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是宁静的,纯正的黑和纯粹的白,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他陡然间有一种恍惚,仿佛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这样地凝视过他。他颓然松开了手,任凭她将金针刺落,刺入武学者最重要的气海之中。

薛紫夜低着头,调整着金针刺入的角度和深浅,一截雪白的纤细颈子露了出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房内的气氛凝重到无法呼吸。

忽然间,气海一阵剧痛!

想也不想,他瞬间扣住了她的后颈!

然而,不等他发力扭断对方的脖子,任督二脉之间气息便是一畅,气海中所蓄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出,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没事了,明介。”

他怔住,手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边的沥血剑已然拔出半尺。

“现在,你已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薛紫夜却似毫无察觉,既不为他的剑拔弩张而吃惊,也不为他此刻暧昧地揽着自己的脖子而不安,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淡淡,“就只剩下,顶心那一枚金针还没拔出来了。”

他霍然掠起!

只是一刹那,他的剑就架上了她的咽喉,将她逼到了窗边。

“你发现了?”他冷冷道,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味。

“刚刚才发现——在你诱我替你解除血封的时候。”薛紫夜却是毫无忌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我真傻啊,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你还被封着气海,怎么可能用内息逼出了金针?你根本是在骗我。”

“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摩迦啊明介啊,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胡乱扯了个谎而已。”瞳冷笑,眼神如针,隐隐带了杀气,“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霍展白真相?为什么反而解开我的血封?”

薛紫夜反而笑了:“明介,我到了现在,已然什么都不怕。”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教王不过把你当一条狗,还要这样为他不顾一切?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吧?那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毁灭摩迦村寨的凶手是谁?真的是黑水边上的那些马贼么?”

那样宁静坦然的目光,让他心里骤然一震——从来没有人在沥血剑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记忆里…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是漠然的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摩迦村寨。”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平静。

“那么,我想知道,明介你会不会——”她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真的杀我?”

瞳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沉默中,一道白光闪电般的击来,将她打倒在地。

血从她的发隙里密密流了下来。

“愚蠢。”


六、雪·第五夜

暮色初起的时候,霍展白收拾好了行装,想着明日便可南下,便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那件压在他心上多年的重担,也总算是卸下了。沫儿那个孩子,以后可以和平常孩子一样的奔跑玩耍了吧?而秋水,也不会总是郁郁寡欢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个昔日活泼明艳的小师妹露出笑颜了啊…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负手看着冬之馆外的皑皑白雪。

多年的奔走,终于有了一个尽头。

“嘎!”忽然间,他听到雪鹞急促的叫了一声,从西南方飞过来,将一物扔下。

“什么?”他看了一眼,失惊,“又是昆仑血蛇?”

眼角余光里,一条淡淡的人影朝着谷口奔去,快如闪电转瞬不见。

瞳?他要做什么?

霍展白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墨魂剑,瞬地推开窗追了出去。

※※※

药师谷口,巨石嶙峋成阵。

那些石头在谷口的风里,以肉眼难以辨认的速度滚动,地形不知不觉的变化,错综复杂——传说中,药师谷的开山祖师原本是中原一位绝世高手,平生杀戮无数,暮年幡然悔悟,立志赎回早年所造的罪业,于是单身远赴极北寒荒之地,在此谷中结庐而居,悬壶济世。

而这个风雪石阵,便是当时为避寻仇而设下。

出谷容易,但入谷时若无人接引,必将迷失于风雪巨石之中。

难怪多年来,药师谷一直能够游离于正邪两派之外,原来不仅是各方对其都有依赖,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也是因为极远的地势和重重的机关维护了它本身的安全。

“已得手。”银衣的杀手飘然落下,点足在谷口嶙峋的巨石阵上,“妙火,你来晚了。”

“呵呵,不愧是瞳啊!我可是被这个破石头阵绊住了好几天,”夜色中,望着对方手里那一枚寸许的血色珠子,来客大笑起来,“万年龙血赤寒珠——这就是传说中可以毒杀神魔的东西?得了这个,总算是可以杀掉教王老儿了!”

