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他凝视着徐林,“舅舅虽然在骂傅氏猖獗跋扈,其实也很羡慕傅氏吧?”

徐林讷讷地道:“这天下本来就是陛下的。臣是陛下的舅舅,理应得到敬重和尊荣……”

“舅舅说的都没有错。”宇文光轻声道:“很诱人,谁不想风光荣耀呼风唤雨呢?问题是,拿什么来呼风唤雨?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谁肯听我们的?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宇文峰不是真心,那是圈套。若是真应了他,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徐林哭道:“乱臣贼子……”

宇文光站起身来:“好了,就这样吧。”

徐林见他要走,连忙给徐太后使眼色,徐太后连忙抓住他,央求道:“好歹救救你舅舅。”

宇文光皱眉道:“他怎么了?”

徐太后语焉不详,被宇文光吼了一声,才把实话说了出来。宇文光静默许久,惨笑一声:“我虽不才,却还没有到这个地步!隔岸分治?那个人有这么好杀?亏你们想得出来,亏你们相信!”

徐林面如土色,辩解道:“陛下虽然年幼,却十分聪慧,卧薪尝胆,假以时日,谁说不能呢?”

宇文光没有搭理他,径自回了崇政殿,吩咐蒋又圆:“传朕的口谕,召摄政王妃即刻入宫觐见。”

旨意传到摄政王府,明珠沉着地换了衣服,装扮好就跟着宫使进了宫。自张简死了,她便等着这一刻,因此全然不惧。

宇文光没有在崇政殿见她,而是在长信宫见的她。没了主人的长信宫,转眼间就失去了生气,就连树梢的绿叶都透着一股子冷清落寞。宇文光坐在太皇太后从前最爱坐的书案后,微笑着示意明珠起来:“六皇婶不用如此多礼,今日叙的是家事。”

明珠仍然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这才在锦凳上坐下来,含着笑问宇文光:“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宇文光道:“今日朕闲来无事,到处走动,走到这里,突然想起了皇祖母,就进来坐坐,睹物思人,又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六皇婶尚未嫁给六皇叔,经常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一起玩耍,你还记得吗?”

明珠听他说起从前的事,也有些怅然:“记得。”

宇文光道:“世事无常,转眼之间,兄弟全都去地下见了皇父,只剩下朕一人了。”

第898章 吐赃

宇文光说这话时,神色凄凉,不胜忧伤。明珠想起当年正乾帝对她的宠爱,再想起死去的宇文复和宇文诺,也十分感慨:“果然是世事无常。”

宇文光轻声道:“其实朕是真的不想做这个皇帝。”

明珠没接他的话,只管垂眼听着。

宇文光微笑着示意蒋又圆拿一件东西给她看:“这是朕亲手做的木马,姑姑看一看,是否和你给壮壮的那个差不多。”

之前,半剪曾经给壮壮带来他自己做的几件玩具,其中有一件就是会走路的木马,做得十分精巧细致。好几户人家看到了都曾要过去,想让巧匠照样给自己的孩子做一个,但都未曾成功。而蒋又圆送上来的这匹木马,虽然稍显稚嫩粗糙,却是得了精髓,不但能动,而且动得很流畅。

“陛下好手艺!”明珠使劲夸赞,她明白宇文光的意思,宇文光是想告诉她,他另有所好,志向不在皇位,之前张简的事情就这样睁只眼闭只眼的算了吧。不要和徐林计较,不要和徐太后计较,就当张简从来没来过。

小皇帝的面子她是要给的,徐林和徐太后她也不会动,不过吃下去的东西必须吐出来。国库早就空了,宇文初在前线拼命,她在这里绞尽脑汁地筹集钱粮,这些人才能安享富贵。她已经得知了徐林和张简的密谋,心中非常愤怒。真是笑话,什么都不做,就妄想摘大桃子吃,现在就想要宇文初的命,将来是不是要他们全家的命?

