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样的时候,雅弥却悄然退去,只留下两人独自相对。

那个年轻的教王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任何的杀气,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地抬手拿起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然后,拿起,对着他略微一颔首,仰头便一饮而尽。

霍展白怔怔地看着他一连喝了三杯,看着酒从他苍白的脖子上流入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松开了酒杯撑着桌子拼命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红晕。然而新教王根本不顾这些,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不停地咳嗽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涌出了泪光。那一刻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控制西域的魔宫新教王,而只仿佛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霍展白定定看着他,忽然有一股热流冲上了心头,那一瞬间什么正邪,什么武林都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将墨魂剑扔到了地上,劈手夺过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酒杯,扬起头来——

“来!”

他在大笑中喝下酒去,醇厚的烈酒在咽喉里燃起了一路的火,似要烧穿他的心肺。

是,她说过,独饮伤身——原来,这坛醇酒,竟是用来浇两人之愁的。

于是,就这样静默对饮着,你一觞,我一盏,没有言语,没有计较,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鼎剑阁新任的阁主和大光明宫的年轻教王就这样对坐着,默然地将那一坛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纪念,一分分的饮尽。

渐渐地,他们终于都彻底的醉了。大醉里,依稀听到窗外有遥远的笛声,合着笛声,酒醉的人拍案大笑起来,对着虚空举起了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然后,那最后一杯酒被浇在了地面上,随即渗入了泥土泯灭无痕。

瞳醉眼朦胧的看着那人且歌且笑,模糊的明白了对方是在赴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

醉笑陪君三万场,猛悟今夕何夕。

他忽然笑了起来:今夕何夕?

大醉和大笑之后,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夕已是曲终人散。

“我看得出,姐姐她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瞳凝望着他,忽然开口。

霍展白顿住酒杯,看向年轻的教王,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眼睛是幽深的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一定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吧?”瞳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杯子里荡漾着一双眼睛,淡淡的诡异的冰蓝,忧郁如深海。

“这几天,我经常用镜子对自己使用瞳术。”瞳忽然笑起来了,“那样,就能在幻境里看到姐姐了。”

在他最初和她重逢的时候,就被她用镜子将瞳术反击回了自身——没想到在以后的无数日子里,他只能将用她教给他的这个方法,来一次又一次的将她记起。

“…”霍展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冷酷缜密的杀手,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玉座的新教王,此刻忽然间脆弱得如同一个青涩的少年。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瞳将酒杯掷到他面前:“不说这些。喝酒!”

他们喝得非常尽兴,将一整坛的陈年烈酒全部喝完。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两人絮絮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武林,关于天下,关于武学——

“明年元宵,我将迎娶月圣女娑罗。”瞳在大醉之后,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他微微一惊,抬头看那个黑衣的年轻教王。

“我会替她杀掉现任回鹘王,帮她的家族夺回王位。”瞳冷冷地说着。

“哦?”霍展白有些失神,喃喃,“要坐稳那个玉座…很辛苦吧?”

“呵…”瞳握着酒杯,醉醺醺地笑了,“是啊,一定很辛苦——看看前一任教王就知道了。不过…”他忽然斜了一眼霍展白,那一瞬妖瞳里闪过冷酷的光:“你也好不了多少。中原人,心机更多更深——你、你看看妙空就知道了。”

霍展白一惊,露出了苦笑。

多么可笑的事情…新任的鼎剑阁主居然和魔宫的新教王在药师谷把盏密谈,倾心吐胆犹如生死之交!

在酒坛空了之后,他们就这样在长亭里沉沉睡去。

睡去之前,瞳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喃喃:“霍七,我不愿意和你为敌。”

霍展白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来求和的么?”

瞳醉醺醺地伏倒在桌面上,却将一物放推到了他面前:“拿去!”

虽然是在酒醉中,霍展白却依然一惊:圣火令?大光明宫教王的信物!

“我希望那个休战之约不仅仅只有五年,而是…在你我各自都还处于这个位置的时候,都能不再刀兵相见。不打了…真的不打了…你死我活…又何必?”

