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不住的将自己的元神重新灌注于正在消融的冰针内,让它们重新凝结,以图强行维系。他这种行为,可以说将自己置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人的元神何等珍贵,这样过度消耗,无异在一寸
寸杀死自己,更何况,仅仅这元神分裂反噬的剧痛,就是常人无法忍受的。
相思睁眼眼看着他,心中一热,已泪流满面。
她嘶声道:“没有用的,无论你怎样,我也不会答应你…”
帝迦手上一滞,脸上第一次带上了怒容,他突然撤手,那道光幕瞬时裂为万千碎片,坠了相思一身。
他的手猛地抬起她的下颚,强迫她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字道:“你记住,我要你并非为了情欲,也不是仅为自己的修炼,而是因为——”他眼中的神光如妖莲浴火,跳跃不定:“千万年以
来,你就注定是我的妻子。”
相思摇摇头,挣开他的手,嘶声道:“你错了。”
帝迦怒道:“为什么?”
相思伏在玉台上,凝视五色流转的水波,轻轻泣道:“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而这点你要化去的内力,就是他注入我体内的。”
帝迦沉声道:“那不过是你在红尘中暂时的疑惑!你记住,你是湿婆之妻、帕凡提的转世…”
相思打断道:“我不是。我这一生,只会爱他一个人,而且…”她双眼含泪,摇了摇头,却再也说不下去。
帝迦突然撤手,也再不顾那些冰针,猛地将她从玉台上拉起来,双手紧握着她的肩头,一字字道:“而且什么?”
相思抬起眼睛,直视着他如炼狱妖莲一般的双眸,轻声道:“而且我早就是他的人了。”
帝迦突然放开她,静静的站了片刻,而后猛地一挥手,数十根冰针就宛如受到了巨大的磁力,同时从相思体内跃出,聚为一束流动的光华,被他握在掌心。
他突然一用力。
一蓬紫色的粉尘在他手上化作一缕青烟,飞扬散去,宛如尘埃。
第十章、胎藏曼荼罗
圣湖之畔。
三生影像似乎也被主人的怒意感染,全身真气陡然提升。他们足下的积雪迅速融化,显出一片三丈见方的冰池。
他们三人在冰池中心结印而立,三人的精、气、神仿佛又已完全融为一体,毫无瑕疵。就连刚才的伤势也已经在怒火中,锻造重生,化为无坚不摧的杀意!
乐胜伦宫中的主人已被激起杀心。
而他控制下的三生影像,更已准备好了新的屠戮!他们抬头仰望蓝天,深深呼吸着,似乎在迎接满天血雨的降临。
白摩大师的神色更加凝重,没有想到,他们三人复原居然如此之快。而自己刚才全力一击之后,早已是后继无力了。
三生影像看也不看他,一起向那白衣女子走去:“这群废物中,只有你还算个对手,如何,你的恒河大手印想起来了没有?”
白衣女子胸口微微有些起伏,并不答话,似乎也尚未从刚才一击中完全恢复。
其中一个灰衣人从胸前掏出一片碧绿的玉珏,骈指一抹,玉珏顿时发出数道妖异的红光:“无论如何,用潜龙珏杀你,也该死而无憾了罢。”
话音未落,他身边两个灰衣人突然向两旁分开一步,各自一掌击在当中那灰衣人的肩上。这两掌击得极重,那灰衣人的脸顿时被痛苦扭曲,捧住玉珏的双手也禁不住颤抖,但他眼中的阴冷的
笑意却更加凌厉。
众人正在惊讶,只见那两股掌力似乎透过当中那灰衣人的双臂,一直传送到潜龙珏上,整个潜龙珏顿时被三股浓浓血云笼罩,三股血云瞬间合拢,将玉珏整个包裹起来,那玉珏顿时变得如有
千斤之重,压在当中那位灰衣人手上。
他的面容仍隐藏在一层灰色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但汗水已如断线之珠般,从他脸上点点滴落,一触到雪地上,变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而他脚下的严冰更禁不住这层层重压,悉索破裂!
突然,就听那三人齐声念了一声咒语,玉珏上血光突然大盛,当中冲起一人高的血影,向那白衣女子恶扑而下!
白摩大师失声道:“不好!”强行起身结印,欲要将那团血云拦下。然而,那团血云仿佛炽热非常,他的手掌刚刚一碰到边缘,就如被烈火灼伤一般,不由向后一缩。
血影破了白摩大师的阻挡,更是呼啸着向前掠去,瞬间已长到了刚才的两倍,将白衣女子整个笼罩其中!