宇文光见她只夸自己手艺好,不肯说别的,只好笑道:“朕的舅舅是个糊涂虫,傻不拉几的,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明珠道:“是啊,徐国舅交往的人似乎真不怎么样。臣妾听说一个流言,据说徐国舅打算和中山逆贼合作,杀死摄政王,再和中山逆贼隔河分治呢。”眼看着宇文光的脸色变了,她笑起来:“陛下还该提醒一下国舅爷,不要误交奸人啊。当前正是平叛的关键时期,引起误会,动摇军心就不好了。”

宇文光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蒋又圆连忙出来打圆场:“太后娘娘让奴婢问王妃,听说前些日子临安王妃生产,不知母子可平安?”

乌孙郡主生了个儿子,虽然瘦弱了些,但是精神还好,能吃能睡,长得也很漂亮,这个事儿早就报进宫里来的。所以蒋又圆不过是怕宇文光难堪,故意扯这个事来说而已。

明珠却不想就此带过,先回答了蒋又圆的话:“孩子很好很漂亮,太后娘娘若是想见,隔天让临安王妃把孩子报进来给娘娘请安。”话锋一转,笑道:“说起来,已然六月,转眼便是秋天,该换秋衣了,接着又是冬至,要备冬装,国库却是空的。臣妾想请陛下允许,拿几件先帝的御赐之物出来竞卖以筹备军饷,不知可否?”

国库空虚,所谓的胜仗都是宇文初一手抓起来的,为此填尽了家底,就连先帝的御赐之物都要拿出来换军饷了,宇文光颇为尴尬地道:“许了。”

明珠点到为止,等到宇文光许她退下,她便告了退。冬蕙问她:“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么?”

明珠淡淡地道:“我有事,忙不过来,下次吧。”

徐林还没走,正和徐太后出馊主意:“若是摄政王妃来给娘娘请安,您就和她好好说说,我愿意把张简送来的钱财分一半给她和傅明正,让他们算了,花钱免灾……”

徐太后道:“等陛下那边回话再看吧。”

哪知左等右等都不见明珠来,着人去一问,明珠早走了。徐林吓着了:“看来她不依不饶啊。咋办?”

徐太后六神无主:“我也不知道该咋办,找陛下,找陛下。”

说着,蒋又圆来了,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宇文光的意思:“陛下说,让国舅爷不要怕,已经说好了,不会把您怎么样的。但是国库空虚,打仗和安抚流民都要用钱,请太后娘娘和国舅爷想想办法。”

徐林正高兴逃过一劫了呢,听说要他拿钱便大叫起来:“臣穷死了,哪里有钱?家里下人上个月的月钱都还没发呢,老母亲病了想吃碗燕窝都没舍得。”只要人还活着,日子总是要过的,到了嘴里还要吐出来,那是傻子。除非是敢抄他的家,否则休想。

就这样贪鄙没见识,还妄想染指国事?蒋又圆鄙视地扫了徐林一眼,为难地看着徐太后苦笑:“娘娘,您看?”

徐太后默默地把张简送给她的钱财拿了出来:“拿去吧。”

徐林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逼他吐钱,匆匆忙忙地告辞要走,蒋又圆道:“国舅爷,您想好了再走啊。您都不肯听陛下的,谁还听陛下的呢?”

徐林恼羞成怒,使劲啐了蒋又圆一口:“你这个阉奴杀才!不过是个狗奴而已,也敢对着我指手画脚!我是天子的嫡亲舅父,岂是你这种阉奴能教训得的?”

蒋又圆叹口气,默默地拍手,立刻有人进来把徐林按住,徐林大叫:“你们要做什么?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就要谋反吗?蒋又圆!说,你是不是背主忘恩,投靠别人了?”

蒋又圆淡淡地道:“陛下有旨,徐侯爷若是不肯听从陛下旨意,便留下来,等徐侯府拿钱来换人。”

徐林大哭:“其他人欺负我也就算了,亲外甥都要欺负我……”

徐太后没办法,只好劝他:“反正都是不义之财,拿出来吧。”

徐林算定小皇帝不能把他怎么样,就是不肯,蒋又圆也不含糊,直接派人去把事儿办了才放人。

张简的死和徐林、徐太后吐赃的事传出去后,朝中一片纷然。紧接着傅明正让人传播了一个消息,说他手里有一份受贿通敌者的名单,于是明珠搞的募捐会一办起来,来者如云,都抓住机会把这烫手的赃物给吐了出来,甚至有些心虚的,多的都给了,只求既往不咎。事后明珠一算,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竟然筹集了一百多万两白银,省着点花,再加一点,下半年的军饷差不多就够了。她高高兴兴地给宇文初写信,让他务必要给中山王说一声,谢谢中山王送了这么多军饷来。