他不能确信那一刻瞳是不是真的醉了,因为在将那个珍贵的信物推到面前时,那双脆弱的眼里又浮起了坚定冷酷的神色:那是深深的紫,危险而深不见底。

年轻的教王立起手掌:“你,答应么?”

※※※

第二日醒来,已然是在暖阁内。

霍展白在日光里醒转,只觉得头痛欲裂。耳畔有乐声细细传来,幽雅而神秘,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他撑起了身子:“是妙…不,是雅弥么?”

窗外的梅树下,那个蓝发的男子停住了筚篥,转头微笑:“霍七公子醒了?”

霍展白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下:“瞳呢?”

“天没亮就走了。”雅弥只是微笑,“大约是怕被鼎剑阁的人看到,给彼此带来麻烦。”

霍展白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昨夜和那个人的一场酣饮——然而后背忽然压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抬手抽出一看,却是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上面圣火升腾。

圣火令?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脑一清。

——昨夜那番对话,忽然间就历历浮现在脑海。

雅弥微笑:“瞳拿走了你给他作为信物的墨魂剑,说,他会遵守与你的约定。”

“什么?墨魂剑?!”他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摸去,果然佩剑已经不在身边。霍展白变了脸色,用力摇了摇起头,艰难地去追忆自己最后和那个人击掌立下了什么誓言。

“‘尽各自之力,在有生之年令中原西域不再开战。’”雅弥却是认真地看着他,将那个约定一字一字重复。

“呵…是的,我想起来了。”霍展白终于点了点头,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你不会想翻悔吧?”雅弥蹙眉。

霍展白苦笑:“翻悔?你也是修罗场里出来的,你觉得可以相信瞳那样的人么?”

雅弥沉默,许久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日放七剑下山,应该是考虑到徐重华深知魔宫底细,已然留不得。与其和这种人结盟,还不如另选一个可靠些的——而此刻他提出休战,或许也只是因为需要时间来重振大光明宫。”霍展白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喃喃,“你看着吧,等他控制了回鹘那边的形势,再度培养起一批精英杀手,就会卷土重来和中原武林开战了。”

雅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微笑:“这种可能,是有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修罗场的杀手之王。瞳是极其危险的人,昔年教王要他不离左右的护卫,其实主要就是为了防范这个人。

“妙风使,你又是站在哪一边呢?”霍展白微微而笑,似不经意地问。

雅弥脸上一直保持着和煦的笑意,听得那般尖锐的问题也是面不改色:“妙风已死——医者父母心,自然一视同仁。”

霍展白饶有深意的看着他,却是沉默。

“夏浅羽他们的伤,何时能恢复?”沉默中,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雅弥迟疑了一下:“五位剑客的拇指筋络已断,就算易筋成功,也至少需三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年啊…”霍展白喃喃自语,“看来这几年,不休战也不行呢。”

中原和西域的局势,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全控制。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门派之见,正邪之分,已然让彼此势如水火。就怕他们两人彼此心里还没有动武的念头,而门下之人早已忍耐不住——而更可怕的是,或许他们心里的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所有的表面文章,其实只是为了积蓄更多毁灭性的力量,重开一战!

“如若将来真的避不了一战,”沉默了许久,雅弥却是微微的笑了,略微躬身,递上了一面回天令“那么,你们尽管来药师谷好了——”

“我将象薛谷主一样,竭尽全力保住你们两位的性命。”


十六、余光

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过去。

继三年前天山剑派首徒、八剑之一的霍展白接替南宫陌继任鼎剑阁主后,武林进入了难得的安宁时期。远在昆仑的大光明宫在一战后近乎销声匿迹,修罗场的杀手也不再纵横于西域,甚至,南方的拜月教也在天籁教主继任后偃旗息鼓,不再对南方武盟咄咄逼人。

那一战七剑里折损大半人手,各门派实力削弱,武林中激烈的纷争也暂时缓和了下来。

仿如激流冲过最崎岖艰险的一段,终于渐渐平缓宁静。

※※※

药师谷的回天令还是不间歇的发出,一批批的病人不远千里前去求医——谷里一切依旧,只是那个紫衣的薛谷主已然不见踪影。

前任谷主廖青染重返药师谷执掌一切,然而却从不露面,凡事都由一名新收的弟子打点。

所有人都惊讶一贯只有女弟子的药师谷竟收了一个男子,然而很快他们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那个叫雅弥的弟子有着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俊美温和,不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更难得的是脾气极好,让受够了上一任谷主暴躁脾气的病人们都赞不绝口。

