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婊子也比狗强。”妙水冷笑着松开了他的头发,恶毒地讥诮。

瞳却没有发怒,苍白的脸上闪过无所谓的表情,微微闭上了眼睛。只是瞬间,他的身上所有怒意和杀气都消失了,仿佛燃尽的死灰,再也不计较所有加诸于身上的折磨和侮辱,只是静静等待着身上的剧毒一分分带走生命。

七星海棠,是没有解药的。

它是极其残忍的毒,会一分分的侵蚀人的脑部,中毒者每日都将丧失一部分的记忆,七日之后,便会成为婴儿一样的白痴。而那之后,痛苦并不会随之终结,剧毒将进一步透过大脑和脊椎侵蚀人的肌体,全身的肌肉将一块块逐步腐烂剥落。

一直到成为森然的白骨架子,才会断了最后一口气。

“想要死?没那么容易,”妙水微微冷笑,抚摩着他因为剧毒的侵蚀而不断抽搐的肩背,“如今才第一日呢。教王说了,在七星海棠的毒慢慢发作之前,你得做一只永远不能抬头的狗,一直到死为止。”

顿了一顿,女子重新娇滴滴的笑了起来,用媚到入骨的语气轻声附耳低语:

“不过,等我杀了教王后…或许会开恩,让你早点死。”

“所以,你其实也应该帮帮我吧?”

※※※

一只白鸟飞过了紫禁城上空,在风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脚上系着一方紫色的手帕。

“谷主已去往昆仑大光明宫。”

霜红的笔迹娟秀清新,写在薛紫夜用的旧帕子上,在初春的寒风里猎猎拍打。

一路向南,飞向那座水云疏柳的城市。

※※※

而临安城里初春才到,九曜山下的寒梅尤自吐蕊怒放,清冷如雪。廖青染刚刚给秋水音服了药,那个又歇斯底里哭了一夜的女人,终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室内弥漫着醍醐香的味道,霍展白坐在窗下,双手满是血痕,脸上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的手,也要包扎一下了。”廖青染默然看了他许久,有些怜悯。

那些血痕,是昨夜秋水音发病时抓出来的——自从她陷入半疯癫的情况以后,每次情绪激动就会失去理智地尖叫,对前来安抚她情绪的人又抓又打。一连几日下来,府里的几个丫头,差不多都被她打骂得怕了,没人再敢上前服侍。

最后担负起照顾职责的,却还是霍展白。

除了卫风行,廖青染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有这样的耐心和包容力。无论这个疯女人如何折腾,霍展白始终轻言细语,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你真是个好男人。”包好了手上的伤,前代药师谷主忍不住喃喃叹息。

她吞下了后面的半句话——只可惜,我的徒儿没有福气。

霍展白只是笑了一笑,似是极疲倦,甚至连客套的话都懒得说了,只是望着窗外的白梅出神。

“药师谷的梅花,应该快开谢了吧。”蓦然,他开口喃喃,声音没有起伏,“雪鹞怎么还不回来呢?我本想在梅花开谢之前,再赶回药师谷去和她喝酒的——可惜现在是做不到了。”

廖青染叹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忍看那一双空茫的眼睛。

她尤自记得从金陵出发那一夜,这个男子眼里的热情和希翼——那一夜,他终于决心卸下一直背负着的无法言明的重担,舍弃多年来那无望的守候,去迎接另一种全新的生活。在说出“我很想念她”那句话时,他的眼睛里居然有少年人初恋才有的激动和羞涩,仿佛是多年的心如死灰后,第一次对生活焕发出了新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魔爪却不曾给他丝毫的机会,在容他喘上了一口气后,再度彻底将他击倒!

她失去了儿子,猝然疯了。

你总是来晚…我们错过了一生啊…在半癫狂的状态下,她那样绝望而哀怨的看着他,说出从未说出口的话。那样的话,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在说完那番话后就陷入了疯狂,于是,他再也不能离开。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白雪皑皑的山谷里,不能再去赴那个花下把酒之约。他留在了九曜山下的小院里,无论是否心甘情愿——如此的一往情深百折不回,大约又会成为日后江湖中众口相传的美谈吧?

但,那又是多么荒谬而荒凉的人生啊。

多么可笑,他本来就过了该拥有梦想的年纪,却竟还生出了这种再度把握住幸福的奢望。是以黄粱一梦,空留遗恨也是自然的吧?