第899章 黑锅(一)

下半年的军饷有了着落,宇文初与中山王也都缓过了气,谈判破裂,双方连最基本的遮掩都不要了,再次开撕。七月初,宇文初率部夺回了叛军在尾水以南所占的剩余城池,彻底收复尾水,重新布置尾水防线,操练水兵,准备再战。

拥有新式巨船和火炮的尾水防线固若金汤,中山王接连组织了几次疯狂反扑,都未能突破,反而损失惨重,就连他最能打仗的第三个儿子也中了火炮,当场身亡。而匈奴人已经习惯了抢劫和杀戮,撤到北地后仍然改不了这个习惯,不可避免地和北地军民发生了巨大的冲突,内部矛盾十分严重,闹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宇文初发布开荒令,宣布开荒即拥有荒地的所有权,同时朝廷还免五年的赋税,以此召集流离在外的难民回到家乡,开荒种地,重建家园。命令一下,许多难民冒险回到家乡,荒芜的田地重新被修整起来,破败的房屋又重新冒出了炊烟,尾水一带开始焕发生机,宇文初的声望也空前巨大。

这一年风调雨顺,欣欣向荣,明珠过得很是惬意。壮壮满过了三岁,米粒儿快满两岁,她开始教两个孩子识字,好吧,其实主要是教壮壮,米粒儿则是在一旁陪读的,听着就好,学到多少无所谓。

她对壮壮的要求并不高,两三天记得住一个简单的字就觉得很了不起,主要还是潜移默化为主,壮壮没有让她失望,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很高,记忆力极佳,耐心也很好,偶尔迸出一句惊人之语,既充满了童趣又很有意思。这给了病痛中的傅丛很大的宽慰,他经常抚摸着壮壮的发顶,和明珠说,壮壮很好,一定要好好地教,特别是启蒙的先生一定要挑好。

明珠想了很久,又征求了江州子的意见,决定把壮壮送过去陪傅丛。孩子还小,学不了多少东西,既可以让傅丛缓解病痛,添加乐趣,又可以让孩子多学到有用的东西。学识可以通过努力获得,眼光布局和胸襟气度却不是勤奋就能拥有的,有傅丛指点,耳濡目染,一定会不同。

隔辈人总是要格外宠孩子一点,壮壮平时被明珠管得很严,到了傅丛这里真是过得舒服又舒心,傅丛又会逗他高兴,还会讲很神奇的故事,他也很喜欢陪着傅丛,常常是明珠来接他了还依依不舍。一老一小相处得格外愉快,一家人都被这种安宁愉快所渲染,觉得世间最幸福的事也莫过于这样而已。

八月初的一天,福王终于平安回到京城,次日,福王继妃便神神秘秘地来拜访明珠,寒暄过后,便要明珠屏退左右,再低声道:“我们殿下本要亲自来拜访六弟妹的,但他不敢来。”

明珠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不得不捧场:“二嫂说笑,二哥是长兄,才从乌孙回来,理应我带着孩子们去拜访问安才是。只是这两天家里事多,所以打算稍后再去,礼都备好了,您就来了。”

福王继妃笑笑:“他一个待罪之人,哪里有这样大的面子?六弟和六弟妹不计较,就已经很好。他不敢来,着实是还有另一桩事。”

明珠见不得她这样磨磨蹭蹭的性子,便道:“到底什么事,二嫂直说了罢。总不能我们殿下都不计较,我还计较。”

“这是你说的啊,那我真说了,你别怪我们多事。”福王继妃仍然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也知道这个事是得罪人的,但凡能推,我们都不肯做,可是推不掉啊,我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六弟妹听了若是生气,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认了。”

明珠被她弄得提心吊胆:“到底什么事?再不说我真要走了。”

福王继妃觑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姬慧回来了,是跟着我们殿下一起回来的。”

明珠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淡笑着道:“她不是回北地了么?可是姬家出什么事了,让她不得不重回京城?”