而且无论多凶狠的病人,一到了他手上便也安分听话起来。曾经有一次,大盗孟鹄被诊断出绝症,在谷里疯狂杀人,他脸上笑容未敛,只一抬手,便将直接毙于掌下。

他很快成了江湖里新的传奇人物,让所有人揣测不已。

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应对得体,然而却隐隐保持着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有人追问他的往昔,他只是笑笑,说:自己曾是一名膏肓的病人,却被前任谷主薛紫夜救回了性命,于是便投入了药师谷门下,希望能够报此大恩。

没人知道这一番话的真假,就如没人能看穿他微笑背后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这个妙手仁心温文尔雅的年轻医者,曾是个毫无感情的杀人者。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活过来的。

——那“活”过来的过程,甚至比“死”更痛苦。

而在他活过来的时候,那个救活了他的人,却已经永远的死去了。

他也曾托了瞳派人下到万丈冰川,去寻找王姊的遗体,却一无所获——他终于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线也被斩断。

而他依旧只是淡淡的微笑。

很多时候,谷里的人都看到他站在冰火湖上沉思——冰面下那个封冻了十几年的少年已然随薛谷主一起安葬了,然而他依然望着空荡荡的冰面出神,仿佛透过深不见底的湖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在等待另一个风起云涌时代的到来,等待着中原和西域正邪两位高手、再度颠峰对决的时刻——

在那个时候,他必然如那个女医者一样,竭尽全力、不退半步。

※※※

每年江南冬季到来的时候,鼎剑阁的新阁主,都会孤身来到药师谷。

并不为看病,只是去梅树下静静坐一坐,独饮几杯,然后离去。陪伴他来去的,除了那只通人性的雪鹞,就只有药师谷那个神秘的新谷主雅弥。

除此之外,他也是一个勤于事务的阁主。每日都要处理大批的案卷,调停各个门派的纷争,遴选英才去除败类——鼎剑阁顶楼的灯火,经常深宵不熄。

而每个月的十五,他都会从秣陵鼎剑阁赶往临安去看望秋水音。

她出嫁已然有十载,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也已到了而立之年,成了中原武林的霸主,无数江湖儿女憧憬仰慕的对象。然而,他对她的关切却从未减少半分——

每一个月,他都会来到九曜山庄,白衣长剑,隔着屏风长身而坐,倾身向前,客气地询问她身体的近况,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那个女子端坐在屏风后,同样客气的回答着,保持着一贯的矜持和骄傲。

丧子之痛渐渐平复,她的癫狂症也已然痊愈,然而眼里的光却在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每一次他来,她的话都非常少。只是死死望着屏风对面那个模糊的影子,神情恍惚:仿佛也已经知道这个男子将终其一生停驻在屏风的那一边,再也不会走近半步。

她一直是骄傲的,而他一直只是追随她的。

她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被照顾,却不懂如何去低首俯就。所以,既然他如今成了中原武林的领袖,既然他保持着这样疏离的态度,那么,她的骄傲也不容许她首先低头。

他们之间荡气回肠的佳话一直在江湖中口耳相传。人人都说霍阁主是个英才,更是个情种,都在叹息他的忠贞不渝,指责她的无情。她却只是冷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在不知何时失去了他。

八年来,她一直看到他为她奔走各地,出生入死,无论她怎样对待他都无怨无悔。她本以为他将是她永远的囚徒——然而,他却早在她没有觉察的时候、就挣脱了命运给他套上的枷锁。

他的心,如今归于何处?