对一般人来说,龙血珠毫无用处;然而对修习术法的人来说,这却是至高无上的法器。《博古志》上记载,若将此珠纳于口中吞吐呼吸,辅以术法修行,便能窥得天道;但若见血,其毒又可屠尽神鬼仙三道,可谓万年难求。

教王最近为了修炼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一直在闭关。这一次他们也是趁着这个当儿,借口刺杀天池隐士离开了昆仑奔赴祁连山,想夺得龙血珠,在教主闭关尚未结束之前返回。却不料,中途杀出了一个霍展白,生生耽误了时间。

瞳默然一翻手,将那枚珠子收起:“事情完毕,可以走了。”

“哦?处理完了?”血色的小蛇不停的往那一块石下汇聚,宛如汇成血海,而石上坐着的赤发大汉却只是玩弄着一条水桶粗臂粗的大蛇,呵呵而笑,“你把那个谷主杀了啊?真是可惜,听说她不仅医术好,还是个漂亮女人…”

“没有杀。”瞳冷冷道。

“没有?”妙火一怔,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作为修罗场里百年难得的杀戮天才,瞳行事向来冷酷,每次出手从不留活口,难道这一次在龙血珠之事上,竟破了例?

“为什么不杀?只是举手之劳。”妙火蹙眉,望着这个教中上下闻声色变的修罗,迟疑,“莫非…瞳,你心软了?”

“点子扎手。”瞳有些不耐烦,“霍展白在那儿。”

“霍展白…鼎剑阁的七公子么?”妙火喃喃,望着雪地,“倒真的是挺扎手——这一次你带来的十二银翼,莫非就是折在了他手下?”

瞳哼了一声:“会让他慢慢还的。”

“不错,反正已经拿到龙血珠,不值得再和他硬拼。等我们大事完毕,自然有的是时间!”妙水抚掌大笑,忽地正色,“得快点回去了——这一次我们偷偷出来快一个月了,听妙水刚飞书传过来的消息说,教王那老儿前天已经出关,还问起你了!”

“教王已出关?”瞳猛然一震,眼神转为深碧色,“他发现了?!”

“没,呵呵,运气好,正好是妙水当值,”妙火一声呼啸,大蛇霍地张开了嘴,那些小蛇居然就源源不断地往着母蛇嘴里涌去,“她就按原先定好的计划回答,说你去了长白山天池,去行刺那个隐居多年的老妖。”

“哦。”瞳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还是得赶快。”妙火收起了蛇,眼神严肃,“事情不大对。”

“怎么?”瞳抬眼,眼神凌厉。

“妙水信里说,教王这一次闭关修习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却失败了!目下走火入魔,卧病在床,根本无力约束三圣女、五明子和修罗场,”妙火简略地将情况描述,“教里现在明争暗斗,三圣女那边也有点忍不住了,怕是要抢先下手——我们得赶快行动。”

“哦…”瞳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剑光如同匹练一样刺出,雪地上一个人影掠来,半空中只听“叮”的一声金铁交击,两个人乍合又分。

“霍展白?”看到来人,瞳低低脱口惊呼,“又是你?”

“你的内力恢复了?”霍展白接了一剑,随即发现了对方的变化,诧然。

——难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转头就忘记了他的忠告,将这条毒蛇放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旁边的赤发大汉,认出是魔教五明子里的妙火,心下更是一个咯噔——一个瞳已然是难对付,何况还来了另一位!