福王继妃长叹一声,眼神格外同情:“不是姬家出事了,而是她出事了。姬慧,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是什么理由,能让未婚有孕的姬慧重回京城?明珠收了笑容,沉默地看着福王继妃,福王继妃不敢和她对视,低声道:“听我们殿下说,是过年时发生的事,康宁当时不是跟着送亲的队伍在桂县停驻过年么?乌孙的迎亲使者也到了,据说是乌孙王亲临,要见六弟。六弟便也去了,乌孙王要和六弟拼酒,二人一共喝了五坛子酒,都是酩酊大醉……”

福王继妃顿了顿,目光躲闪地道:“当时这个事也没闹出来,六弟在桂县停留了三天就走了,没听说有什么事,只是雪化之后,姬慧就不肯跟着送亲的队伍走了,而是留在了桂县,她当时和我们殿下说即将到达北地,她再跟着送亲的队伍走,多有不便。要停在桂县等家里派人来接,我们殿下也就没多管。谁知回来时,竟然又在京郊遇到了她,她非得跟着我们殿下一起回来,我们殿下怕闹出大事,只好带着她回来。现下人就住在我们家,您看这个……嗯,要怎么处理?”

原来太皇太后临死前的那一声“姬慧”,竟然是指这个吗?明珠手脚冰凉,定定地看着福王继妃,冷冷地道:“人是二哥带回来的,要怎么处理他心里应该有数,问我做什么?”

福王继妃急了:“嗳,怎么不问你啊,那野孩子认是不认,不就是大妇一句话么?你若是认了,就把人接回来好生安置。若是不认,要怎么处理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我们也没嚷嚷出去,你怎么做其他人都不会知道的。”

明珠缓了缓神,尽力让自己冷静:“如此,我还要多谢二哥二嫂为我着想了。只不过这孩子真不关我的事,我们殿下更是从不曾和我提过此事,他总不至于自己做没做过都不知道。既然我们殿下没做过,这便是姬慧的私事,于我何干?”

第900章 黑锅(二)

福王继妃见明珠不但不认,还推得一干二净,倒也在意料之中:“那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凑过去,贴着明珠的耳朵轻声道:“你放心,我一准帮你处置得干干净净的,她月份大了,一路舟车劳顿,早产什么的都是很有可能的。”

明珠由来一阵烦躁,觉得恶心又讨厌,当即板着脸不说话。福王继妃见她不说话,便干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不送。”明珠没有心情应酬她,淡淡颔首,便不再说话。

福王继妃连忙退了出去,上了马车就笑:“她也有今日!死鸭子嘴硬,能逃的过么?这么想不开,将来可咋办?”

心腹嬷嬷问道:“王妃真肯帮她背这个黑锅?殿下之所以带那姬慧回来,就是知道摄政王妃悍妒不好对付,想要讨好摄政王。您来告诉摄政王妃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她和傅氏耳目众多,这事儿不可能一直瞒着她,倘使给她知晓了就是大祸。但若是您真背了这个黑锅,将来摄政王又能饶得了咱们么?杀子之仇呢。”

福王继妃磕着瓜子笑:“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先向她示好,再拖着不办,等她急了她就会自己下手,到时候是她俩口子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嬷嬷这才笑了:“王妃聪慧。”

福王继妃叹道:“我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啊。你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怎么就没一个好东西!”想起才回来就又想着要找小妾的福王,心里更是忿忿。

明珠气呼呼地让人把福王继妃用过的茶具和坐垫等物全部拿出去扔掉,扔了还觉得不够解恨,又使劲踩了福王继妃送来的礼物几十脚才觉得舒服了点。

素兰等她发泄完了便默默地去收拾,并不多嘴问她事由或是胡乱出主意。夏雪不明所以,因见明珠眼眶里含着的眼泪直转圈,便道:“王妃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明珠爆发了:“哭个鬼啊!哭有屁用啊!”其实她很清楚,这种破事很多人都会遇到,三妻六妾,美女环绕,是绝大多数男人的梦想。如果宇文初从一开始就没给她希望,那她现在当然也就不会觉得失望,可他一开始做得太好,突然冒出这么一档子事,就让人不单是失望愤怒了,而是恶心。

就算是太皇太后搞的鬼,那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啊,究竟是酒后失德,还是你情我愿,将计就计?啊呸!明珠劈手就把给宇文初做的鞋子扔到地上去了,再飞起一脚踢到墙上去,命令夏雪:“烧了!去把周书屹给我叫来!”