那一日,在他照旧客气地起身告辞时,她终于无法忍受,忽然不顾一切地推倒了那座横亘于他们之间的屏风,直面他,强自克制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在轰然巨响中,离去的人略微怔了一怔,看住了她。

“对不起。”他没有辩解半句,只是吐出了三个字。

是的,在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他曾经立下过一生不渝的誓言,也曾经为她跋涉万里、虽九死而不悔。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一份感情能够维持到永远,永远鲜明如新。然而,在岁月的洪流和宿命的变迁里,他却最终无法坚持到最后。

他看着她,眼里有哀伤和歉意。然后,就这样转过身,不曾再回头。

门外是灰冷的天空,依稀有小雪飘落,沾在他衣襟上。

每次下雪的时候,他都会无可抑制的想起那个紫衣的女子。八年来,他们相聚的时日并不多,他清晰地记得最后在药师谷的那一段日子里,一共有七个夜晚是下着雪。他永远无法忘记在雪夜的山谷里醒来的那一刹那:天地希声,雪梅飘落,炉火映照着怀里沉睡女子的侧脸,宁静而温暖——他想要的生活不过如此。

然而,在那个下着雪的夜晚,他猝及不防地得到梦想的一切,却又很快的失去。只留下记忆中依稀的暖意,温暖着漫长寂寞的余生。

如今,又是一年江南雪。

不知道漠河边的药师谷里,那株白梅是否又悄然盛开?树下埋着的那坛酒已经空了,飘着雪的夜空下,大约只有那个蓝发医者,还在寂寞地吹着那一首《葛生》吧?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然而,百年之后,他又能归向于何处?

※※※

遥远的北方,冰封的漠河上寒风割裂人的肌肤,呼啸如鬼哭。

废弃的村落,积雪的墓地,长久跪在墓前的人。

“…”冻得苍白的手指抬起,缓缓触摸冰冷的墓碑。那只手的食指上带着一枚巨大的戒指,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雪地中奕奕生辉。

“姐姐…雪怀。”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仰起头来,用一种罕见的热切望着那落满了雪的墓碑——他的瞳仁漆黑如夜,眼白却是诡异的淡淡蓝色,轻声低语,“我来看你们了。”

只有呼啸的风回答他。

“小夜姐姐,我是来请你原谅的,”黑衣的教王用手一寸寸的拂去碑上积雪,喃喃,“一个月之后,‘破阵’计划启动,我便要与鼎剑阁全面开战。”

依然只有漠河寒冷的风回答他,呼啸掠过耳际,宛如哭泣。

“教王。”身侧有下属远远鞠躬,恭声提醒,“听说最近将有一场百年难遇的雪暴降临在漠河,还请教王及早启程离开。”

黑衣的教王终于起身,默然从残碑前转身,穿过了破败的村寨走向大道。

耳畔忽然有金铁交击的轻响——他微微一惊,侧头看向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认出来了:那里,是他童年时的梦魇之地。十几年后,白桦皮铺成的屋顶被雪压塌了,风肆无忌惮的穿入,两条从墙壁上垂落的铁镣相互交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忽然一个踉跄,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的童年:那无穷无尽的黑夜和黑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叫他弟弟,拉着他的手在冰河上嬉戏追逐,那样的快乐而自在——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那种短暂的欢乐在生命里再重现一次?

他是多么想永远留在那个记忆里,然而,谁都回不去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些给过他温暖的人,都已经永远地回归于冰冷的大地。而他,也已经经过漫长的跋涉、站到了权力的颠峰上。如此孤独而又如此骄傲。

权势是一头恶虎,一旦骑了上去就再也难以轻易下来。所以,他只有驱使着这头恶虎不断去吞噬更多的人,寻找更多的血来将它喂饱,才能保证自己的不被反噬——他都已经能从前代教王身上,看到自己这一生的终点所在。

瞳的眼睛里转过无数种色泽,在雪中沉默,不让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从喉中冲出。

村庄旁,巨大的冷杉树林立着,如同一座座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只有荒原里的雪还是无穷无尽的落下,冷漠而无声,似乎要将所有都埋葬。

“看啊!”忽然间,他听到远处有惊喜的呼声,下属们纷纷抬首望着天空。

他也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刹那间,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灰白色的苍穹下,忽然间掠过了一道无边无际的光。那道光从极远的北方漫射过来,笼罩在漠河上空,在飞舞的雪上轻灵地变幻着,颜色一道一道的依次更换:赤、橙、黄、绿、青、蓝、紫…落到了荒凉的墓园上,仿佛一场猝然降临的梦。

