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者无心上一章: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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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故事是赤奋若新近听来的,他故意说出来,以示自己乃是文武全才。哪知他说了半天,莎琳娜却像根本没听进去,只是道:“他说这两天不回?不会吧。”

  无心爱和别的女子搭讪,那是不假。但说要去青楼住两天,以他一钱如命的性子,莎琳娜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赤奋若没想到自己添油加醋适得其反,心头一慌,道:“说说不定他天黑就回来了。莎琳娜姑娘,你不妨到船上来坐坐,他回来时定回来找小生的。”

  莎琳娜淡淡一笑,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忧愁,道:“谢谢,不用了。”她已经决意将终生托付给无心,可无心本来只是讨讨嘴头上快活,现在却真个寻花问柳去了,莎琳娜再怎么大度也不会高兴。赤奋若看她面有忧色,眼中隐隐泪光,心头一热,脱口道:“姑娘别担心,我帮你把他找回来!”

  莎琳娜抬起头看着赤奋若的样子,心神忽地一荡。赤奋若此时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为她付出了生命的少年。虽然赤奋若的长相颇有不同,但此时两人的神态却几乎一般无二,她险些就要叫出“赫连午”三个字。

  也正在这时,林归榕在一边忽然道:“阿米塔瓦先生怎么有兴过来了?我去请张公出来。”

  阿米塔瓦是俱蓝王手下总管,过往客商到了俱蓝总是上他那里报号。前些天赤奋若刚到俱蓝时,阿米塔瓦曾带了些随从过来,张仲熊送上早就备好的礼物。赤奋若记得此人当真称得上狐假虎威,架子不啻王侯。但现在过来的这人却一脸惶恐,竟似有些害怕。

  走在他边上的,是一个天竺老者。这老者须眉皆无,身上披着一条恰达,看上去不是什么高官厚爵之人,但脸色严峻,气度非凡,站在阿米塔瓦身边,直如是他的主人。

  赤奋若现在做的是船上通事,忙迎上去道:“阿米塔瓦先生,张公在舱中歇息,我去叫他出来吧。”

  阿米塔瓦还没说什么,那老者忽然道:“阁下可是升龙号么?”

  赤奋若心中有些不快,心道:“什么叫‘阁下可是升龙号’,这些天竺人文法都不通。”只是见者老者的气势,他也不敢怠慢,道:“在下赤奋若,这船正是升龙号。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那老者却不回答,只是盯着莎琳娜。赤奋若看他的样子,心中更是不快,这时阿米塔瓦颤声道:“赤奋若,有一个无心先生是不是在这船上?”

  赤奋若一呆,心道:“他们怎么都来找无心?”连忙赔笑道:“方才是来过,不过他已与一个姑娘一同走了。”

  他话音刚落,那老者污染指着莎琳娜道:“不对,这女子才是与他在一处的!你们快把他交出来!”

  这老者说得极不客气,赤奋若心头着恼,暗道:“你这天竺老头,什么礼数都没有,当我们是犯人么?”依着他的性子,早就反唇相讥了。只是这船是张仲熊的,他知道不能给张仲熊添乱,仍是陪着笑道:“无心道长真个已走了,只是他马上会回来的。”

  老者冷冷扫他一眼,还没说话,船上张仲熊急急道:“阿米塔瓦先生,出了什么事了?”

  已经有人前去报知正在舱中歇息的张仲熊,说有人前来惹事。张仲熊吃了一惊,只道是什么俱蓝当地不开眼的混混。他与阿米塔瓦混得很熟,俱蓝当地的混混没有谁敢来招惹他们,哪知下来一看,却正是阿米塔瓦带着一个天竺老者。他慌忙上前,先打了个圆场,只是他只会一两句天竺话,也不知阿米塔瓦所为何事。招呼过后,拉过赤奋若道:“赤奋若,他们要什么?”

  赤奋若道:“他们要找方才来过的那位无心道长。”

  张仲熊一怔,道:“找他做甚?无心道长与阿米塔瓦有过节么?”

  “只怕是与那位老者有过节。”

  张仲熊又是一怔,喃喃道:“不会吧。”

  升龙号刚来的时候,张仲熊曾去拜会过俱蓝王,在俱蓝王边上见过这老者,知道他是俱蓝法师桑波底。桑波底在俱蓝地位崇高,他怎么也想不通无心一个中原年轻道士怎么会和桑波底有过节。

  张仲熊和赤奋若在一边商议,这时阿米塔瓦向那老者行了一礼道:“尊者,那个无心应该不在船上了,我们不妨将这女子带走吧,他定然会跟来的。”

  “他说什么了?”

  恒伽道:“他不愿意帮我们。”

  乌莎斯一怔,道:“难道他不知桑波底正在找他?”