“魔教的,再敢进谷一步就死!”心知今晚一场血战难免,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喝,提剑拦在药师谷谷口。

“谁要再进谷?”瞳却冷冷笑了,“我走了——”

他身形一转,便在风雪中拔地而起。妙火也是呵呵一笑,手指一搓,一声脆响中巨大的昆仑血蛇箭一样飞出,他翻身掠上蛇背上,远去。

霍展白起身欲追,风里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句话——

“与其有空追我,倒不如去看看那女人是否还活着。”

※※※

薛紫夜还活着。

那一道伤口位于头颅左侧,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一头长发。

霜红将浓密的长发分开,小心翼翼的清理了伤口,再开始上药——那伤是由极快的剑留下的,而且是在近距离内直削头颅。如果不是在切到颅骨时临时改变了方向,将斜切的剑身瞬间转为平拍,谷主的半个脑袋早已不见了。

“蠢女人!”看一眼薛紫夜头上那个伤口,霍展白就忍不住骂一句。

然而,那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此刻却乖得如一只猫,只是怔怔的呆在那里出神,也不喊痛也不说话,任凭霜红包扎她头上的伤,对他的叱骂似乎充耳不闻。

“谷主,好了。”霜红放下了手,低低道。

“出去吧。”她只是挥了挥手,“去药房,帮宁姨看着霍公子的药。”

“是。”霜红答应了一声,有些担心的退了出去。

“死女人,我明明跟你说了,千万不要解他的血封——”霍展白忍不住发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是谁?魔教修罗场的第一杀手!你跟他讲什么昔日情谊?见鬼!你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霍展白,你又输了,”然而,一直出神的薛紫夜却忽然笑了起来。

“啊?”骂得起劲,他忽然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一定会杀我——”薛紫夜喃喃,摸了摸绑带,“可他并没有…并没有啊。”

霍展白一时间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是的,那个家伙当时明明可以取走薛紫夜性命,却在最后一瞬侧转了剑,只是用剑身将她击昏。这对于那个向来不留活口的修罗场第一杀手来说,的确是罕见的例外。

“他是明介…是我弟弟。”薛紫夜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他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的啊!”

“愚蠢!你怎么还不明白?”霍展白顿足失声。

薛紫夜望着他。

“相信不相信,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抓住她的肩,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紫夜,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瞳即便是相信,又能如何呢?对他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些昔日记忆只会是负累。他宁可不相信…如果信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薛紫夜望着西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脸埋入掌中。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被关在黑夜里。”她用细细的声音道,“他已经被关了那么久。”

“他已经走了,”霍展白轻轻拍着她背,安慰,“好了,别想了…他已经走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无法为他做什么。”

是的,那个人选择了回到昆仑大光明宫,选择了继续做修罗场里的瞳,继续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搏杀,而没有选择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雪谷中,尝试着去相信自己的过去。

薛紫夜慢慢安静下去,望着外面的夜色。

是的,瞳已经走了。而她的明介弟弟,则从未回来过——那个明介,在十二年前那一场大劫之后就已经消失不见。让他消失的,并不是那三根封脑的金针,而是长年来暗无天日的杀戮生活对人性的逐步摧残。

雪怀死在瞬间,尤自能面带微笑;而明介,则是在十几年里慢慢死去的。

她医称国手,却一次又一次的目睹最亲之人死亡而无能为力。

※※※

那一夜的雪非常大,风从漠河以北吹来,在药师谷上空徘徊呼啸。

四季分明的谷里,一切都很宁静。药房里为霍展白炼制的药已然快要完成,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在馥郁的药香中沉睡——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谷主又一个人来到湖上,对着冰下的人说了半夜的话。

不同的是,这一次霍展白默默陪在她的身边,撑着伞为她挡住风雪。

而风雪里,有人在连夜西归昆仑。

他陪着她站到了深宵,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强悍的女人,露出了即使醉酒时也掩藏着的脆弱一面,单薄的肩在风中渐渐发抖。而他只是默然弯下腰,掉转手里伞的角度,替她挡住那些密集卷来的雪。

八年来,一直是她陪在浴血搏杀的自己身边,在每一条血路的尽头等待他,拯救他;那么这最后的一夜,就让他来陪伴她吧!