白摩大师须眉皆被照得血红,他再也忍不住,回头对他身后的弟子喝道:“子耽,出手!”
那名弟子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双手结出一个和他师父同样的法印,两人并肩站立,突然同时出手,向那团血影核心击去!
就在两人即将出手的一瞬,一道极为耀眼的金光从两人身后飞起,在空中拖出一道璀璨的长尾,最后化为一轮光晕,落到白衣女子面前。
满天血影下,白衣女子眼中神光一凛,她似乎来不及多想,抄手将金光接过,堪堪往已扑到眼前的血影上迎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金红两道光芒完全交织在一起,而后轰然炸开。
山岳震颤,大地回响,满地积雪都被这剧烈的爆炸卷起,再度纷纷扬扬,洒落天际!
也不知过了多久,满天劲气消散,四周才重新寂静下来。只见灰衣人手中的潜龙珏已经还原为碧色,正和白衣女子手中的那道金光纠缠在一起。
耀眼的光芒渐渐消失,众人这才看清,白衣女子手中同样是一轮浑圆——浑圆的金色宝轮。
两具宝轮边锋都薄如蝉翼,此刻却针锋相对,彼此嘶咬在一处,再难挪动分毫。
白衣女子和灰衣人都没有动。
此刻,双方的力量都已张到了及至,无论谁妄图打破这种平衡,都可能被脱出桎梏的宝轮斩杀!
窒息般的气息,就从两具宝轮的锋刃中透出,沉沉压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
突然,白摩大师惊喜的声音打破沉寂:“是你!”
三生影像似乎感到了什么,猛然掣手。大团的红光再度从四人中间爆开,仿佛在无边的雪原中绽开了一团烟花,三条灰色的人影如三片枯叶般,借爆炸之力向后退出三丈,然后重新立定身形
。
纷漠的红光中,潜龙珏裂为两半,坠入积雪之中。
三人眼中的神光,并没有丝毫惋惜,而是变得更加冰冷,刀锋般指向白摩大师身后。
众人禁不住向他们目光所指处看去。
两匹血红色的骏马,棕鬣飞扬,昂然立于雪峰下,长声嘶鸣。它们似乎长途奔袭而来,口中不住喘息,喷出道道雾气,满身汗水滴滴落在雪地上,竟然都如鲜血一般。
马背上的两人更是满身征尘。
其中一人披着黄色法袍,虽然满脸倦意,但依旧宝相庄严,骇然正是一去多日的哲蚌寺活佛索南迦错。
更为引人注目的却是另外一位。那人满脸虬髯,威武逼人,一头披散的棕发随风飘扬,更为奇怪的是,他身后竟背负着一支足有五尺长的巨大金刚杵,杵身六龙盘旋,辉煌异常,衬着他伟岸
的身形,看去真如天神一般。
白摩大师讶然道:“这位是?”
索南迦错肃然道:“这位正是草原的主人,密教护教大法王俺达汗,他身上的法器正是六龙降魔杵。”
白摩大师一怔:“俺达汗?”
“正是。”索南迦错点了点头,又指着白衣女子手中的金轮,正色道:“六龙降魔杵,十方宝轮,正是我向大汗借来的两件密宝。”
白摩大师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可是…大汗怎么会亲自前来?更何况…”他摇头没有说下去,整个草原的主人俺达汗,怎么可能不带一兵一卒,随着索南迦错孤身前往藏边?
索南迦错似乎看他了他的心意,摇头道:“此事一言难尽,还是先布胎藏曼荼罗阵吧。”
白摩大师还在迟疑,就听其中的一个灰衣人冷笑道:“大汗孤身前来,怕是因为暗自开启天湖宝藏,冒犯神明,无颜面对族中父老吧?”
虽然知道他们与帝迦心意相通,可以预见过去未来,但如此隐秘之事也被得知,索南迦错脸上禁不住微微变色。
俺达却完全不以为意,笑道:“不错,本汗临行前已立下密诏,一月之内,若不能将这两件法器平安带回天湖,将由族中元老开启诏书。介时王子继位,本汗将以带罪之身,接受族中一切惩
罚。”
灰衣人冷笑道:“舍弃大好河山,千万子民,却来藏边趟这滩浑水,大汗真是雅兴不浅。”
俺达笑道:“本汗只是来找一个人。”
“谁?”灰衣人脸色一沉,犹疑道:“莫非大汗也是为帕帆提女神而来?”