  “他说他根本不惧桑波底,婆摩罗耶便是死在他手下的。”

  婆摩罗耶的本领与桑波底差不多,但他心不旁骛,只怕本领比桑波底更高。乌莎斯沉吟了一下,道:“给他加价也不成么?恒伽,夫人已然不在,波里提毗宗一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

  恒伽家中富可敌国,不管无心要价多高,她定然付得起,只是看她愿不愿意了。乌莎斯生怕恒伽不肯答应,那波里提毗院复兴就成空想,因此以这话来激她。果然,恒伽身子一凛,抬起头道:“是。”

  乌莎斯见她目光坚定,他知道这个师妹经历过一番变故,原本心灰若死,现在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道:“恒伽,多谢你。”

  无心虽然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先前那条巨蛇不见了踪影,定然还在树丛里。他体内有勾陈腾蛇两个神煞,偏生对蛇有种本能的害怕,万一恒伽和乌莎斯恼羞成怒,将这条巨蛇驱出来,那可怕人的紧。见乌莎斯和恒伽又走了过来,他连忙站了起来,道:“恒伽姑娘,你想得如何?”

  恒伽咬了咬嘴唇。她的嘴唇鲜艳夺目,牙齿又细小洁白,咬住嘴唇是直如一排白玉嵌在了一块玛瑙之上,无心心中一荡,心道:“恒伽姑娘不比我的莎姑娘差啊。还好还好,莎姑娘没在跟前。”他正在胡思乱想,却见恒伽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答应你。”他呆了呆,心道:“天竺女子就是时实诚,我着漫天要价她居然一口就答应下来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是做生意的不二法门。无心根本不想给恒伽她们办这事,但又不敢一口拒绝,因此有意开了这个荒唐之极的价码,原本觉得恒伽定然不会同意,谁知恒伽竟然同意了,此时他倒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道:“自……自然,只是恒伽姑娘,你不多想想么?”

  恒伽道:“无心先生,只请你能取回波里提毗珠,我便答应你。”

  无心微微一笑,道:“那好,成交了。”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恒伽告诉他,她们波里提毗地天宗的至宝波里提毗珠被火天宗尊者桑坡地夺走,只消自己能从火天宗将波里提毗珠夺回恒伽便答应自己的条件。过单马锡时,无心与婆摩罗耶有过一场恶战,虽然婆摩罗耶最终失手被杀,其实却是因为与无心恶战消耗了实力,结果中了与单马锡国师荀明赞二身一体的秦明容的暗算。在那一战中,无心出尽八宝总算不曾丢了小命,其实却是一败涂地。方才听恒伽说婆摩罗耶乃是阿耆尼火天宗三尊者之一,此教还有两个尊者,他更是胆寒,哪里还敢去虎口拔牙。提出这个荒唐之极的条件,一是让恒伽之难而退,二是让恒伽觉得条件如此困难,便不会想到自己根本不做的可能了。其实无心早就打算好了,不论恒伽答应不答应,他在俱蓝胡混个一两天,只消一有去勿斯里的船,马上带着莎琳娜走人,管他娘的火天宗和波里提毗珠。现在恒伽果然已落入了他的圈套,根本就没想到取不回,或者说不去取波里提毗珠会怎么办。他道:“那么,恒伽姑娘,那我就先走了。我住在港口边的客栈,到时你来找我好了。”

  恒伽怔了怔,对乌莎斯说了句什么,乌莎斯柳眉一竖,又向恒伽说了一句,恒伽忽道:“我姐姐说,你若是根本不想帮我们,那该如何?”


五、先礼后兵

  无心正待滑脚,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恒伽说出这话来。他见恒伽怯生生地用银牙咬着红唇,更显得明艳不可方物,心中不由一荡,心中暗骂着自己:“无心啊无心,人家这是美人计,你可不要上当!”当即正色道:“恒伽姑娘,贫道是三清门下,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的定然做到。不过我要是斗不过那桑波底尊者,也怪不得我。”

  恒伽急道:“无心先生,我们不是火天宗三尊者之敌,但三尊者中的婆摩罗耶却是死在你的手上……”

  她话还没有说完,无心只觉像被人当头施了一招五雷轰顶,惊叫道:“等等,你是从哪里听说婆摩罗耶死在我手上的?”