天色微蓝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然极差,他终于看不下去,想将她拉起。

薛紫夜恼怒地推开他的手臂,然而一夜的寒冷让身体僵硬,她失衡地重重摔落,冰面喀喇一声裂开,宛如一张黑色的巨口将她吞噬。

那一瞬间,多年前的恐惧再度袭来,她脱口惊叫起来,闭上了眼睛。

“小心!”一只手却忽然从旁伸过来,一把拦腰将她抱起,平稳地落到了岸边,另一只手依然拿着伞,挡在她身前,低声,“回去吧,太冷了,天都要亮了。”

她因为寒冷和惊怖而在他怀里微微颤栗:没有掉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掉下去!

那只将她带离冰窟和黑暗的手是真实的,那怀抱是温暖而坚实的。

霍展白没有将冻僵了的她放下,而直接往夏之园走去。她推了几次却无法挣脱,便只好安静下来。一路上只有雪花簌簌落到伞上的声音,她在黎明前的夜色里转过头,忽然发现他为她打着伞,自己大半个身上却积了厚厚的雪。

她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满的雪,忽然间心里有久违了的暖意。

很多年了,他们相互眷恋和倚赖,在每一次孤独和痛苦的时候,总是想到对方身畔寻求温暖。这样的知己,其实也足可相伴一生吧?

“沫儿的药,明天就能好了吧。”然而,他开口问。

刹那间,她忽然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停住了手指,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低头望着她笑了笑,“等沫儿好了,我请你来临安玩,也让他认识一下救命恩人。”

“呵,不用。”她轻笑,“他的救命恩人不是我。是你,还有…他的母亲。”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顿了顿。不知为何,避开了提起秋水音的名字。

“而且,”她仰头望着天空——已经到了夏之园,地上热泉涌出,那些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空气中仿佛有丝丝雨气流转,“我十四岁那年受了极重的寒气,已然深入肺腑,师傅说我有生之年都不能离开这里——因为谷外的那种寒冷是我无法承受的。”

她笑了笑,望着那个发出邀请的人:“不等穿过那片雪原,我就会因为寒冷死去。”

霍展白一震,半晌无言。

深夜的夏之园里,不见雪花,却有无数的流光在林间飞舞,宛如梦幻——那是夜光蝶从水边惊起,在园里曼妙起舞,展示短暂生命里最美的一刻。

“其实,我倒不想去江南,“薛紫夜望着北方,梦呓一样喃喃,“我想去漠河以北的极北之地…听雪怀说,那里是冰的大海,天空里变幻着七种色彩,就像做梦一样。”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雪怀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着我。”

有一次听到那个名字,霍展白忽然觉得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烦躁,蓦然将手一松,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么还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却还在做梦!你不把他埋了,就永远不能醒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看到紫衣女子已经抬起了手,直指门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声说,斩钉截铁。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转过头,忽然间淡淡开口:“真愚蠢啊,那个女人,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你,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你如果不死了这条心,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临别赠言么?”霍展白大笑转身,“我们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薛紫夜站在夏之园纷飞的夜光蝶中,静静凝望了很久,仿佛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从发间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轻轻握紧。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

第二天雪就晴了,药师谷的一切,似乎也随着瞳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仿佛那个闯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侍女们不再担心三更半夜又出现骚动,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胆的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鹞也不用每日飞出去巡逻了,喝得醉醺醺的倒吊在架子上打摆子。

“哟,早啊!”霍展白很高兴自己能在这样的气氛下离开。所以在薛紫夜走出药房,将一个锦囊交给他的时候,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意来。

只是睡了一觉,昨天夜里那一场对话仿佛就成了梦寐。

“你该走了。”薛紫夜看到他从内心发出的笑意,忽然感觉有些寥落,“绿儿,马呢?”

“小姐,早就备好了!”绿儿笑盈盈地牵着一匹马从花丛中转出来。

她拉过缰绳,交到霍展白手里:“去吧。”

也真是可笑,在昨夜的某个瞬间,在他默立身侧为她撑伞挡住风雪的时候,她居然有了这个人可以依靠的错觉——然而,他早已是别人的依靠。

多年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每年的这里忍受自己的喜怒无常。

如今事情已经完毕,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吧。

“药在锦囊里,你随身带好了,”她再度嘱咐,几乎是要点着他的脑门,“记住,一定要经由扬州回临安——到了扬州,要记住打开锦囊。打开后,才能再去临安!”