俺达摇了摇头:“她不是什么帕帆提女神…”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威严的眼中也透出些许暖意。
她不是帕帆提女神,她只是一个曾与他比过三箭,冒死劝说他与明庭户市、和亲、永不互犯的女子;一个让蒙汗两地的子民,得到了数年和平的女子;一个不辞而别,让他挂怀至今的女子…
是她,拦马帐前,以柔弱之躯,阻挡屠城大军;是她,在互市开市时,为蒙汗百姓慷慨献舞;是她那温婉的笑容,水红色的衣衫,组成了一朵盛开的红莲,永远铭记在了草原上…
而如今,她又在何处呢?
霞光满天,宛如人皮画卷上那狰狞的血迹,将那水红色的倩影掩盖。
俺达一怔,似乎从回忆中醒来,他唰的一声,将六龙降魔杵抽出,紧握手中,决然道:“本汗此行,正是要将她带回蒙古,宁可保护她一世,也决不让她落在你们这群邪魔外道手上!”他的
声音虽然不高,但却隐隐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在场诸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白摩大师脸上也透出笑容,点头道:“既然如此,布胎藏曼荼罗阵!”他猛地一挥手,袖底狂飚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卷去,显出一张巨大的曼荼罗图案来,看来法阵早已准备多时。
巨大的八瓣之花,七彩缤纷,衬着蓝天白云、雪山碧湖,徐徐舒展开去,在空旷的雪原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另外六位受伤的大德从雪地中勉强站了起来,从随身的包裹中分别取出其他六件法器,交给白摩大师。
三生影像冷眼看着他们的举动,并不阻止,话语中更带上了几分讥诮:“阵形有了,八件法器也有了,八位有缘之人呢?”
白衣女子默然不语持着十方金轮,先走到了南面的法阵上。
色拉寺、伦哲寺、扎什伦布寺、梅里寺四位活佛受伤较轻,也各自接过法器,分别站到了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处阵图上。
白摩将剩下的两件法器一件交给索南迦错,一件留给自己,却将他的弟子摒在了法阵之外。
俺达在北,白衣女子在南,索南迦错与白摩分立东西,雪地上,那张彩绘的八瓣之花宛如得到了无形的滋养,瞬间更加鲜艳起来。
索南迦错望着三生影像,正色道:“胎藏曼荼罗阵已经数百年未出现在人间,本为击杀你们的主人帝迦而设,如今只能让你们首先试法了!”言罢,手中长剑一挥,整个胎藏曼荼罗阵仿佛受
到了无形感召,八件法器彼此呼应,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龙吟,整个雪原神山之间,顿时被这金声玉振之音充满!
乐胜伦宫中
月色摇曳不定,池中清波宛如张开一面淡紫色的秋镜。澄波澹荡,璧彩参差。
帝迦从池中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相思轻轻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景。他幽蓝的长袍拖在地上,粼粼月光宛如祭祀的火焰,流转不定,水珠沿着他的散发滴滴垂落,让他的全身都笼罩着一片诡异的幽光,又渐渐隐于重重
帷幕之后。
水光,宛如在他身后拖开了一道长长的缎带,一直延伸向夜幕深处。他整个人,也似乎从夜色中走来,又最终归于夜色。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相思怔怔的看着地上那道水痕,却没有了趁机逃走的力气。
她散乱的目光突然凝滞,似乎从水光中发现了什么——那是一道极淡的血迹。点点滴滴,洒落在水痕中,宛如一串无人问津的早梅。
他终究还是受伤了。相思低下头,良久无语。
突然,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池中起身,伸手将旁边的一道锦帷拉下,披在身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帝迦刚才离去的那片夜色走去。
帷幕在风中轻轻摇曳,掀起一阵微寒的夜风。
相思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阔,自己立身之处似乎突然换了一个地方。一道刺目的阳光从前方直照而下,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帷幕后边竟然是一处极其巍峨的神殿。整个神殿都建在山颠之上,透过数十道巨大的石柱,可以看到雪山连绵的峰顶,还有碧蓝得如大海一样的天穹。