“秋夫人的病已然无大碍,按我的药方每日服药便是。但能否好转,要看她的造化了。”廖青染收起了药枕,淡淡道,“霍公子,我已尽力,也该告辞了。”

“这…”霍展白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刹那间竟有些茫然。

不是不知道这个医者终将会离去——只是,一旦她也离去,那么,最后一丝和那个紫衣女子相关的联系,也将彻底断去了吧?

“廖谷主可否多留几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

“不了,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动身。”廖青染摇了摇头,也是有些心急,“昨日接到风行传书说鼎剑阁正在召集八剑,他要动身前往昆仑大光明宫了。家里的宝宝没人看顾,我得尽快回去才好。”

“召集八剑?”霍展白微微一惊,知道那必是极严重的事情,“如此,廖谷主还是赶快回去吧。”

廖青染点点头:“霍七公子…你也要自己保重。”

庭前梅花如雪,初春的风依然料峭。

霍展白折下一支,望着梅花出了一会儿神,只觉得心乱如麻——去大光明宫?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自从八年前徐重华叛逃后,八剑成了七剑,而中原鼎剑阁和西域大光明宫也不再挑起大规模的厮杀。这一次老阁主忽然召集八剑,难道是又出了大事?

既然连携妻隐退多时的卫风行都已奔赴鼎剑阁听命,他收到命令也只在旦夕之间了。

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望着窗内,廖青染正在离去前最后一次为沉睡的女子看诊——萦绕的醍醐香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出现了难得的片刻宁静,恢复了平日的清丽脱俗。

他从胸臆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低下头去。

秋水…秋水,难道我们命中注定了、谁也不可能放过谁么?

她是他生命里曾经最深爱的人,然而,在十多年的风霜催折之后,那一点热情却已然逐步的消磨,此刻只是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和空茫。

他漫步走向庭院深处,忽然间,一个青衣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谁?”霍展白眉梢一挑,墨魂剑跃出了剑鞘。

“老七。”青衣人抬手阻止,朗笑,“是我啊。”

“浅羽?”认出了是八剑里最小的八弟,霍展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剑,“你怎么来了?”

“阁主令我召你前去。”一贯浮浪的夏浅羽,此刻神色却凝重,缓缓举起了手,手心里赫然是鼎剑阁主发出的江湖令,“根据确切消息:魔教近日内乱连连,日圣女乌玛被诛,执掌修罗场的瞳也在叛乱失败后被擒——如今魔教实力前所未有的削弱,正是一举诛灭的大好时机!”

“瞳叛乱?”霍展白却是惊呼出来,随即恍然——难怪他拼死也要夺去龙血珠!原来是一早存了叛变之心,用来毒杀教王的!

“消息可靠?”他沉着地追问,核实这个事关重大的情报。

“可靠。”夏浅羽低下了头,将剑柄倒转,抵住眉心,那是鼎剑阁八剑相认的手势,“是这里来的。”

霍展白忽然惊住,手里的梅花掉落在地。

——难道,竟是那个人传来的消息?他、他果然还活着么!

“阁主有令,要你我七人三日内汇聚鼎剑阁,前往昆仑!”夏浅羽重复了一遍指令。

霍展白望了望窗内沉睡女子,有些担忧:“她呢?”

“我家也在临安,可以让秋夫人去府上小住,”夏浅羽展眉道,“这样你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

霍展白尤自迟疑,秋水音的病刚稳定下来,怎么放心将她一个人扔下?

“老七,天下谁都知道你重情重义——可这次围剿魔宫,是事关武林气脉的大事!别的不说,那个瞳,只怕除了你,谁也没把握对付得了。”夏浅羽难得谦虚了一次,直直望着他,忽地冷笑,“你若不去,那也罢——最多我和老五他们把命送在魔宫就是了。反正为了这件事早已有无数人送命,如今也不多这几个。”

“不行!”霍展白脱口——卫风行若是出事,那他的娇妻爱子又当如何?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将手按上了那把墨魂剑,“好吧,我去。”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去的。”夏浅羽舒了一口气,终于笑起来,重重拍着霍展白的肩膀:“好兄弟!”