周书屹很快来了,一本正经地问明珠:“王妃有什么吩咐?”

明珠盯着他:“殿下此刻在哪里?”

周书屹想了想,神色凝重地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了几个字,表示宇文初想瓦解匈奴与叛军的盟约,经过几次接触后,秘密和匈奴王签订合约去了,此刻人并不在尾水大营。

意思是说,就算是她现在写信去质问他,也没办法及时得到回复,等到宇文初回来看了信再回信,娃都生出来了。明珠郁闷得很:“姬慧回来了。”

“啊?”周书屹十分惊讶:“她怎会回来?”

明珠随手就把茶杯朝他扔过去:“装什么装?你不是一直派人盯着福王的?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再敢和我装就滚!”

她很久没有随便动手收拾人了,近来都是以端庄贤良优雅的状态示人,如今旧疾复发,实在是怪不得她。周书屹立刻站起来:“是下官的不是。”

明珠瞪他,他就低着头,于是明珠瞪着瞪着也觉得没意思了,谁也帮不了她,这件事的真伪只能靠她自己去鉴别,决定也只能自己做。她无聊地挥挥手:“去吧。”

周书屹恭恭敬敬地退下,走到门边,突然又站住了:“王妃,下官有话要说。此事真假未必可知,还是等殿下回信再作决定。另,殿下不是那种人,就算是真的,也是事出有因。他多半也不知晓此事,如若知道,肯定早就写信和您说了,而不是不闻不问。”

这是很中肯的建议。明珠虽然烦躁愤怒,却也不是好话歹话都分不清楚,这件事避无可避,必须得处理清楚。她叫了冬蕙进来:“你替我走一趟,去看看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再设法问问她身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冬蕙领命而去,直至傍晚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属下不曾见着姬慧,倒是见着蒋又圆了。陛下不知从哪里得知姬慧的事,居然出宫来看望她,两个人密谈了许久,直到申时末,陛下才离开。属下设法问了她身边的人,都是守口如瓶,唯有她那个乳娘,姓肖的,春风得意,说她们姑娘将来贵不可言。”

明珠勾起唇角,宇文光虽然不管事,却是自由的,谁会告诉他这个事呢?当然是姬慧。这京中,要说谁最能护得住姬慧,那也就是宇文光了。她只是不明白,以姬慧的聪明,为何不绕过她这一关,先将孩子生出来,再直接抱着孩子去找宇文初?莫非是私生女不愿意再生私生子,非要给孩子一个名分么?

冬蕙隐约猜到了中间暗藏的玄机,轻声道:“王妃,自从殿下将属下拨给王妃的那一天起,属下就是您的人。您不管让属下做什么,都只需要一句话。不问原因,不问理由,不问后果。”

明珠不由大为安慰,她用力拍拍冬蕙的肩头,轻声道:“还不到时候。”尽管她很想立刻抓住姬慧拷问真相,再手撕了姬慧,但她敏感地觉得,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疑点太多了。她若是沉不住气主动出手,就会乱了阵脚,她得好好想想再下决定。

但她没想到事情居然传得这样快,第二天清早她才醒来,傅明正就已经等着她了。傅明正见她醒了,照常吃喝,似乎也没有什么歇斯底里,呼天抢地,忧郁憔悴的样子,也就笑了:“这样很好,家里人都能放心了。你打算怎么办?”

第901章 黑锅(三)

明珠总是最信任傅明正的:“她既然选择跑回京城来,必然有她的原因。如若殿下肯搭理她,她又怎会冒这样大的风险跑到我这里来自投罗网?求福王捎带她进京,是要借福王的口告诉我这件事,接着通知陛下,是要求陛下庇护。我觉着她,就是专等我出手的。”

傅明正有了几分兴趣:“说说看。”

“她肚子里的孩子和咱们家若是没有任何关系,我又何必去理她?我若理她或者是出了手,就等于从侧面承认她这个人和这个孩子和咱们家有关系了。殿下都不知道的事,我怎能硬拉着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不理就是了,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急的人是她,等她自己发招,我再接招。”明珠打个呵欠:“想了大半夜才想通,没睡够,还困,想要继续睡。”

傅明正大笑:“你说得是,她不是才七个多月么?你先写信,我设法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尾水大营去,等信到了,殿下也该回来了,他看到信就会回你,若是时间掐得好,耽搁不了事。”

明珠点头:“好,我写了四哥帮我看看,我怕我话说得太难听,若是冤枉了他很不好。”

傅明正道:“若是没有冤枉呢?”