山风吹起她身上缠绕的锦幔,宛如在天边盛开了一朵妖艳的彩莲。
“你…”相思紧紧握着手中的锦幔,欲言又止。
帝迦背对着她,没有回头,默默仰视着他面前那座极高的神像。他身后散开的蓝发和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亘古以来,他就是站在此处的,而刚才大殿之中的,只是他无尽化身中的一个
。
相思的目光渐渐凝止在那座神像上,再也无法移开。
神像背山而建,足有十数丈高,巍峨的身形直入天幕深处,辉煌的日晕就衬在神像法相之后,看上去真有顶天立地之感,常人哪怕只是仰视神像的面容,都会被刺目的阳光耀伤双眼。
神像造型极为张烈扬厉,几乎及地的长发披散而下,其中一束缠绕毒蛇、骷髅,垂于胸前,其余飞扬于天际。神像四臂张开,正舞于火焰与光环之中,三眼俱张,分别注视过去、未来、现在
,天地一切,无所不照,而他脚下踩踏的鬼神正是时光的化身,寓言他的舞蹈能踏尽一切时间与轮回。
——这就是孤独、残忍、庄严、公正的神主,是毁灭、性力、战争、苦行、野兽、舞蹈六种力量的拥有者,湿婆。
湿婆拥有宇宙之舞,天地间各种力量都在他狂舞的姿态中诞生——即宇宙进化、持守及终极的消解。他是人间刚柔两种舞蹈的创造者,他的舞蹈是一切智慧与终极之美的象征。传说毗湿奴的
伙伴龙王舍沙甚至为了观看湿婆之舞而舍弃了对毗湿奴的忠诚。
这种舞蹈被称作坦达罗舞,本来应该是人间一切舞蹈、一切艺术的典范,是宇宙间永恒运动的象征。然而湿婆绝少舞蹈。因为当他舞蹈之时,世界就在他的狂舞中毁灭。
作为舞神的湿婆,四臂中分持火焰、鼙鼓、三叉戟、长弓。鼓,像征了声音,而声音象征了创造,《往世书》的神话记载,开辟混沌的第一件创造物就是声音。那一圈燃烧的火焰光环则象征
着无始无终,循环不已的宇宙。三叉戟则象征伏魔,最上一臂所持巨弓,则凝聚了湿婆无所不催的毁灭之力。那柄摧毁三连城的巨弓,化为无边光彩,从神手中散出,覆满三界。群魔万兽、
芸芸众生就匍匐在神的脚下,作永恒的膜拜。
…
两人就这样在湿婆神像前默默对持着,似乎过了千万年的时间。帝迦叹息了一声,道:“你可以走了。”
相思似乎猛然回过神来,喃喃道:“我?”
帝迦依旧注视着神像,缓缓道:“帕凡提可以为湿婆等候一万年的岁月,重生转世,都是一样。你却已经选择了别人,而且那么执着。所以——”他顿了顿,终于摇头道:“你不是她。”
相思沉默了片刻,道:“你真的会放我走?”
帝迦淡淡道:“你既然不是她,我留你有什么意义。”他顿了顿,良久才叹息道:“湿婆大神无所不能,上一次回归本位前,在世间留下了六种伟大的力量,分别是毁灭、战争、性力、兽主
、苦行、舞蹈。我作为他在人世间的化身,已经完全觉悟了其后五种。然而我却始终无法自如运用一件东西——”他突然转过身,注视着相思道:“就是这最终蕴藉着毁灭之力的湿婆之弓。
”
相思这才看清,他手上正持着一张巨大的弯弓。
弯弓在碧蓝的天幕下徐徐张开一抹浓黑的色泽,然而这抹黑色,却华丽得耀眼,宛如从天孙手中裁下的一段星河。无尽的华彩就在弓弦上盈盈流动,让人不敢谛视。
当年阿修罗王横扫三界之时,诸神恐惧,大地之神化为战车,日月之神为车轮,山神为战旗,蛇神为箭矢,凤凰为箭羽,大梵天亲为驭者,到雪山之颠恳请湿婆出战。而湿婆正是用这张弓,
一箭洞穿了号称永恒的三连之城。
相思眼中的神光长久停伫在这柄弯弓上。
弓弦已张如满月。
弦上是一枚羽箭,万道金光如太阳一样从箭尾耀目而出,宛如来自凤凰最美丽的尾翎。在蓝天下宛如圣火跳跃,奕奕生辉。
而金色的箭尖,已直对准了她的胸膛。
相思闭上眼睛,轻轻道:“你要杀了我?”
帝迦摇头,缓缓道:“不。湿婆之弓摧毁你的肉体,也将拯救你的灵魂。”他默默注视着她,不再说话,冰冷而妖红的眸子中渐渐透出一种悲悯来。
相思抬头看着他,他的身影与身后的神像若即若离,他的神情也突然如神一样高高在上,似乎久已看淡了人间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却又偶尔引动了怜悯之心。
他不是要你死亡,而只是,慷慨的,赐给他选定者永生的权力。
湿婆之弓华光流转,宛如彩虹。任何人看到这样美丽的光华,都会忍不住匍匐膜拜,甘心在它怀中作永恒的安眠。
死亡,是他给她的恩赐。这在多少人眼中,都是永世追求梦想,是三生难得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