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郎笑言,如果那时两人都在敦煌,姑娘们肯定对又温柔又美貌的小纪心心念念了;秦娘子也未必会喜欢宜郎。翟容气得追着崔瑾之一顿暴揍。

秦嫣想,自己会这样吗?

她想起香积寺惨案之后,她跟郎君一起在蔡玉班的库房小阁里玩皮影戏。翟容嫌弃自己初次见面,对她不够和善,拿着一个花衫小郎君的皮影人,说要跟她重新来过。

结果,她认认真真地与他对戏,他却非常任性地自己搅了局…

秦嫣想起这一节,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可爱的郎君,别说是小纪哥哥。哪怕有个出世入凡的仙郎在她身边,她也肯定瞧也不瞧,只盯着自己的翟家郎君看。

第161章 公主

丝蕊离开时罗漫山回到河西, 秦嫣跟着一起去了一趟中原。施摇光则继续留在部落中跟着鹿荻他们一起。

秦嫣将丝蕊平安送到河西之后,便快马加鞭向着北漠而去。翟容告诉她,她的父亲秦都督依然在九原郡, 也写了军中快信给秦都督提前进行了知会。

见到父亲, 当然是非常欣喜。

秦都督没想到丢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可以回来,也不计较什么滴血认亲之类的事情了, 直接就认了她做姑娘。只是她已经是出嫁了的姑娘,也不能再养在自己府中。

秦嫣在秦允安先生的九原郡军府中逗留了好几日。秦都督让人紧赶慢赶出一堆唐国女子的衣衫、礼服, 让她带着可以穿。说总是穿着胡服虽然看着挺特别的, 但是中原女子, 尤其是他们这种秦家有根基的汉人,还是更喜欢姑娘穿唐服。

九原郡的春天,也是桃花盛开, 杏花如云的。陪了父亲数日,卢五郎从前线赶回来,过来看看这个走散的“义妹”。他掏出当年嫣儿画在展子虔大人画卷上的那张涂鸦,正式归还给了秦嫣。

九原郡没呆多久, 她又想到,不能在此处耽误太久。万一,西域巨尊尼的事情出来, 她却不在,岂不是给其他人带来困扰?秦嫣拜别父亲和义兄卢五郎,向着西方重新回去。

长亭外,黄花新开, 蓝天淡云。

秦都督看着自己的姑娘,长身玉立,骑在自己赠给她的宝马上,老泪直流:“早些回来,嫣儿!找到了长清先生,将他带回来!”

“知道了——”秦嫣带着游子心,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高坡上给自己送别的老父亲。父亲如今有了继室,听说弟弟妹妹也都很可爱,下回来要多准备些有趣的礼物,让两个不曾与她谋面过的孩子,高兴一下。

说起礼物,她便想起了要去高昌一趟。

高昌在整个西域可算是梦幻之都。那里有世间最齐全的货物,有各地最有特色的物产,那里是大西域道交汇之处,身毒、大食、疏勒…无数国家都在那个国度里,展示着自己的奢华与奇淫。

如果去高昌选择一些有特色的礼物,带回中原去,肯定会让弟妹们觉得她这个长姐很不错。

从一个除了长清哥哥,一无所有的姑娘,忽然变成了这么一个拥有好多亲情的人,秦嫣有些不习惯,更有些诚惶诚恐。除了父亲府中的弟妹,还有翟家的那个小轶儿呢。轶儿也不能亏待他!

她如此想着,骑马仿佛驭风驰电一般,向着处月部落回去了。一到部落,就远远看到雪奴跑得跟一只欢快的白色毛球儿一般,秦嫣直撇嘴:她忙于各种事务无心驯养它,雪奴变成“银狼王”的梦想算是彻底破灭了。当她下马,雪奴摇着尾巴,欢天喜地地冲到她裙子边,绕来绕去欢快蹦跶的时候,秦嫣还是觉得挺可爱、有趣的,蹲下来揉揉它。

