臂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一如那袭在曼茶罗阵中绽放的墨色云裳。
— 那曾是他多么渴求的希冀啊。
郭敖忍不住泪流满面。如果说,这座曼茶罗阵以罪孽发动,那么阵中罪行最为深重的,便是他。狱父杀母,罄竹难书的罪,永难被宽恕。
但今天,为了另一位母亲的心愿,他必须选择宽恕。宽恕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看着晏清媚,轻轻道“你这么想复活我?”晏清媚嘶声道“是!”
风暴隔绝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容颜。烈风卷起郭敖身上的九纹萦衣,亦扬起晏清媚的一身翠绿。那一刻,她仿佛看到小晏的微笑,他也仿佛看到了母亲的泪光。
郭敖徽笑“当年,我被囚于华音阁石牢中,武功尽废。为了重获力量,不惜开启了秘魔的法门。没有人知道,自走出石牢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三月性命。。。就算你将我复活,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如此,你还愿意复活我么?”
“愿意!”晏清媚凄声打断他,“就算只有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我也愿意!”她凝望着他,伸出手来,似乎要隔着夜风,触摸他的容颜,“我建造曼茶罗阵,杀掉千百人,就是为了能

再见你一面啊!”
郭敖轻轻颇抖,是的,他本不该怀疑这一点。母亲永远深爱他思念他,保护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无论他还有多久生命,都不会改变。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缕笑,如明月般动人“如你所愿。。。母亲。”
风暴,在这一刻,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劈空斩开,连同天上的阴霾一扫而清,露出晴明的月色来。月光垂照,映在郭敖的脸上。
郭敖抬起头,他的容颇,竟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晏清媚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忍不住轻轻跪倒在地。那一刻,她看到一位释迎太子,她的转轮圣王,正悄悄降临。
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沉美,似乎也因佛的降世变得无比驯善。郭敖的脸,在寂静的光中点点改变,改变成她心目中完美的形象。
改变成地底那慈柔微笑,向母亲讲经的佛。变成她的永恒。
他伸出手来,缓缓将她扶起“母亲,我也多想,再见你一面啊。。”
那一刻,诸天静寂。她觉得,就算让她背上再多的孽犯下再重的罪,她都心甘情愿。她的眼泪禁不住不停坠落。
卓王孙的身子一震 。他感觉到真气正在一点点恢复。这感觉是那么的不祥,他忍不住猛然抬头。
小鸾仍在静静徽笑,
但那笑容却慢慢灰败。宛如盛放了一夜的优昙,在黎明到来的瞬间,寸寸枯萎。那一刻,卓王孙的心仿佛也被寸寸凌迟他凄声道“小鸾!”小鸾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良久仿佛才认清他“哥

哥。。。”
她己不再是一个鲜活的人, 卓王孙看着她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缕幻影。小弯轻轻抽泣起来苍白的手指抚过他沾血的伤口“痛吗?”
她抬头,
脸上是苍白而甜美的笑容“恨我吗?”卓王孙猛地抱紧她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郁怒“恨!恨到人骨!恨到决不放你离开,恨到要命令你活下去!”小鸾却笑了“哥哥,你又在骗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 琉璃般的目光似乎要照透他的心“为什么,你不恨我”卓王孙不回答,只紧紧抱着她,如此用力,似乎要将她揉碎。
小鸾伸手,抚过他脸上的血痕,声音有些凄然“可你不恨我,我要怎么安心地死去呢?”
卓王孙感觉到悲痛与惊惶正在慢慢吞没自己。他正看着小鸾一点点死去,却完全无能为力。这让他感受到巨大的恐慌。这种恐慌,是他从不曾有过的。他是万物之主,他掌控一切。无论是在江湖

上还是在华音阁,他予取予求,从没有任何人能件逆他,连天都不能。
但现在,他能够做什么?
随着曼茶罗阵的崩坏,所有人被禁锢的力量都在慢慢恢复。
杨逸之挣扎起身,来到天平前的石柱下,将相思身上的绳索解开。
世界崩坏,如果他只能守护一人,那只会是她。这一次,相思并没有挣扎,任他将自己松开。一声山峦余震传来,她似乎站立不住,软软跌倒。
杨逸之伸手扶住她。如今的他,已不在乎卓王孙会怎样看,也不在乎其他人会怎样看。这一方曼茶罗阵方圆不过三十丈。却是多少绝顶高手的博弈,每一枚筹码,都有牵动天下之重。可谁又会在