“光。”

——在造化神奇的力量之下,年轻的教王跪倒在大雪的苍穹中,对着天空缓缓伸出了双手。


七夜雪·跋

◎沧月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冰冷寂静的荒原上 并肩走过的我们

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唇边

一起抬头仰望,你可曾看见:

七夜的雪花盛放了又枯萎

宛如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请原谅于此刻转身离去的我——

为那荒芜的岁月

为我的最终无法坚持

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沧月 2006-2-20~2006-5-26 于杭州


关于——七夜雪后记

◎沧月

【第一夜 关于故事】

从小我就喜欢故事。

然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喜欢倾听故事,而并不愿意讲述它们。因为闭口时我觉得自己充盈,而一开口,当那些语言随风而散,自己就会如昙花一般地枯萎。

一直到2001年,我触摸到了键盘——在敲下第一个字时,那个叫“沧月”的女子在指尖诞生。她代替了我,用一个个汉字将心里的那些故事描绘出来,通过虚拟的网络,穿越千山万水、传达给另一端的人们。

从此,我终于可以沉默着讲述一切。

【第二夜 关于写作】

我并不是一个天才,也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写作训练。一直以来,驱使我不停地书写的唯一动力、只是心底那种倾诉的欲望。

就如一个女童站在人海里、茫茫然地开口唱出了第一句,并未想过要赢得多少的掌声,但渐渐地身边便会有一些人驻留倾听。她感到欢喜,也有惶惑,只想尽力唱得更好一些。

——但是却渐渐觉得,只凭着最初的热爱和天赋,所能触及的终究有限。

在“沧月”诞生后的五年里,也曾遇到过诸多引导者。在最初那段孤独而茫然的日子里,那些亦师亦友的人曾和我结伴而行,从不同的角度善意地指引我,使我能看得更宽广,到达更远的地方。

他们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颗种子,在几年后渐渐生发蓬勃。

写作一途道长而歧,五年朝市皆异,如今行到水穷处时,身畔能同看云起时的人已日渐寥落——然而,那份感谢却一直不曾忘记。

在多年后的一个雪夜,在电脑前敲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席慕容的诗——

“我知道 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第三夜 关于雪】

我曾在很多篇文章里提及江南的雨,然而却很少写到雪。

对于出生在浙东古城、十八岁后又移居杭州的我来说,二十多年来对于雪的记忆实在是稀薄。或许是因为江南下雪的日子无多,而雨季常绵延不绝;或许只是由于身体虚弱,所以对寒冷一直心怀畏惧。

小时候,我经常期盼着一个无雪的暖冬。可惜,还是经常会因为寒冷而半夜冻醒,觉得膝盖以下一片冰冷,辗转难眠。

第二天开门出去,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雪,应该是某种终结的象征吧?

少年时的我,在心底这样隐秘地想着。

【第四夜 关于夜】

04年的冬天,我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出租房里准备着硕士论文,同时也进入了写作的高产时期。

那间建于80年代的房子位于顶楼,没有暖气,狭小局促,不足四平方的小厅里摆了两台电脑,厨房位于阳台上。我们三个女生挤在那里,渡过了一年多的时间。

每当半夜,在室友睡了之后,我便会泡一杯果珍,戴上耳机,孤身进入笔下的世界,让身外一切悄然退去。寂静的深夜里,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几乎是保持着一个姿式、无休止地敲打着键盘。直到晨曦微露才回到卧室拉上窗帘,筋疲力尽地倒头睡去。

而睁开眼睛时,外面夕阳已然落山,室内空无一人。

没有购物,没有聚会,没有派对,甚至一起居住的室友都甚少有说话的机会。

生活之于我,仿佛是存在于镜子另一面的东西——镜子里映照着种种喧嚣热闹车水马龙的景象,而我置身于外地看着,偶尔伸出手触摸,摸到的也只是冰冷的镜面。

这样枯寂而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我也已然习惯。

——写作本就是一件寂寞的事情。就如荆棘鸟必须以血来换取歌喉,不能惯于寂寞的人,只怕也难以触及自己心里埋藏着的那个世界吧?