鹿荻和施摇光都还在部落中。

听了秦嫣想去高昌,鹿荻说,那就一起去!上一回她去高昌明成宫,与麴鸿都公主交谈甚欢,得到了不少礼物。这个春日她也通过部落中的牛羊交易,换了一些时罗漫山的特产,打算再去一趟明成宫。

鹿荻认认真真用图桑语写了一张上帖,让人送到高昌国去。

随后打点了礼物、马车,带着自己的王妃前往高昌。她对秦嫣说,高昌国的明成宫中如何奇珍异宝、焕彩斗艳,如何珠玉宝幢目不暇接。让王妃大人也去开开眼。高昌国公主麴鸿都,可不是像张驸马那种势力小人,什么波斯王妃不邀请入宫?这种小鸡肚肠的勾当,真是亏那个男人怎么坐镇高昌国的?

麴鸿都公主回了请帖,正式邀请娜慕丝王妃一起去明成宫。

秦嫣被鹿荻拉着去采办了一身朝服,还为她弄到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当那粲然的金珠宝石披挂在身上,秦嫣觉得炫目。

如今她对珠宝,被鹿荻熏陶了那么久,也大概知道了一些。红宝石被称为帝王之血,以红艳清透为贵。在西域大多数人佩戴的红宝石,都是石体比较浑浊的。

她佩戴身上的这套宝石首饰,每一颗都浓艳如鸽血,清澈如琉璃。七年前,翟大哥给她的红宝石头面,她不懂得红宝石的行情,贱价卖给了黑市的商人,想给陈应鹤师傅补贴伙食。郎君一回来就去赎回,还趁机取笑了她几句,说不能将他的东西乱发卖…

——她的东西,果然很多,是需要一个大箱子装才行。

“你仔细点戴啊,这是借来的!”鹿荻坐在木栅栏上,弯着腿在剔牙齿。看她这副做派,哪里看得出前不久还对着小狼崽郅别,发过一个小花痴。

“不是买给我的?”

“脸可真大,”鹿荻吐了一口食物渣滓在草地上,“如此昂贵的头面怎么可能是买来的,桑迟将军拿过来的。”秦嫣看了看面无表情站着的桑迟将军,待到鹿荻不在的时候,拉着他小声询问,这东西可戴得?桑迟道:“这个是娜慕丝公主的旧物。”

秦嫣怔住,她这些日子处下来,知道桑迟将军表面上是一心传教,实则对死去的真正波斯公主,有长久怀恋之情。秦嫣受之不恭了,开始拆手上的戒指,想将这贵重的饰品取下来还给他。这波斯风格镶嵌的戒指与众不同,是将戒指与腕链都连缀在一处的,缠绕成片,沙拉沙拉作响,一时取不下来。

桑迟看着她戴着硕大鸽血红宝石戒指的纤细手指,说道:“公主就戴着吧,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第一次以王妃身份去其他邦国,还是需要有一些能压得住场面的衣饰。”秦嫣停住手,如今她的身份是波斯公主,是要帮助他们景教在西域立足的,她的一举一动也会左右着这个教派的存亡。秦嫣便收下了这份厚礼,说:“我会好生保管的,不会让这些别有意义的珠宝,受到任何损害。”

“桑迟谢过公主。”桑迟将军行了一礼。秦嫣目送着他走向牧民的毡包房群去,尚未走出多远,就有两个本部牧民,带着几个看起来是依附处月部的其他部族牧民,他们满脸虔诚地向着桑迟将军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向他“忏悔”。桑迟将军在这片草地上,找到了景教生根发芽的地方。

秦嫣将头上、手臂上的红宝石首饰都取下来,放在锦袋之中小心掩入怀中。处月部落如今虽然有了点名气,但是财富的积累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充裕。如今,样样要省吃俭用。

秦嫣忽发奇想,要不然去高昌宫中掏摸掏摸?看看会不会有合适的珠宝,弄一些过来打造成头面,替代下桑迟将军的红宝石头面?

