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切都是空的。
走出警察局,立刻被太阳眩晕了,几乎睁不开眼睛,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青石砖的路,路缝里龇出的小草,金光粼粼的河面,河上的一叶扁舟,白墙黑瓦的平房,房檐上栖息的鸽子。
一切依旧。
我被这金灿灿的阳光熏着,直到熏出眼泪。
消息在邻里邻外传开,很快的,楚竞的爷爷也知道了孙子的遭难。
犹如晴天霹雳,老人家悲恸地哀嚎,却怎么也挽回不了已经在阴间道上的人。
死亡证明,注销户口,遗体运送,最后火化。
灰飞烟灭。
不知道忙碌了多久,我才慢慢接受了楚竞已经离开的事实。
每天除了去看卧床不起的老人家,就一直呆在楚竞的墓前,一呆就是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几只乌鸦纷纷落在丛丛树影里。
我一直在回忆和楚竞一起的日子,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想起他每个顽皮的动作,每个雀跃的神情,原来那些一直蛰藏在自己心里。
那些,一直一直存在,驱赶了我的孤独,痛苦。
可悲的是,我一直在忽略,一直没有珍惜。
天气一直很好,每天都有暖洋洋的太阳,没有人会注意这个世界这个城市的这个角落少了一个楚竞。
这个角落,是连上帝都不曾瞟过的遗角。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拎了一袋子的水果,绿豆糕去看楚竞爷爷。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紧身背心的瘦削男人,上下打量我。
“喂,认识楚竞吗?”男人问,声音极细。
“你是?”我静静看他,一头黄发披在肩膀上,眉眼间皆是戾气,有点神似初次相遇的楚竞。
“算是个朋友吧。”
“你找我?有事?”
“楚竞死了有一个月了吧。”
“三个月十七天。”我静静地说。
“哦,都那么久了。”男人抬头看看天空,随即又盯着我看,“我跟你很久了,你每天都往他家跑,你是他朋友?”
我点点头。
“知道楚竞怎么死的?”
我点点头。
“可你不知道,打死楚竞的人根本不是警察扣的那两个。”
我一楞,心紧紧地一抽。
“那两个就是替死鬼。”男人撇撇嘴,“替真正杀楚竞的人蹲号子的,这样的事多得不能再多了。”
“你是谁?”我问。
“我嘛,以前和楚竞混过,也算是有点交情,看他死得那么惨,也于心不忍。”男人面露惋惜。
“你说的是真的?警方抓的那几个不是真正的凶手?”我艰涩地问。
男人点点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用手指头点点。
“这个。”
我死命地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四五个抽烟的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个短发,侧身的男人面目模糊。
“这个,道上称他银狐狸。”
我拿近照片细细地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小心点,听说这几日,他要带人去抄楚竞的家。”
我的手死死捏着那张照片,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也是和楚竞相识一场,不忍心看他死后还不得安宁。”男人叹口气,“其实,楚竞这个人很重情重义,以前也为我挨了几刀,这两年,我也见过他几次,他告诉我不会再去那些场子了,要安心做生意,我看他那样,心里也为他高兴,没料到。。。。
我屏气敛息,几乎不忍听下去。
“没料到,这条银狐狸还是不肯放过他。”男人面色黯然,有些恶狠狠地说。
我的心猛然间落空了一块。
“我也帮不了他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命早就不值钱了。”男人凄楚地笑笑。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心里愤恨后是浓烈的悲哀,几乎不能撑着身子。
“你如果是他朋友,好歹也帮他一点,我也真不愿意看到他人死了,家也被铲了。”
“谢谢你。”我淡淡地说。
“这是我的电话,你也留个给我。”男人扯下香烟盒上的纸片,写了个号码,“座机号,别打手机。”
我静静地接过,也写了个号码给他。
隔天一早,我赶到楚竞家。
楚竞的爷爷照例沉重地躺在板床上,两眼呆滞。
“爷爷。”我扶他起来,“爷爷,我们今天起不在这里住了。”
老爷爷死死气沉沉,没听到似的。
“爷爷,你听到了吗?”我凑到他耳畔,耐心地放慢语速,“我们不住这里了。”
“什么?”老人家艰涩地转头看我,“不住这里?不行,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们换个地方,比这里环境好,您可以好好养病。”
老人家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巴里碎碎地胡言乱语。
“爷爷,您不是想楚竞吗?他不在这里了,我们去找他,他在其他地方等我们。”我轻轻地诱哄他。
一听见楚竞的名字,老人家死寂的目光有了丝生气,慢慢张开嘴巴,费力地笑一下。
我赶紧收拾东西,将楚竞的衣服,配件,漫画书全收拾包裹好,在门口打辆车直奔汽车北站。
一路上,心隐隐地不安,我找出口袋里那张小小的香烟纸片,按下那串号码,却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