  婆摩罗耶死在单马锡,这消息他向谁都没有说过。婆摩罗耶一死,他马上就到俱蓝来了,纵然婆摩罗耶有弟子来查探,也不可能如此断定人是自己杀的。但恒伽说的如此确定,简直像是众所周知的一般。

  恒伽看了看乌莎斯,用天竺语说了两句,道:“无心先生,这是阿耆尼宗第二尊者桑波底说的,而这消息有是他们向单马锡问罪时,那唐人王手下的国师说的。”

  无心心中一寒,忖道:“糟糕,真是作法自毙了,原来是荀明赞那小子。荀明赞啊荀明赞,你好歹搪塞个几天,等我坐船滚蛋了再说也行啊。”

  单马锡国师荀明赞乃是中原北天师道的弟子。他受了师兄秦明容之骗,修习天竺秘术阿湿毗尼术,结果成了双身一体,身体被秦明容所占据。婆摩罗耶死后,秦明容与无心也有过一战,结果上了无心的当,被无心击昏。无心以符咒封住秦明容,那身体又恢复成荀明赞了。只是荀明赞本领平常,他自己也不会相信是自己杀了婆摩罗耶,无心自然当仁不让地将此功揽到自己身上。他还记得那是为了邀功自己还吹嘘了一番如何与这妖人恶斗的情形,听得那荀明赞胆战心惊,只怕荀明赞全都当真了。只是当时他还只道婆摩罗耶是个独脚妖人,没想到他背后还有如此庞大的一个势力,而且竟然如此迅速就查到了自己的头上。若是荀明赞顶个几天,那么自己坐船去了勿斯里,离开火天宗的势力也就罢了,偏生他这一问就说,让自己没来由地与火天宗结下了深仇。他原本一直在庆幸此间没人知道婆摩罗耶之事,因此当听说恒伽说婆摩罗耶死在自己手上,他当真吓得魂不附体,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却觉得这事隐隐有些不对。

  无心皱起眉头苦思,恒伽在一边道:“无心先生,阿耆尼宗已不会放过你,现在你唯一的生机便是与我们合作。地天宗虽然弱小,却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无心心想要是你们若有还手之力,也不会轻轻易易连本门至宝让火天宗夺了去。但恒伽这话倒也不错,现在自己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火天宗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而在俱蓝,唯一能帮自己的,恐怕就是这地天宗了。他本来觉得恒伽和乌莎斯是两个小姑娘,骗了她们有些于心不忍,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成了势成骑虎,迫得要与火天宗一战了。他原本只想早点滑脚走人,此时才算是真正静下心来想想前因后果,又坐下来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乌莎斯方才见无心马上就要拂袖而去,急的叫出声来,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惹恼了他。此时无心又坐了下来,和恒伽又嘀咕了一阵,她也听不懂,等他们说完了,小声道:“恒伽,他还不愿么?”

  恒伽道:“他权衡之下,已是愿意了。”

  乌莎斯松了一口气,道:“他开了什么价?”

  恒伽脸颊忽地一红,道:“没什么……”

  这时无心忽地双眼一睁,道:“恒伽姑娘,你们是从哪里听来我杀了婆摩罗耶的?”

  恒伽忽地展颜一笑,道:“无心先生英雄了得,桑波底尊者对你极是看重,因此他要阿米塔瓦在码头时刻注意你的行踪,而阿米塔瓦告诉了我。”

  无心呆了呆。阿米塔瓦这名字林归榕和张仲熊都说起过,此人是俱蓝王府总管,张仲熊还让赤奋若给自己写一张便条。他哼了一声,道:“桑波底是什么人,他怎么能指使阿米塔瓦?”

  恒伽顿了顿,似是有难言之隐,半响才道:“桑波底尊者是家父府中法师。”

  无心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想了想,登时大吃一惊,叫道:“什么?恒伽姑娘,令尊难道……难道就是俱蓝王?”

  恒伽并没有正面回答,因此他想了想才算明白。恒伽道:“是。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是波里提毗院的人。我是听说阿米塔瓦说桑波底正在找你,才立刻让阿霞将先生你带到此处。”

  无心忽地站了起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行踪了?”

  恒伽微笑道:“阿米塔瓦在港口布下了许多人手,谁下了船都瞒不过他的,因此我也不能自己去港口去接你,现在他们扑了个空,桑波底定然正在火冒三丈呢。”

  无心额头忽地冷汗直冒,喃喃道:“糟了,糟了!”

  他先前不知道火天宗正在找自己,所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己出来已有些时候,假如莎琳娜等得急了上码头打听自己的话,万一被桑波底发现,那可大事不妙,虽然无心老是想着与别个女子搭讪,但在他心里莎琳娜实是比他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一想到当初那婆摩罗耶生取人心的手段,无心就不寒而栗。

  恒伽道:“无心先生,你不用担心,我已安排妥当,桑波底性子很急,越急就越不会起疑心,让他多等一阵好了。”

  无心急道:“不是,我还有一个朋友,她一定会来找我。”他越想越怕,顾不得再与恒伽多话,翻身跃起,飞快地向山下港口跑去。

  一定要在桑波底发现莎琳娜之前通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