“知道了。”霍展白答应着,知道这个女人向来古古怪怪。

“打开得早了或者晚了,可就不灵了哦!”她笑的诡异,让他背后发冷,忙不迭的点头:“是是!一定到了扬州就打开!”

霍展白翻身上马,将锦囊放回怀里,只觉多年来一桩极重的心事终于了结。放眼望去,忽然觉得天从未有如此之高旷,风从未如此之和煦,不由仰头长啸了一声,归心似箭——当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绿儿,送客。”薛紫夜不再多说,转头吩咐丫鬟。

“是!”绿儿欢天喜地的上来牵马,对于送走这个讨债鬼很是开心。霜红却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家伙一走,就更少见谷主展露欢颜了。

雪鹞绕着薛紫夜飞了一圈,依依不舍的叫了几声,落到主人的肩上。霍展白策马走出几步,忽然勒马转头,对她做了一个痛饮的手势:“喂,记得埋一坛笑红尘去梅树下!”

薛紫夜微微一怔。

“等回来再一起喝!”他挥手,朗声大笑,“一定赢你!”

她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她竭尽心力,也只能开出一张延续三个月性命的药方——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开心么?如果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他会回来找她报复么?

然而眼看他的背影隐没于苍翠的山谷,忽然觉得胸臆间寒冷,低声咳嗽起来。

“小姐,这样行么?”旁边的宁婆婆望着霍展白兴高采烈的背影,有些担忧地低声。

“也只能这样了。”薛紫夜喃喃,抬头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上天保佑,青染师傅她此刻还在扬州。”

我已经竭尽了全力…霍展白,你可别怪我才好。

※※※

有人策马南下的时候,有人在往西方急奔。

为了避嫌,出了药师谷后他便和妙火分开西归,一路换马赶回大光明宫。龙血珠握在手心,那枚号称可以杀尽鬼神两道的宝物散发出冷冷的寒意,身侧的沥血剑在鞘中鸣动,仿佛渴盼着饮血。

风雪刀剑一样割面而来,将他心里残留的那一点软弱清洗。

他在大雪中策马西归,渐渐远离那个曾经短暂动摇过他内心的山谷。在雪原上勒马四顾,心渐渐空明冷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在漫天的大雪里逐渐隐没。

离开药师谷十日,进入克孜勒荒原。

十三日,到达乌里雅苏台。

十五日,抵达西昆仑山麓。

昆仑白雪皑皑,山顶的大光明宫更是长年笼罩在寒气中。

骏马已然累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跳下马,反手一剑结束了它的痛苦。驻足山下,望着那层叠的宫殿,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将手握紧——那一颗暗红色的龙血珠,在他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他倒过剑锋,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抹上了沥血剑。

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两枚金针,毫不犹豫地回过手,嚓嚓两声按入了脑后死穴!

他大步沿着石阶上去,两边守卫山门的宫里弟子一见是他,霍然站起,一起弯腰行礼,露出敬畏的神色,在他走过去之后窃窃私语。

“看到了么?这就是瞳!”

“执掌修罗场的那个杀神么?真可惜,刚才没看清楚他的模样…”

“滚!等看清楚了,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了——他的眼睛,根本是不能看的!

“是啊是啊,听人说,只要和他对了一眼,魂就被他收走了,他让你死你就死要你活你才能活!”

“那、那不是妖瞳么…”

那些既敬且畏的私语,充斥于他活着的每一日里。

从来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看过的,绝大多数也都已经死去——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习惯了这样躲闪的视线和看怪物似的眼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他直奔西侧殿而去,想从妙水那里打听最近情况,然而却扑了一个空——奇怪,人呢?不是早就约好,等他拿了龙血珠回来就碰头商量一下对策?这样的要紧关头,人怎么会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