乎相思呢?除了他,又有谁还挂念她,谁又愿惫为她解开束缚?
大地依旧震颇不止,山峦回响中,相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多谢。”她的目光是那么柔弱,仿佛山中的一抹轻岚。杨逸之的心中一痛,轻轻扶起她。相思顺从地伏在他怀中,突然,柔声道“对不

起。”
杨逸之一怔,碎然间,一阵刺痛透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低头看去,一枚精致的莲花已深深刺人他肋下的穴道。相思注视着他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只是,我不能再连累你

了。。”杨逸之一震,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摇了摇头,努力运用残存的真气,想将这朵莲花通出。
相思咬了咬嘴唇,轻轻在尚未刺人的花柄上一碰。砰的一声轻响尖锐的莲瓣在他的血肉中绽开,
带来刻骨的痛楚。一阵酥麻从肋下传来,迅速行遍全身,杨逸之碎然倒地,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的目光中满是惊愕“你。。”相思仿佛不忍看他,将目光娜开。
“莲心上带有一种特殊的麻药,能让你在半个时辰内功力尽失。。就请你,在这段时间内,放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不!”杨逸之的心底仿佛预感到了诀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她却轻轻闪开,苍白的手指从他的掌心滑落只留下淡淡的微凉。
她转过身,向卓王孙走去。
相思在卓王孙面前止步。眼前的他是那么悲痛,那么惶感,那么愤怒。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当魔王悲痛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将沦落。
她凝视着卓王孙。凝视着武林群康面前,飞扬暇鹿的他。凝视着洞庭烟波上,温文儒雅的他。凝视着草原花海中,攀庚狂猫的他。凝视着花光酒影里,年少多情的他。
“我一定做过一件错事,虽然你不说,我也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一定错得很厉害,让你无法原谅。我若是死了,你能原谅我吗”她哀恳地望着他。望着秋江上回眸时,看到的他。
卓王孙展惊地回头。他霍然明白,相思是什么意思。只有九窍玲珑心能够救小鸾。而只有她,才有九窍玲珑心。
她想用这顺九窍玲珑心,换取他也服下一杯叫做忘倩的毒药,忘掉那三连城中的一段往事。忘掉他已深种于心的郁怨。可以忘记吗?他眸中有光芒闪动“好,我原谅你。”
相思心中一痛。这个答案,是她最希望听到,也最不希望听到的。并不是因为,她即将因为这个答案而死,而是因为,她猜对了一件事。
她的确傲过一件错事,错到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只有死,才会掩埋。
为什么,她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记起呢?她轻轻拾起地上的剑。如果剖开自己的心,能够让一切成为过去,她心甘情愿。
她最后看了卓王孙一眼。卓王孙冰箱般的眸子中,
也泛起一丝涟漪。这让相思感到了一丝安慰。在他心中自己终究还是占据着一处小小的角落。虽然它是那么的不起眼,相比天下,相比华音阁,相比小鸾,都不值一提。但那个角落,只是她的,永

远都是。又有什么值得怨呢?
她微笑着举起长剑。
杨逸之惊惶的呼叫传来“不要”他挣扎着,想要冲过来阻止相思。
但肋下的刺痛却瞬息洞穿了他的神健,令他踉跄跌倒。
卓王孙眸中的涟漪,就在这个刹那重新冰封。他一字一字道“刺下去,我立即就原谅你。”他抱着步小鸾站起,冷冷地看着相思,伸出手。仿佛,在等待着相思将心剖出,放到他的手里。
山风吹拂,带来心碎的声音。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相思微笑抬头,剑尖垂落,刺破了自己如玉的肌肤。
砰然一声巨响,一团幽蓝的光芒在卓王孙与相思之间炸开。
这力量是如此强悍,连卓王孙也禁不住跄然后退。他的手上满是血痕,长袖破碎,蝴蛛般片片飞扬在幽微的光影中。相思手中的长剑竟被这一击化为碎片。她唤吟一声倒在地上就此失去了知觉。
她胸前的伤口已有半寸深,只要再多一分,便无可挽回。鲜血从她的身下渗出,打湿了本已沉寂的八瓣之花。
卓王孙愕然回头, 就见步小莺跪在不远处, 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不信这一击是由她发出的。
恒河大手印, 是传说中唯一能控制灭世魔王的力量。冈仁波吉峰顶,
丹真在灭度前亲手将之植人步小莺体内。正是这来自于神明的力量,让她本该油尽灯枯的身体,又存活了这些日子。如今,她两度调动真气,无疑在耗尽自己的生命。
卓王孙痛心地握住小鸾的手“住手住手你疯了么”他能感到,她体内恒河大手印的力量正在迅速衰减。再拖延下去,哪怕取得了九窍玲珑心,也无法承受换心术的痛苦,步小鸾反握住他的手,
轻抚着上面的血痕“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她悲伤地看了相思一眼,“我知道,哥哥是喜欢她的。如果为我杀了她,哥哥会痛苦一辈子。。”
卓王孙的心轻轻抽搐,他揽着她,柔声道“小弯,睡吧。很快你就会有一颗完好的心,再也不用担心。”小鸾接着他的脖子,轻声道“不。晏阿姨告诉我,心就是人的罪,当罪多了,心盛不下了,人就