当然,那只是她觉得高昌明成宫如此富裕,随便想想而已,真的去干这偷鸡摸狗的事情?到底还是不行的,只是想了那么一想而已。

小偷小摸的想法收起,暂时不会变成现实,但是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伏了一颗种子。

秦嫣回部落去看施摇光,雪奴很狗腿地在她的裙子边绕来绕去,小狗头不时撞在她的膝盖上。

远远看到施姑娘和一个年轻人坐在篝火旁。那个年轻人就是特地过来看望施摇光的陈蓥。

施姑娘自从将阵师的位置转给了娜慕丝之后,整个人是越来越放松,脸上也时常挂着笑意。先前比较喜欢和胖鱼说话,闹得黑头好不高兴啊。问过鹿荻,施姑娘是不是喜欢上胖鱼了?

“那是!”胖鱼得意洋洋,“我胖鱼要人才有人才,要口才有口才,甜得跟婆罗门糖似的,哪个姑娘不会多看我一眼?”

“就你那人才?不恶心到人就不错了!”鹿荻这么骂过胖鱼。

胖鱼得意了没两天就被活生生打脸了。前一日,来了这位眼睛大大,眼皮很双,笑起来特别招人喜欢的年轻人,自称是陈蓥。施姑娘就用自己与胖鱼说话时候那副微微含笑的样子,跟那位年轻人坐在金娑草场东端的一块大岩石上,两个人从早上有说有笑,聊了好半天。

胖鱼气得,他午膳时分,生生多吃了一整只烤兔子,被鹿荻责问:部落稍微有钱一些,就这么死塞活塞,不怕遭报应?

胖鱼只能灰溜溜过来抱着黑头:“还是咱老兄弟俩互相疼爱疼爱吧…”

大甜甜陈少侠陪着施姑娘坐镇在处月部落之中,鹿荻带着娜慕丝王妃去高昌了。

这一回,是她们主动前往高昌国交好,可不能如上次一般微服出行了。处月汗王步陆孤鹿荻头上小辫子缠着五彩丝绦,身上的胡服也都是锦缎料子,镶嵌了一圈灰鼠皮,皮带上的铜扣被黑头擦得锃亮。秦嫣一路出王帐,一路笑话她,统共这么一身好衣服,穿了到高昌早已臭了。

“先穿一日在部族们面前显摆显摆,等出了部落就收起来。”鹿荻道,“你也将我准备的朝服和桑迟将军的红宝石头面都戴起来。”

秦嫣听着她如此说也是挺有道理的,便换了正式的礼服,跟她一起走上鲜花铺满的汗王马车。

在万众欢呼中,她们一起升上王座。汗王马车正要启动,远远响起一阵马蹄声,是郅别过来给鹿荻汗王送别。他拿下自己的头巾,向着鹿荻用力挥舞:“汗王——要不要我们——给你们护送一程?”

那语气之亲热熟悉,显然在秦嫣出去的那几日,两人没少眉来眼去过。秦嫣道:“你跟他是玩断袖,还是来真的?”

“当然是来真的。”鹿荻压低声音,“郅别已经…咳!”

“已经那个了?”秦嫣进一步问。

“暂时还没有,汗位未稳,我让他等着!”鹿荻道。

“人家真愿意等?”秦嫣想,草原男人成婚都很早。鹿荻道:“我是时罗漫山第一个传奇女汗王。还是救了他两回命的恩人,他若不懂得臣服,我要来何用?”

数日后,她们的车队来到了高昌国,先进入高昌城明成宫西侧的典客署中。安置打点好之后,又跟高昌国的鸿胪寺官员进行了接洽,一切文书过关盖章。在等待宫宴的前一天,鹿荻和秦嫣再次来到了高昌街头,吃喝玩乐,并逛街购货。

各国商队行走在大漠中,时常千里万里,往往不能准时赶在开城之时来到高昌城下。因此,高昌国不建立宵禁制度。城中灯火通宵不灭,号称“千灯之城”。

不过,高昌国为了防止来往客商混杂闹事,将高昌王宫明成宫建立在这座国都内,里面蓄养着数千精兵,随时可以出来维持高昌的秩序。四年前,张驸马又将附近的西州,修整如一座巨型城堡,里面驻有精兵强将无数。一旦高昌有异动,便能首尾呼应,及时出兵平定。