※※※

当天下午,两位剑客便并骑离开了临安,去往鼎剑阁和其余五剑汇合。

九曜山下的雅舍里空空荡荡,只有白梅花凋零了一地。

“咕咕。”一只白鸟从风里落下,脚上系着手巾,筋疲力尽地落到了窗台上,发出急切的鸣叫,却始终不见主人出来。它从极远的北方带回了重要的讯息,然而它的主人,却已经不在此处。

七位中原武林的顶尖剑客即将在鼎剑阁汇合,在初春的凛冽寒气中策马疾驰,携剑奔向西方昆仑。

雪鹞从脚爪上啄下了那方手巾,挂在梅枝上,徘徊良久。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然而走出来的,却是肩上挽着包袱的廖青染——昨日下午,夏府上的人便来接走了秋水音,她细致地交待完了用药和看护方法,便准备回到扬州家中。

然而,看到梅枝上那一方迎风的手巾,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凝结——

“谷主已前往大光明宫。霜红。”

“糟…那个丫头疯了!她那个身体去昆仑,不是送死么?”廖青染失惊,一顿足,再也顾不得别的,吩咐身侧侍女,“我们先不回扬州了!赶快去截住她!”

※※※

在雪鹞千里返回临安时,手巾的主人却已然渐渐靠近了冰雪皑皑的昆仑。

薛紫夜望着马车外越来越高大的山形,有些出神。那个孩子…那个临安的孩子沫儿,此刻是否痊愈?霍展白那家伙,是否请到了师傅?而师傅对于那样的病,是否有其他的法子?

她有些困扰地抬起头来,望着南方的天空,仿佛想从中看到答案。

“快到了吧?”摸着怀里的圣火令,她喃喃对妙风说话,“传说昆仑是西方尽头的神山,西王母居住的所在——就如从极渊是极北之地一样。”

“雪怀说,那里的天空分七种色彩,无数的光在冰上变幻浮动…”薛紫夜拥着猞猁裘,望着天空,喃喃,“美得就像做梦一样。”

妙风默然低下了头,不敢和她的眼光对视。

第一次,他希望自己从未参与过那场杀戮。

那场血腥的屠杀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可那一对少年男女从冰上消失的瞬间,还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如果那个时候他手下稍微容情,可能那个叫雪怀的少年就已经带着她跑远了吧?就可以从那场灭顶之灾里逃脱,离开那个村子,去往极北的冰之海洋,从此后隐姓埋名的生活。

可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中,自己出手时竟从没有一丝犹豫?

风从车外吹进来,他微微咳嗽,感觉内心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分分裂开。

“该用金针渡穴了。”薛紫夜看他咳嗽,算了算时间,从身边摸出一套针来。然而妙风却推开了她的手,淡然:“从现在开始,薛谷主应养足精神,以备为教王治病。”

他脸上始终没有表情——自从失去了那一张微笑的面具后,这个人便成了一片空白。

薛紫夜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起来。

“你到底开不开窍啊!”她把手里的金针一扔,俯过身去点着他的胸口,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那个教王是不是给你吃了迷药?我想救你啊…你自己怎么不当一回事?”

她戳的很用力,妙风的眉头不自禁的蹙了一下。

“还算知道痛!”看着他蹙眉,薛紫夜更加没好气。

“两位客官,昆仑到了!”马车忽然一顿,车夫兴高采烈的叫声把她的遐想打断。

那个在乌里雅苏台请来的车夫,被妙风许诺的高昂报酬诱惑,接下了这一趟风雪兼程的活儿,走了这一条从未走过的昆仑之旅。

“到了?”她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撩开了窗帘往外看去——忽然眼前一阵光芒,一座巨大的冰雪之峰压满了她整个视野,那种凌人的气势压得她瞬间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昆仑?如此雄浑险峻,飞鸟难上,伫立在西域的尽头,仿佛拔地而起刺向苍穹的利剑。

她被窗外高山的英姿所震惊,妙风却已然掠了出去,随手扔了一锭黄金给狂喜的车夫,打发其走路,便转身恭谨地为她卷起了厚厚的帘子,欠身:“请薛谷主下车。”

帘子一卷起,外面的风雪急扑而入,令薛紫夜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仰头望了望万丈绝壁,她有些迟疑地拢起了紫金手炉,“我上不去啊。”

“冒犯了。”妙风微微一躬身,忽然间出手将她连着大氅横抱起来。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毫不停留地踏过皑皑的冰雪,瞬间便飞掠了十余丈。应该是对这条位于冰壁上的隐秘道路了然于心,足尖点着冰雪覆盖的陡峭山壁,熟练地寻找着落脚点,急速上掠。在薛紫夜回过神的时候,已然到了数十丈高的崖壁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妙风身形很稳,抱着一个人掠上悬崖浑若无事,宛如一只白鸟在冰雪里回转飞掠。薛紫夜甚至发觉那只托着她的手在飞驰中依然不停的输送来和煦的气流,维持着她的血脉流转——这个人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啊。

他们转瞬又上升了几十丈,忽然间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马车!马车炸了!”薛紫夜下意识的朝下望去,惊呼出来,看到远远的绝壁下一团升起的火球。

那个火球,居然是方才刚刚把他们拉到此地的马车!难道他们一离开,那个车夫就出事了?

