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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琳娜的叫声极是惊恐。无心扭头道:“什么?”刚说了一句,却觉脖子一紧,有人已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力道之大,险些要把无心的脖子都扼断了。无心吓得魂飞魄散,伸剑刺去,谁知摩喉罗迎剑虽利,竟然刺之不人。他大吃一惊,心道:完了,莎姑娘会不会为我守节?

  无心已透不过气来,眼前金星乱冒。中了化血神刀的拉利贝拉三世居然还能翻身起来,而力量又突然间变得如此之大,实在是让人想不到。正在万念俱灰之时,却觉脖子上一松,有人一把扶住自己,叫道:“无心王子!”却是勃尔登的声音。

  方才那火折扔在地上,还有一点儿微光。恍惚中无心见勃尔登揽着自己,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而后面是莎琳娜,眼中闪烁着泪光。无心连忙起来,抚了抚脖子,道:“还好,这六斤半还在。莎姑娘,多谢你救了我。”

  莎琳娜见已经倒地的拉利贝拉三世突然间又起来了,而无心居然全然不备,也已吓得魂不附体。她道:“不是我,是勃尔登先生救了你。”

  无心这才见勃尔登左手上握着一个十字架,而拉利贝拉三世伏倒在地,背后插了一柄长剑,正是勃尔登的那把。他推开倒在身上的拉利贝拉三世,干笑了一下道:“多谢你,杨先生。”他把勃尔登骗来纯是要他当替死鬼,没想到却是勃尔登救了自己,纵然脸皮再厚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勃尔登见无心还要拿剑去割金子,急道:“无心王子,快走,摩西诫已经破除了,他还会起来!”

  无心犹豫了一下,莎琳娜已叫道:“快走!”

  被无心割破的缝中吹出的阴风越来越大,四壁的黄金已如水一般融化。无心心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道:“走吧!”

  莎琳娜已从人口处出去了,无心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他刚一进去,那条雨道已在晃动,顶上已有碎石下来。他正待跑去,身后勃尔登忽然惨叫道:“无心王子,救命!”无心扭头看去,却见勃尔登双手已扒住了人口处,身后却有一个不死人抓着他,勃尔登的身体都已被拉直了。无心手一弹,掌间一道火光飞出,喝道:“啼畔镇吁啧叱救摄!”这碧宵始分天辖咒为九天心咒之一,出手有风雷之威,在洞穴里更显得声势不凡。那不死人被符纸击中,一声也没发出便直飞出去,无心一把抓住勃尔登,道:“你怎么这么慢!”

  勃尔登其实是想在拉利贝拉三世身上翻检出所罗门指环来,但还没翻到,拉利贝拉三世又已复苏。此番死里逃生,他也不敢再多想了,这甬道极窄,他手足并用,连跑带爬,连头都不敢回。

  地道里已是震动不休,随时都会塌陷,远远的,还传来拉利贝拉三世的号叫,直如妖兽怪物。他们三人心知慢得一步便要被活埋,哪里还敢有片刻耽搁。无心和勃尔登还好,但莎琳娜穿的是长裙,忽地踩到裙角直摔下去。还不等她倒地,无心一个箭步冲上,一把揽住她。无心轻功甚佳,跑得几乎足不点地一,与勃尔登竟是越拉越远。幸好一路过来时穆特朗曾在洞壁插好了火把,他不至于跑错路。

  前面已是出口了。无心精神一振,跑得更快,直如陆地飞腾。勃尔登在身后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本来两人脚前脚后,此时却拉开了五六步之遥,心中又惊又佩。他见无心一个箭步从石阶上飞身冲出,也待学着他的样子一步数级地冲上。

  正待冲出出口,脚下却踏了个空,登时摔倒。

  完了!此时身后的石壁已在片片掉落,这一跤摔倒,就别想再爬起来。他没想到会倒在这最后关头,心中正在绝望,手腕却是一紧,人如腾云驾雾般直飞出去,却是无心一把拉住他,将他扯了出来。

  墨丘利殿里,穆特朗留下的武士们还守在洞口。地底摇晃,直如天崩地裂,他们却不知出了什么事。无心叫道:“快跑吧!”他们虽听不懂无心的拉丁语,却也知道危机来临。只是这些武士极是忠诚,有几个还向洞中望去,只道穆特朗会随时出来。

  无心他们刚冲出墨丘利殿,却听得一声巨响。墨丘利殿是由一整块巨石凿成的,下面洞穴塌陷,本来就有小一半是在地底的,此时平平陷下了一两丈。尘烟滚滚,外面还有一些武士,却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只道是突发地震。他们虽然忠勇,但在这等天地之威前,都只能四散逃跑。

  混乱中,无心不知从哪里拖来了一匹骆驼。他将莎琳娜抱上了骆驼,自己与勃尔登跟着骆驼向山上跑去。地穴甚是广大,这等塌陷,像墨丘利殿这四壁极厚的石堂还不至于碎裂,一些较小的石堂却已寸寸碎裂,十九座石堂竟倒了七八座。