秦嫣和鹿荻在灯火通明的高昌城,转了一大圈,满载而归。

鹿荻弄了一只大走驴,拉着一辆平板小车。上面摆满了秦嫣一路挑选的锦盒、布匹、缎带、腰扇等等,尽是一些花里胡哨,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吃的东西也是一大堆,满满地堆在这辆平板车。

鹿荻坐在辕驾上,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喝着不知名的曲子,向着典客署歪歪斜斜驾车回去。

秦嫣就更过分了,整个人包在一件灰色斗篷之中,已经喝到烂醉了。跟那些彩灯、锦盒等杂物,胡乱滚成一团。

两个女醉鬼,就这样醺醺然回到了高昌的典客署。

典客署是一座五开间的大府邸。里面层层深入,不知多少许,可以提供四五十个小邦国和小部落的使者居住在里面。

从典客署可以遥望到明成宫的高屋敞轩,宫墙角楼都轮廓清晰。其中宫城墙侧,立着仙人承露台,是仿汉代宫廷所建。

这座仙人承露台,高高独立在明成宫一隅,仿佛一个天外仙人,注视着高昌城外的风烟千里。点点明烛,令这座高台上,似有萤火在上面闪烁。

这个承露台,是张定和三年前建造的。

用处有二:一来,上面有一个大玉盘,承接天露,以入药。二来,此处也是一个瞭望台。高昌国接壤数国,自从前车师国起,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四处有兵马逼近,承露台上执勤的军卒会第一时间瞭望到。

承露台从维护,到日常巡逻,都是张驸马亲自选择心腹之人来维持。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鹿荻将驴车停在典客署的五扇黒木铜钉大门前,正要把醉鬼王妃从麻布堆里掏出来,一起相扶将着进入大门。只听到,一大堆脚步声轰轰烈烈地过来。

鹿荻惊讶地抬起脸,那雕刻着云鹤松枝白玉台阶上,一下子涌出来的大堆人群。她疑惑地问秦嫣:“娜慕丝,这是做什么?”

秦嫣裹在一堆货物里,糊里糊涂地唔了一声。

“处月汗王?”

“处月王妃?”

典客署里出来的,都是在高昌做客的各国使者和贵族。

他们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图桑青年,支起腿懒洋洋地搭在一辆驴车的辕驾上。那车上杂七杂八,一看就不值多少钱帛的货物中,赫然躺着一团不明生物。

西域地广人稀,有些消息传过来不是特别方便。就算传出来,往往也变了形。在一开始的传说中,步陆孤鹿荻汗王是个虎背熊腰麒麟臂,满嘴喷火的虬髯汉子。娜慕丝王妃是个金发狮面能够生吞人首的波斯怪兽。元宵时节,处月汗王他们初初在高昌露面,西域各国又听说,鹿荻汗王面若冠玉,品貌过人;娜慕丝王妃乌发碧眼,貌若异域仙子…

如今,众人见眼前这一对儿腌臜疲懒的小夫妇,齐齐怔住。

正在发愣之时,那团在驴车平板上的不明之物扭了两扭,渐渐站起一个人来。众人不禁微微倒退。灰色的麻布斗篷翻开,露出秦嫣那张被酒意染出海棠花色的香腮流眸。

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似乎眼前是个冰做玉雕的姑娘,多呵一口气,她便会化作天外飞仙,飘入云端再也不得见了。

高昌的典客使们好不容易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走上前恭敬一礼:“处月汗王,娜慕丝王妃。”

“这些人拦在门口做什么?”鹿荻问道,她也有点醉容,摇摇晃晃问道。

高昌典客使道:“他们是仰慕汗王与王妃的尊仪,特地过来见面的。”说着,伸手扶着秦嫣,让她从那堆纠结成一团的青灰麻布中跨步出来。

秦嫣喝酒只是图个兴致,也不至于昏头。当下便站起来,做出仪态万方的样子,袅袅走下来。

因是出去喝酒买欢,她没穿绫罗绸缎,只戴了寻常的水晶头饰。白晶点点,在典客署的灯火下,如同繁星一般在她周身闪烁,看得在场的男人,都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两人与那些小邦国的贵人们一一打了招呼,让高昌典客使安排人手,将买到的那些杂货打包送入自己的房屋。