会死去。我现在,是罪太多了吗?”
突然,她运起恒河大手印最后的力量,向卓王孙身上拍去。这一招,带着她仅余的生命,拍向卓王孙。以卓王孙的修为,被这一掌击中,也不禁感到一阵雷轰电殖般的痛苦。
他怔怔地看着小鸾,一动都不能动。小鸾抬起头,吃力地凝起微笑“哥哥,你是我的仇人呢,我要杀你。。”
恒河大手印的力量带着她残存的生机,如流星般消逝,但她并未停手,而是执著地一掌掌拍下,她的血,也缕缕溅出,同卓王孙的血混在一起,将她身上的嫁衣染成血色。
如果嫁衣本是雪,而此时,却已是鲜红的雪。雪在飞舞。
泪水,硬咽在步小鸾的眼中,她的最后一掌,在空中画过一个凄伤的弧,再轻轻落下,仿佛一片枯萎的叶,抚过他的脸“哥哥,原谅我。。”
她静静地凝望着他仿佛过去了千万年之久。第一次,两朵嫣红的血晕从那永如薄玉的肌肤下升起。漫空正在消逝的蓝光流萤般飞舞聚合,宛如亘古已然的雪花,无声地跃落在她的发上、脸上、衣

上,装点着她最后的新妆,“我只是想,尽力伤你一次,等我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痛。。’,一丝甜美的笑,缓缓爬上她苍白的脸颊,而后,永远永远地,栖息在了那儿。
卓王孙抱着她,良久地沉寂。她再也不会用唯一能杀死他的招术,一掌掌拍在他胸前再也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缠着他,一会见不到他就抽泣再也不会乖乖地坐在他膝前却偏偏要像个大人一样对他

说话再也不会撩起帘子,探出头,叫他一声“哥哥”。
他已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她。他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无法再拥有她,哪怕只有一时、一刻、一日。
他抱着她,缓缓站了起来“心,就是罪吗?你是那么善良,连续蚁都不忍心杀害又有什么罪?如果你也算有罪,为什么这些人不死?”
他将小鸾轻轻放到天平的玉盘上。一身嫁衣缓缓垂下,就像是漫天的雪。卓王孙轻轻抬手,袍袖一拂,离他最近的幽冥岛人被一把抓在手
中,噬的一声轻响春水内力透体而人,那人一声协叫,就觉胸口一阵刺痛,心脏竟然冲破胸膛,跃到卓王孙手中。
一卓王孙轻轻甩手将心脏扔到天平的另一只玉盘上。而另一端,小鸾的身体裹在如雪的嫁衣中,级级下沉。
卓王孙环顺众人,冷冷道“遥远的西方有一个传说神在审判人的时候,会将他们的心挖出,放在天平上。一头是羽毛,一头是心。如果心重不过羽毛,就表示这个人是罪人。”
天平倾斜,步小鸯慢下沉。一顺心,当然压不起她的重盆。
卓王孙冷冷道“你有罪。”
他的内力倏然一撤,闪电般提起另一人。心勃勃跃出了脚腔,掉在玉盘上,溅开大片血花。天平,仍在倾斜。
“你有罪。”又一颗人心破体而出。
卓王孙的身形飞舞,宛如一只青色的巨蝶,穿过纷扬的红雪,一次次停栖在惊惧的人群中。而后,将心脏与生命带走,扔到天平的一端,毫不犹豫,绝无怜惜。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他的声音冷静得可

怕,仿佛末世的魔神,在审判着世人的命运。
惊恐,倏然蔓延。这些幽冥岛人虽然早已有舍身的觉悟,但现在,却依然感到巨大的恐慌。他们忍不住尖锐地嘶啸起来,狂乱地夺路而逃。
但巨大的玉石凭空飞起,将道路堵死。
“你有罪。”
“你有罪。”
心脏,飞舞在玉山之顶,在玉盘上堆起高高一叠,宛如一座狰狞的山丘。山风吹过透着浓浓的血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本为观音修行的路枷山,已化为赤红的炼狱。魔王的杀戮,像是无终无结的