  无心在半山腰上回头看去,只见尘烟中,新耶路撒冷已是一片狼藉。拉利贝拉三世在此间,虽然只是个亡国之君,但关起门来做皇帝,也是自得其乐,却落得这般下场,这巍峨壮丽的新耶路撒冷也遭此大劫。想到这里,无心不由得一声叹急。

  莎琳娜知他心中难受,在驼背上轻声道:“无心,走吧。”

  他摇了摇头,笑道:“是该走了。”

  身后,不时还传来一两声巨响,又有尘土飞扬而起,却是余震不断,将一些零星建筑也震得塌了。只是这山谷里天翻地覆,远处的山头仍是清清朗朗一片白云慵懒,飞过天边。


卷四 征天录

  一、圣骑士

  勿斯里,即是今日埃及开罗的古称。虽然距中国有数万里之遥,但埃及文明最为古老,宋时中原就对其有耳闻。宋人赵汝适的《诸蕃志》,周去非《岭外代答》皆有记载。《诸蕃志》中《勿斯里国》一条有谓:“勿斯里国,属白达国节制。国王白皙,打缠头,著番衫,穿皂靴。出人乘马,前有看马三百匹,鞍辔尽饰以金宝,有虎十头,縻以铁索,伏虎者百人,弄铁索者五十人,持擂棒者一百人,臂鹰者三十人,又千骑围护,有亲奴三百,各带甲持剑,二人持御器械导王前,其後有百骑鸣鼓,仪从甚都。”不过赵汝适并不曾亲身去过勿斯里,只是身任泉州船舶司官员时,从远来番商口中听得。周去非的《岭外代答》更是采前人传闻而成,记勿斯里国有谓“秋露既降,日出照之,凝如糖霜,采而食之,清凉甘腴,此真甘露也。”其实这里的甘露就《圣经》里的“吗哪”,周去非乃是辗转从景教徒口中听得,以讹传讹,只道是勿斯里特产。

  勿斯里地处亚非两大洲交界,北临地中海,南接红海,为八方幅辏之地。自上古时起,埃及先后有三十一个王朝。第三十一王朝,即是出过艳后克利奥帕特拉的托勒密王朝。托勒密王朝被罗马帝国所灭后,就一直是罗马属地。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裂为西东两大帝国,勿斯里归属东罗马帝国。两百多年后,大食名将阿慕尔率军西征,建新都弗斯塔德,即是今日的开罗,此地又成了大食倭马亚王朝的属地。后来又经过阿拔斯王朝、图伦王朝、伊赫什德王朝、哈木丹尼王朝、法蒂玛王朝,一代名王萨拉丁创立了阿尤布王朝。

  萨拉丁英明宽厚,在他治下,国势日强。欧洲诸国屡发十字军远征,欲夺回圣地耶路撒冷,总不能越雷池一步。英吉利有名的狮心王理查兵临耶路撒冷,屡攻不克,最终理查嫁妹于萨拉丁之弟阿迪勒,换取和议。

  萨拉丁去世后,诸子相争,阿尤布王朝国势日衰,勿斯里由其子阿齐兹继承。三年后,萨拉丁之弟阿迪勒灭阿齐兹,夺得埃及。阿迪勒颇有乃兄之风,埃及一带还算太平,但阿迪勒,诸子亦相争不休,阿尤布王朝更加衰落。待阿迪勒之孙撒列哈去世,其子突兰沙继位,旋为撒列哈偏妃舍哲尔所弑。舍哲尔是女奴出身,立幼主艾什赖弗,僭称埃及女王,八十日即嫁于马木留克苏丹艾伊贝克,阿尤布王朝就此灭亡,勿斯里进入了马木留克王朝。

  艾伊贝克死后,大将古突兹又废幼主曼苏尔·阿里,篡夺王位。此时正值蒙古西征,古突兹败蒙古旭烈兀部将怯的不花,战后却被大将拜伯尔斯所弑。拜伯尔斯在位时,马木留克王朝进入极盛,开始进攻十字军诸城,屡拔之。拜伯尔斯死后,王位又被大将盖拉温篡夺。盖拉温在位之时,马木留克王朝修好于四邻,总算有了十年太平。盖拉温死后,其子艾什赖弗再起刀兵,进攻十字军城堡。艾什赖弗死后,其弟纳绥尔即位。纳绥尔骄奢淫逸,国中赋税极重,当时埃及又有七年黑死病,死者无算,纳绥尔是十余年前去世的。他死后,国中大乱,此后四十二年间有十二王相继继位。废立如此之频,以至于边远之境都不知现在的苏丹是谁。名义上苏丹仍是国主,其实国中诸侯割据,百姓苦不堪言,苏丹政令形同虚设。只消有点实权的,就自划疆域,各成势力。

  这一天的黄昏,尼罗河畔有一队人马沿河缓缓而行。这里是埃及第二王朝孟斐斯古城的遗址,大大小小的金字塔极多。第二王朝距今已有近四千年,那些金字塔经历数千年风吹雨打,虽不曾全然颓圮,却也破败不堪,在夕阳下显得极为萧索,只能依稀看得出昔日的繁华。

  马队中,有一个骑士回头望了望尼罗河西边远处的金字塔,忽然长叹。他边上的一个骑士听得他的叹息,笑道:“伯多禄,这些异教徒的王陵又值得你叹什么气?”