明珠恶狠狠地道:“那就嫌话说得不够毒了!”

傅明正叹道:“这可真是两难啊,总不能一封信写两次吧?”

明珠眼睛一亮:“我就写两封信。你让送信的人问他,若是事情真是他干的,就给他第一封;若事情不是他干的,就给第二封。”

傅明正只要她开心,由得她去胡闹:“写吧写吧。”

明珠恶狠狠地咬着牙写完了第一封信,再万分委屈地写了第二封信,郁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再把信封好,一起交给傅明正。傅明正在一旁看她忽而狰狞,忽而委屈,忽而愤怒,真心觉得精彩:“不过是写封信而已,你也能做出这么多表情。”

明珠道:“不知道相由心生么?”

傅明正把信收好:“娘说想出去进香,给老头子祈福,你留在府里也没意思,这两天也不算热,带着孩子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吧。”

“好。”明珠答应下来,再让人去给齐王妃、安小故、华阳王妃她们送信,问要不要一起去。傅明正见她果然一切正常,完全能应付这件事,就放心大胆地离去:“我会帮你看着她,你自己也记着,不管别人怎么激你,你只管不认,当做不知道这回事就好了。”

明珠拖长声音:“知道了!不要让父母亲知道。”

傅明正一笑,走出屋子更是笑容满面,呵呵,竟敢太岁头上动土,那就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吧。

而此刻,福王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是宇文光派去接姬慧的,福王继妃高兴得不得了,她之前虽然定下“拖”字计,但其实是真不想掺和到这里面去的,既然有小皇帝接招,那就最好不过了,两不得罪,真是求之不得。

她忙里忙外地张罗着帮姬慧搬家,口里假意挽留:“就在这里住着吧,我们府里热闹,我也能陪你说说话不是?”

姬慧微笑不语,只默默给她行礼:“大恩大德民女都记在心里了,请容日后再报。”

福王继妃想着不能随便得罪人的道理,亲热地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姑娘不要这么客气,我一看你就是福相,愿你青云直上,得偿所愿,我和我们殿下也就死而无怨了。”嘴巴一呶,侍女便捧出许多礼物来:“你初来乍到,许多东西都没准备,难免不顺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要嫌弃才好。”

姬慧想了想,并没有拒绝,再施一礼:“多谢。”她来时只随身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几个仆从,现在却是满载而去,不说是非常风光,也是不可相提并论了。

马车招摇过市,遇到人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停下来打招呼,更不忌讳别人看到她的肚子,主仆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到了宇文光准备的别苑,肖乳娘扶姬慧下来,低声道:“这里安全么?老奴总觉得一路上都有人盯梢。”

姬慧淡淡地道:“盯梢是肯定的,这么大的事,她并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若是没有反应那才奇怪了,就是要她有反应才好。”她看看一旁的青年:“姬风,一切都要靠你了。”

姬风给她行了个礼:“姑娘放心,只要下仆在,一定能护得姑娘周全。”

肖乳娘不胜担忧:“想必那位一定恨透了姑娘。”这样给人没脸,可谓是最招人恨了。

姬慧叹道:“那我也没办法,不这样我和孩子就活不下来。我根本见不到他,托人试探了好几次都没反应,孟先生为此还被臭骂了一顿,挨了一顿打……他不认……我有什么办法?若是没有孩子,我就自认倒霉算了,但有了孩子,我总得为孩子做点什么才行。”

肖乳娘道:“他一定是不知道姑娘有了身孕,不然……”

姬慧冷冷地道:“不然怎么样?他有儿有女,会缺这个孩子么?”

姬风在一旁听着,突然问道:“那么姑娘可有想过,如果摄政王妃同样不认账,那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