正要走上典客署的云鹤白玉台阶,却听得一阵铃声清脆。

秦嫣回头,看到一辆帛纱飘动、浮丽流金的马车,出现在众人五百步之处。从花纹的贵致典雅到马车所用的马匹形制,以及驾驶马车的车夫衣饰,都在显示着这个人在高昌不俗的地位。

典客署所有的小国使者,都按照各自国家的礼节,行了大礼:“见过公主。”

披拂着金色纱幔的马车辚辚向他们走来。六匹拉车的白马头上,装饰着的雪白鹳毛,在风中颤颤巍巍。马身上的错银铃铛,在青板官道上,回响出连绵不绝的叮咚声。

秦嫣退后一些,跟鹿荻一起向高昌公主麴鸿都的座驾行礼。

第162章 木射

马车在鹿荻面前停住, 经过她们的时候,飘动的金色轻纱几乎能够碰到秦嫣的发尖。马车上的琉璃珠帘被一只纤纤素手卷起,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各位贵客请免礼。”

“麴鸿都见过处月汗王。”公主柔声道。

鹿荻也还了一礼, 她是图桑王族, 图桑王族整体实力大大超过高昌国,只是各部分散, 所以每个部落与高昌国的关系不太一样。有的部落势力庞大,高昌国要对他们俯首行礼;像处月部落这样的, 普通见礼即可。所以, 公主也没有下马车。

秦嫣一直跟在鹿荻身后做一个摆设, 跟着一起行礼、起身,并没有什么话语。谁知公主命人将她叫道自己马车前。

“公主有什么吩咐?”秦嫣问道。

马车里那公主,似乎凝眸注视了她一会儿, 只是隔着马车的层层金碧幔纱,也看不清楚。公主道:“明日,处罗部的汗王和苏尼也会到明成宫中来做客。我希望汗王与苏尼能够与他们和气相待。”她声音柔软,“我们高昌国, 只是鲰尔小国,邀请各位贵客过来已经是不胜荣幸,希望各位欢兴而来, 尽兴而归。”

秦嫣道:“公主多担忧了,我家汗王也清楚,草原战争不能不死不休。大家还是议和为上。”短短两句对话,暴露出了高昌国虽则富有, 却也在西域所处位置尴尬,显示了掌政者的小心翼翼与举步维艰。

麴鸿都身为公主,容雅温婉,为国劳心,秦嫣对她印象不错。

公主又跟其他几个小国的客人说笑了几句,将自己带来的一些礼物发给众人。高昌国的公主送出的礼物,分别有唐国的贴金丝绸、焉耆国的雪狐腋毛裘、疏勒国的嵌丝金器…每一件都宝光四射。

秦嫣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木匣,悄悄对鹿荻道:“我猜,高昌国一定有个大金库。上回见到驸马的马车上,到处镶嵌了玛瑙。这位公主出手又如此大方。”鹿荻亦悄悄回答她:“跟有钱人打交道,不会吃亏的。”

“那先前在木那塔镇,你为何对张驸马凶巴巴的?”

鹿荻笑笑:“没有话语的资本,不如装得硬气一些。如今能够有来有往了,当然要改个态度。”

秦嫣瞄她:“我发现你的心也开始变脏了。”

“对部族好,能够保护族人的饱暖,脏一点怕什么?”鹿荻说,“你翻翻,我看看都是女人适合的东西,你喜欢就拿去。”

“女人…”秦嫣看着她,“还是你留着吧。”

鹿荻转念一想,也对,自己早晚也要恢复女儿身的,这些东西她留着有用。

两个人说笑着,与其他邦国和部落的贵人们一起目送着高昌公主的车驾离开典客署。公主车顶四周垂下的颗颗明珠链,在晚风中叮咚摇晃,四匹白马轻松地转道,向着有仙人承露台的明成宫而去。众人这才直起身,回到了各自的居室中。