梦魔。
小鸾的身体簇拥在洁白的嫁衣中,却仍然在缓缓下沉。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没有用的。”卓王孙碎然回首。秋璇隔着血红的落雪,静静望着他,眸中有淡淡的哀伤。
卓王孙垂手,看她一眼,冷冷道“难道你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罪?”秋璇摇了摇头“知道吗,天平并不在山上,而是在你心中。它称的不是罪孽,而是爱。只有你心中的天平沉下去,它才会平衡

‘所以,要想让它平衡,就拿你最爱人的心,放上去。只有一颗比小鸾还要珍爱的人的心,才会让它平衡。”她微笑,‘那,就是我的。”
卓王孙双眸一寒“你说什么?”秋璇淡淡笑了“我在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只有将我的心放上去,天平才会平衡。你想否认哪一句?”
卓王孙厉声道“你在求死”秋璇抬头,逆着他的目光“试试?”说着,她缓缓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微笑看着卓王孙。
一时间,卓王孙竟不能逼视她。可、可小鸾已经死了,她为什么不能死?为什么要挡住自己杀戮?是自己对她太过纵容才让她有了要挟自己的本钱?
卓王孙的面容越来越冷,几乎令玉山化为冰雪。
“你,在,求,死”他一字一字吐出。
杀机,在他的掌心跃动。只有鲜血,才能让魔王平息怒火。
秋璇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一如望向那朵永无机会绽放的海棠。
是不得好死,还是同归于尽她展颜徽笑,等待粉命运的降临。
毫无畏惧。
“卓兄,你相信佛吗’卓王孙回头,只见郭敖正微笑看着他,却已是小晏的容颜。那如诸神精心雕琢的容颜,在如血的玉山上绽放着晴明的光芒。
晏清媚失声道“不要过去。。”她的心愿已了,现在,她只想带他回到扶桑,决不愿意看他对抗神魔般的卓王孙。
郭敖转身“母亲,你相信佛吗”那一刹,晏清媚竟无言以对。不信佛,她何须去求二十四种启示不信佛,她何必苦苦让他复活
郭敖的眸子照着卓王孙“唯有佛心,才是真正纯洁无罪。我前生可以舍身救鸽,此生也可以剜心救人。”
卓王孙的目中露出一丝讥嘲“你你能救世人拭父杀母,背信弃义,你无罪”他冷冷道,“真是天大的笑话。”郭敖沉默片刻,缓缓道“正因我有罪,魔王开启的炼狱,只能由我来终结。”
他缓缓转身,向那巨大的天平走去。
玉盘的一端,已堆起小山般的心脏。但无论有多少顺,都无法令天平平衡。只因步小鸾的死,实在太过沉重。魔王将杀尽世人,方能平息自己的怒火。
而今,佛就站在天平前,逆着魔王盛怒的目光。他不禁想起在地底看到的那尊雕塑。佛慈眉善目,为母亲讲经,消解她的思念之苦。可他的母亲呢?
记忆仿佛已经过去多年,褪得那么淡。他只记得,母亲是死在自己怀中的,苍苍白发宛如一蓬秋草。那便是他的罪,无可宽恕之罪。
佛微微垂目。躬身。鲜血爆出,心被他从胸腔中生生挖出,擎在手上。秋遨与晏清媚脸色齐齐大变。
佛展颜,微笑。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正如看清了自己的一生。
他亦曾是令众生惊惧的魔。峨眉峰顶,他曾残忍地屠戮武林同道,令鲜血染红古刹华音阁前,他曾发动阁众与天罗教火并,让两个传承数百年的门派,几乎走向灭亡他亦曾调转剑锋,刺人救命恩人

的身体亦曾用刀锋,将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逼入火海亦曾当着华音阁众的面,冷静地将姬云裳杀死于长空的秘密公诸于众甚至,他曾经暴虐地对待秋璇,几乎强行侵犯于她。
他心中的阴霾,曾是那么的重,他心底的罪孽,曾是那么的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不忍宽恕。但,这一刻,当他打开自己的胸膛,将心放上天平时,万物众生都发出轻轻的叹息。
他抬头,望向卓王孙“魔王,天平即将倾斜。”说着,他将心轻轻放到天平上。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就在那颗心刚刚触及天平的一瞬间,玉盘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掌般,缓缓沉了下去。天平的那一端,步小有的身体徐徐上升。
大地隆隆震响,沽满了鲜血的曼茶罗阵,在地上重新绽放出金色的光芒,徐徐蔓延,凝结出八瓣之花的形状。路咖山顶响起诸天梵唱。
玉山崩摧,莹洁的碎屑卷起千堆雪,八瓣之花绽放出洞彻天地的光芒,这一切恍惚又回到了当年冈仁波吉峰顶的景象。
佛,依旧站在八瓣曼茶罗花中,为神,为魔,为天地万物,为芸芸众生,托起一颖心的重量。他瀚海般的眸子中有无尽的悲悯,静静注目着掌中,那里,曾托起的不是一顺心,而是众生、日月甚至整个