“嗯。”妙风只是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左脚一踏石壁裂缝,又瞬间升起了几丈。前方的绝壁上已然出现了一条路,隐约有人影井然有序的列队等候——那,便是昆仑大光明宫的东天门。

看到他这样漠然的表情,薛紫夜忽地惊住,仰起脸望着他,手指深深掐进了那个木无表情的人的肩膀,艰难地开口:“难道…是你做的?是你做的么!”

他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有风掠起蓝色的长发。

“你把那个车夫给杀了?”薛紫夜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手指从用力变为颤抖。她的眼神逐渐转为愤怒,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你…你把他给杀了?”

片刻前那种淡淡的温馨,似乎转瞬在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厉声尖叫起来,“他不过是个普通车夫!你这个疯子!”

在她将他推离之前,最后提了一口气,妙风翻身抱着她稳稳落到了天门之前。

“不杀掉,难免会把来大光明宫的路线泄露出去。”妙风放下她,淡然开口,眼里没有丝毫喜怒,更无愧疚,“而且,我只答应了付给他钱,并没有答应不杀——”

一个耳光落到了他脸上,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你这个疯子!”薛紫夜愤怒得脸色苍白,死死盯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疯子,“你知道救回一个人要费多少力气?你却这样随便挥挥手就杀了他们!你还是不是人?”

他侧过的脸,慢条斯理地拭去嘴角的血丝,眼眸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只不过杀了个车夫,就愤怒到这样么?如果知道当年杀死雪怀的也正是自己,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我说过了,救我的话,你会后悔的。”他抬头凝视着她,脸上居然恢复了一丝笑意,“我本来就是一个杀人者——和你正好相反呢,薛谷主。”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里忽然泛出一丝细微的冷嘲,转瞬消散。

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薛紫夜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看似温和宁静的人,身上其实带着和瞳一样的黑暗气息。西归的途中,他一路血战前行,蔑视任何生命:无论是对牲畜,对敌手,对下属,甚或对自身,都毫不容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怔在昆仑绝顶的风雪里,忽然间身子微微发抖:“你别发疯了,我想救你啊!可我要怎样,才能治好你呢…雅弥?”

听到这个名字,妙风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缓缓侧过头去。

雅弥?她是在召唤另一个自己么?雅弥…这个昔年父母和姐姐叫过的名字,早已埋葬在记忆里了。那本来是他从来无人可以触及的过往。

她说想救他…可是,却没有想过要救回昔日的雅弥,就得先毁掉了今日的妙风。

他笑了,缓缓躬身:“还请薛谷主随在下前往宫中,为教王治伤。”

薛紫夜望着他,只觉得全身更加寒冷。原来…即便是医称国手,对于有些病症,她始终无能为力——比如沫儿,再比如眼前这个人。

“妙风使!”僵持中,天门上已然有守卫的教徒急奔过来,看着归来的人,声音欣喜而急切,单膝跪倒,“您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教王吩咐,如果您一返回,便请您立刻去大光明殿!”

“啊?”妙风骤然一惊,“教中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教徒低下头去,用几乎是恐惧的声音低低道,“日圣女…和瞳公子叛变!”

“什么?!”妙风脱口,同时变色的还有薛紫夜。

“不过,教王无恙。”教徒低着头,补充了一句。

简略了解了事情的前后,妙风松口了握紧的手,无声吐出了一口气——教王毕竟是教王!在这样的身体情况下,居然还一连挫败了两场叛乱!

然而身侧的薛紫夜却脸色瞬地苍白。

“瞳呢?”她冲口问,无法掩饰自己对那个叛乱者的关切。

“瞳公子?”教徒低着头,有些迟疑地喃喃,“他…”


十一、重逢

瞳究竟怎么了?