第二日清早,秦嫣穿上白如雪、盈如羽、轻如云的裙子,披上一领白狐尾做的领子,再将红宝石额饰、手链一一带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手指上,如同一团鸽血红的鲜花在盛开。

鹿荻坐在典客署的窗台上,看着外面即将隐没在黎明之中的星辰:“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典客署距离明成宫也就五里的距离。这一路上都有高昌国的亲兵把守,长长的红底黄边旗在宫灯的照射下,不断飘动着。军卒们军容挺肃,持戟而立。明知不过是一队仪仗士卒,却不知道为何,看起来仿佛是铁血骑兵一般,带着沙场杀伐的厉气。

鹿荻给秦嫣解释:“这些都是打过仗的士兵,不是仪仗队。高昌从古车师至今,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没有点铁腕,早就灭国数回了。”秦嫣点头:“何时将处月部的勇士们训练出这等气势,那该多好。”

车轮滚滚,她们来到了明成宫。从那高耸入云空的仙人承露台下,沿着宫道进了宫门。

进入宫城就不能坐马车了,大家都坐上高昌国王城里另备的坐辇,在人力的抬动下,稳稳地向明成宫的主殿——鸾云殿而去。

鸾云殿是个三层台高的大殿,白玉丹陛上,已经站好了高昌国的文武官员。

他们在公主的带领下,正在迎接从西域各处而来的多国使者。整个高昌国官员众星捧月一般,围拱着公主。张驸马侧立一旁,埋在人群之中。

秦嫣跟在鹿荻身边,走近了这对在高昌权势灼热的夫妻。正要近前细看一番那位传说中在西域一手遮天,主宰风云的张驸马,哪知,高昌公主一见到她们便笑脸相迎,将她们带到一边说了几句话。秦嫣只斜斜扫到一眼,对方广袖流云,似乎是个很清瘦的男人。

一声玉磬击响,吉时已经到了。

公主转身,在十二对琉璃宫灯的引领下,重新回到鸾云殿里。鼓乐齐奏,钟琴长鸣,此时,张驸马才走到公主身边。麴鸿都公主袿衣两侧,垂着长长的飘带丝帜;张驸马峨冠博带、玉饰铃阆。两人并行的背影,宛若古画长卷中的神仙眷属。

秦嫣不甘心地抬着头,一直待到进入鸾云殿,对方面对自己时,方才有机会对着张驸马看。

她看到驸马的长了一双纤细的长眉,黑色的眸子深不可测,面上敷着一层雪白的粉脂,那唇上则明显抹匀着一层红色的口脂。长相倒也…过得去,可是称为“美人”就有些名过其实了。

秦嫣心目中当然自己郎君是顶顶好看的男人。便情不自禁地将翟容与眼前的张驸马做了对比。张驸马面颊生得宽了一些,鼻梁细长了一些,眼眸的形状也狭窄了一些。而且,那副有气没劲的样子,显得特别不顺眼。

翟容这些天正在过杵冰草的药劲,难受起来满身冷汗。自元宵大宴之后病倒后,一般席面都不出现。好在,张定和本人在高昌的时候,也很少在文武官员大殿前露面。这两年,麴鸿都更是很贴心地为翟容预备了两个替身。这种与普通部落联络感情的事情,他更是很少出来。

今日,他则没拒绝出来参与宴会。

他早早将胶皮合上两颊,让落柯重重拍了粉,衣衫熏得浓郁,立到了丹陛上。

好一阵子没见到若若了!

他答应了聂大哥开始停止杵冰草的用药,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他就躲着不见她了,想等复原之后再见她。

长久以来,他都是保护她的人,忽然变得如此衰弱,若若岂不是担忧、害怕。后来他写信,将若若哄到九原郡去见自己的父亲秦允安先生,两人真是好久不曾见面了。这一回,若若过来了,他哪里能放过看看她的机会。

他现在忍得十分辛苦。

正竭力让自己不将眼神往若若那里看,万一认出来了,那姑娘叫出声如何是好?可是,今日她的装扮特别炫目。他只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漠然姿态,拿着旁边的漆雕筷搭把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