宇宙。
漫天光影突然破碎,却是秋璇闯人法阵核心。她扶住郭敖摇摇欲坠的身躯“你。。你怎会如此。。”佛的面容在一点一点灰败“我说过,我只有三月寿命,如今只是少活了几十天而已,没什么的

。”
他凝视着秋璇“我本来不过是想让你陪我度过这三个月罢了。可惜。。”他再也说不下去。即使是佛,失去了心脏,也即将不久于人间。
他低头,轻轻念诵“非魔非劫,不住不空。无尘无垢,莫撄莫从。勿嗔勿爱,难始难终。拈花向君,如是一梦。”
一旁,晏清媚的眼中满是泪水。她知道,这是他在为她说法。
他欠她的,欠一次初利天说法。于今偿还。
晏清媚的泪光中绽放出幸福的笑意,向他走来。
他的目光开始模糊,却始终盯住她的脸,似乎要铭记她的容颜“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儿子。”
山风凄清,将他最后的叹息吹散,再无余响。
“不。”晏清媚轻轻将他抱起,“你是。”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只有你,才有这样的慈悲。这,是佛的奇迹。”
她抱着他,向玉山下走去。他的身体渐渐冰凉,她并不在意,一步步走向地底的深坑,走向那地火灿烂的地方“我会陪着你,永远。。”
秋璇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忽然有一丝惆怅。她的手中,有一件东西,那是佛最后的纪念。此生未了蛊。
此生未了。念及这四个字,她忽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卓王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玉盘。
玉盘徐徐升起,在他面前定格,只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小鸾依旧躺在如雪的嫁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透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的心在颤抖。在那些强行挽留她的日子里,她虽然甜甜徽笑,但他此刻才知道,她心底的悲伤与痛苦是那么的多。
卓王孙垂手,一顺破碎的心滑落在地上,在雪白的岩石上溅开淋漓的血迹。他张开满是鲜血的手,抱起她的身体,深深跪了下去。
魔王终于停止了屠戮。但所有人都没有丝毫的欢喜,仿佛他们的心也已被刻出,放在那座洁白的天平上,称盘着一生的罪草。
曼荼罗阵失去了主持,发出几声悲鸣,缓级归于沉寂。
卓王孙抱着小鸾,跪在天平下、一动不动,直到东方破晓。
曙色照亮了玉山。卓王孙在第一续阳光的降临处,挖了个小小的坟茔,将小鸾葬下。
他本想立一座碑,但沉吟良久,却仍然想不出该在上面写些什么。相思在他身边,似乎想要帮忙,却终于不敢走近。杨逸之远远望着他们,感到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最终,还是没能给她幸福。
到了离去的时候了。卓王孙回头望着那座玉山。一片荒芜,无数幽冥岛人在上面望着他们。
他沉默着缓缓登船。秋璇站在船下却没有动身。
卓王孙的眉头皱了皱“你又想做什么?”
秋璇微笑“我不走了。”她转身“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治好他们的病,还要在这座岛上种满海棠。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座岛上的主人。”
卓王孙眸中闪过一阵惊讶,但随即沉静了下来“你决定了?”秋璇徐步走了过来,衣裙摇曳在海波中,宛如一朵绽放的花:“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你心中最爱的人究竟是谁。不过,这已

不重要了。”
“如今,你我永诀在即,临行的时候,你能不能为我流一滴泪”她手中捧着一枚种子,微笑看着卓王孙。卓王孙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占卜啊。滴了你的泪之后,种下去,就算见不到你,我也能知道你是否平安。”
卓王孙一把将她拉过‘跟我回去!”秋玻挣脱了他,笑道“下一世我的脾气若不是和现在一样坏,再跟你回去吧。”
卓王孙凝视着她。秋璇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就要离别了,真的不肯为我流一滴泪吗?”卓王孙头也不回地向船上走去“若真有下一世,我一定会为你流下这滴泪。”
秋璇眼中忽然有一点湿润“喂!”卓王孙住步。‘“这个送给你。”一个东西扔向卓王孙。卓王孙伸手接住。此生未了蛊。
“若是想念我,就找个人变成我的样子吧!”秋琏笑得很开心。卓王孙窒住,回头。阳光下,秋璇笑容满面。却也第一次,泪容满面。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