薛紫夜跟着妙风穿行在玉楼金阙里,心急如焚。那些玉树琼花、朱阁绣户急速地在往后掠去。她踏上连接冰川两端的白玉长桥,望着桥下萦绕的云雾和凝固奔流着的冰川,陡然有一种宛如梦幻的感觉。

——雪域绝顶上,居然还藏着如此庞大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蕴藏着的,就是一直和中原鼎剑阁对抗的另一种力量吧?

“咦,”忽然间,听到一线细细的声音,柔媚入骨,“妙风使回来了?”

妙风停下了脚步,看着白玉长桥另一边缓缓步来的蓝色衣袂:“妙水使?”

在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前一步,挡在薛紫夜身前,手停在离剑柄不到一尺的地方。这个女人实在是敌我莫测,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是丝毫大意不得。

妙水由一名侍女打着伞,轻盈地来到了长桥中间,对着一行人展颜一笑,宛如百花怒放。

薛紫夜乍然一看这位蓝衣女子,心里便是一怔:这位异族女子有着暗金色的波浪长发,宽宽的额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一双似嗔非嗔的眼睛顾盼生情——那种夺人的丽色,竟是比起中原第一美人秋水音来也不遑多让。

“可算是回来了呀,”妙水掩口笑了起来,美目流转,“教王可等你多时了。”

妙风不动声色:“路上遇到修罗场的八骏,耽搁了一会。”

“哦?那妙风使没有受伤吧。”妙水斜眼看了他一下,意味深长地点头,“难怪在这几日清洗修罗场的时候,我点数了好几次,所有杀手里,独独缺了八骏。”

妙风眼神微微一变:难道,在瞳叛变后的短短几日里,修罗场已然被妙水接管?

“瞳怎么了?”再也忍不住,薛紫夜抢身而出,追问。

妙水怔了一下,看着这个披着金色猞猁裘的紫衣女子,一瞬间眼里仿佛探出了无形的触手轻轻试探了一下。然而那无形的触手却是一闪即逝,她掩口笑了起来,转身向妙风:“哎呀,妙风使,这位便是药师谷的薛谷主么?这一下,教王的病情可算无忧了。”

妙风闪电般看了妙水一眼——教王,居然将身负重伤的秘密都告诉妙水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楼兰女人,一直以来不过是教王修炼用的药鼎,华而不实的花瓶,竟突然就如此深获信任?!然而,他随即便又释怀:这次连番的大乱里,自己远行在外,明力战死,而眼前这个妙水却在临危之时助了教王一臂之力,也难怪教王另眼相看。

“薛谷主放心,瞳没死——不仅没死,还恢复了记忆。”妙水的眼神扫过一行两人,柔媚的笑,将手中的短笛插入了腰带,“还请妙风使带贵客尽快前往大光明殿吧,教王等着呢。妾身受命暂时接掌修罗场,得去那边照看了。”

妙风点点头:“妙水使慢走。”

妙水带着侍女飘然离去,在交错而过的刹那,微微一低头,微笑着耳语般地吐出了一句话——

“妙风使,真奇怪啊…你脸上的笑容,是被谁夺走了么?”

不等妙风回答,她从白玉桥上飘然离去,足下白雪居然完好如初。

妙风站桥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桥下万丈冰川,默然。

这个教王从藏边带回的女人,作为“药鼎”和教王双修合欢之术多年,仿佛由内而外都透出柔糜的甜香来。然而这种魅惑的气息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揣测的神秘,令人心惊。他们两个各自身居五明子之列,但平日却没有什么交情,但奇怪的是,自己每一次看到她,总是有隐隐的不自在感觉。

“快走吧!”薛紫夜打破了他的沉思,“我要见你们教王!”

瞳已经恢复记忆?是教王替他解掉了封脑金针?那么…那么如今他——她心急如焚,抛开了妙风,在雪地上奔跑,手里握紧了那一面圣火令。

妙风一惊——这个女子,是要拿这面圣火令去换教王什么样的许诺?

莫非…是瞳的性命?

他一瞬间打了个寒颤。教王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容许一个背叛者好端端的活下去!瞳这样的危险人物,如若不杀,日后必然遗患无穷,于情于理教王都定然不会放过。

如果薛紫夜提出这种要求,即使教王当下答应了,日后也会是她杀身之祸的来源!

然而在他微微一迟疑间,薛紫夜便已经沿着台阶奔了上去,直冲那座嵯峨的大光明圣殿。一路上无数教徒试图阻拦,却在看到她手里的圣火令后如潮水一样的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