至少,我是那样想的。

【第五夜 关于雪夜】

然而04年的冬天出乎意料的寒冷,一连几场多年未见的大雪骤然降落。

最大一场雪是半夜落下的,无声无息。外面气温骤降,而迟钝的我却毫无知觉,依旧穿着牛仔裤和单衣坐在电脑前急速敲字,一动不动地一直坐到了天亮。清晨,在站起身时猛然失去平衡,重重跌倒;然后,惊骇地发现冻僵的膝盖已然无法屈伸。

那一次的雪令我记忆尤深。

——冻伤之处溃烂见骨,右膝上从此留下了两处疤痕,圆圆如同两只小眼睛,在每次气温骤变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在春秋两季,都不得不先在膝盖上铺上厚厚的毯子,才能开始安然码字。

那是雪所给予我的烙印。

【第六夜 关于生活】

那之后我想,我应该重新走入到周围的世界中去,像所有同龄人那样活着。

否则,这种日夜颠倒、离群索居的生活会将我摧毁。

随之而来的就是毕业,是一份新的工作,是朝九晚五的生活,是逐步规律的作息——我开始了作为一名执业建筑师的生涯,渐渐不在深宵写字。在闲暇的时候我会出去,在西湖边一个小店一个小店的逛,一家餐馆一家餐馆的品尝,在柳荫下看着湖上的烟霞发呆,在有雪的夜晚早早地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懒散地翻书听曲…

生活变成了一只滴滴答答走着的钟表,有序,准确,却机械。

一切,似乎都如了我的意。

而心中却涌动着一种不甘。不!我应该是一个织梦者,我的人生不应该仅仅只是这样——如果说以前那种生活将会摧毁我的健康,那么,如今这种生活只会让我枯萎。

于是,我放任心里那种倾诉欲望重新翻涌而来,兜头将我淹没。

【第七夜 关于七夜雪】

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是06年春节。

那时候我从工作中暂时解脱,回到老家休假,有了大段的闲暇——我并不喜爱热闹,也不爱走亲访友串门子,于是就像少年时那样端一把椅子,在家里的花园中独自出神。

冬日的暖阳晒得我醺醺欲睡,但那些故事的碎片却渐渐从薄薄的日光里浮出来了,飘忽不定,仿佛等待着我伸手去捉住它们。

那一瞬间,我决定写一个与雪有关的故事。

年少时写下的文章往往锋芒毕露,充满了尖锐入骨的刺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从来没有“妥协”两个字。所有的人物都是如此骄傲,如此绝决,不能完全的得到、便是彻底的毁灭,两者之间绝无圆转的余地——比如《听雪楼》,又比如《幻世》。

然而,七夜雪的主题,却是妥协和放弃。

在这个故事里面,没有撕心裂肺的激烈冲突,有的只是钝而深的痛感和解脱后的无力。每一个人都从往日的河流里涉水而来,背负着不同的记忆,他们的命运纠缠难解,但到了最终却可以相互放弃,彼此解脱——薛紫夜放弃了雪怀,霍展白放弃了秋水音,雅弥放弃了教王…

他们都淌过了时间之河,向彼岸走去。

——只留下这个孤独的叙述者还站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时空的雾气里。如同看着自己的身外之身。

曾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终曲】

以文为镜,可以知自身——原来这五年来自己的心境也已悄然改变。

我并不以年少时的青涩锋芒为羞,也不以如今的敛藏隐忍为憾——因为我知道再过五年回顾如今,一定也也会发觉出种种的不如人意。

人,总是要经历过这样反复回环的锤炼,才能慢慢地成长和上升。

那么,陪伴了我五年的读者们,你们是否也在同样地成长?

当我在深宵独自坐在电脑前倾诉时,感谢你们一直在聆听;当我因为生活的种种困顿而拖稿时,感谢你们耐心地等待、一直不曾离开。而我,也将一直一直地陪伴你们,直到你们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老去…

直到你们将我忘记:)

2006-8-24 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