  这名叫伯多禄的骑士也不过三十余岁,生得甚得清俊。他转过头道:“雨果,那个……东西真会在这里么?”

  那个叫雨果的骑士沉吟了一会,道:“这是佩恩斯大团长当初从圣城取得的手卷中记载,定然不会有错。”

  “这许多年来,难道还在么?”

  雨果笑了起来:“难道你不相信神示?”

  说到神示,伯特兰没再说话。此时最前面的骑士回过头来,高声道:“下马。”

  现在已是晚祷之时。对于这些虔诚的信徒来说,晚祷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他们在尼罗河边拴好了坐骑,排成了一个方阵,齐齐跪下,却拔出了腰间长剑拄在地上。这些人虽然都带着矛锤、长枪这些长兵器,身边却也带着长剑。他们的剑剑身甚阔,几乎与双手剑相似,但较双手剑都要短一些,也都是用单手握着。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他们低低念诵着。这些话中满是悲天悯人的情怀,但在这些人念来却似带着刻骨的仇恨。好在边上并没有旁人听到,否则定然不相信他们念的是主祷文,只道是些复仇的话语。伯多禄念到“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时,心中不由颤动了一下。

  主祷文并不长,很快就念完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后,这些人收好剑,各自拣地方坐了下来。雨果刚要坐下,那个领头之人向他招手道:“雨果,过来。”

  雨果走了过去,行了一礼道:“托马斯队长。”

  这个名叫托马斯之人生得极是孔武有力,满嘴都是虬髯。他大口大口啃着个干面包,含含糊糊地道:“东北边有些异教徒跟我们一段了,叫大家快点吃,吃完了好干活。”

  雨果知道这托马斯诨名是苏格兰之鹰,眼力极好。听得说有异教徒要来,他略略一怔,道:“多少人?”

  “六十多个,只有四匹马,他们定然是看中我们这些马了。”

  托马斯看了看已被牵到一处的战马,笑了笑,把最后一块面包扔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酒。现在的勿斯里是个没有法律和官府的地方,一切凭实力说话。他们人人都有坐骑,而且都是些好马,这种骏马每一匹起码可以卖上五六千第尔汗(银币名),托马斯这匹更是神骏,据说是当初纳绥尔苏丹爱马的纯系后裔,而纳绥尔那匹马价值高达三万第尔汗。不说他们身边的财物,单是这十余匹马,就值得让那些人铤而走险了。

  雨果的眼里闪出一丝杀气,道:“要冲锋么?”

  “不,等他们过来。”托马斯把最后一点酒倒进了喉咙里,“等一下先杀四个骑马的,其余的就一个都逃不掉了。”

  如果先发制人,固然要省力点,可是那些人一定也会有逃跑的。托马斯要的不是俘虏,那些人都是些穷汉子,付不出赎金来,他要的就是杀戮。雨果道:“好。”

  天色已黑了下来,此时东北方那些人正在接近。那些人是活动在此间的强盗,打家劫舍,来去无踪。他们尽是精壮大汉,寻常过往商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苦于马匹太少,有时明明发现了商队,就是追不上去,所以总也干不了大买卖。对于他们来说,眼前这十几个骑士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只是这些人身边带着武器,骑在马上时他们不敢,只能趁夜色突袭。此时见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全无防备,还生起了几堆火。尼罗河畔夜风甚大,风助火势,这一片火光更加显眼。这些人胜券在握,却也不敢大意,一直小心接近。此时相距已不过二三十步,他们也不再躲藏,呼喝一声,齐齐冲了过来。

  他们要的是马,但这些人也不能留。这般打一个措手不及,就算那些骑士全是军人出身,一般难逃此劫。他们冲得极快,一个个手执弯刀,一眨眼就已到了十几步开外,正待手起刀落,只消片刻,那十几匹马就全归了自己时,眼前这些一直懒洋洋休息的人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身跳上了马。

  他们要逃!

  这是强盗的第一个念头。到了嘴的肉怎能再吐出来?他们冲得更快。十几步路,又一直是在狂奔,当真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也就是眨了眨眼,那些骑士中已有五六人迎面冲来,只一个照面,惨叫声接连而起,四个骑着马冲得最快的强盗就翻身掉下了马背。这些强盗还没回过神来,那五六个骑者已冲阵而过,到了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