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将领贪墨军饷粮米,原本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大部分朝臣都没放在心上,包括那些清流大臣。

金殿之上每天要向天子禀奏那么多国事政务,区区千户将领的贪墨小事谁会引起注意?

然而,恰恰是这件小事,引发了建文朝廷的第一轮滔天巨*。

翌日早朝,兵部给事中沈其东向天子面谏,越州卫辖下千户刘阳生贪墨一事,由小斑而窥全豹,云南都指挥使司治军不严,督察不力,一个小小的千户将领胆大包天,瞒报人数,虚领军饷,此不法行径竟然四年来无人察觉,一直相安无事,这件事上,云南都指挥使司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罪,沈其东奏请天子彻查云南都指挥使司。

所有大臣都楞了,明明是一件贪墨小事,兵部的意思却好象要把这事儿闹大,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大明的都指挥使司本属兵部管辖,这种贪墨之事提上金殿,对兵部而言本来就是件很丢脸的事,现在兵部竟然不顾脸面,反而将矛头对准了云南都指挥使司,好象要一次性把脸面丢得更干净更彻底才甘心,…兵部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大臣们还在琢磨其中深意的时候,兵部左侍郎齐泰站出朝班,又抛出了一颗炸弹。

经锦衣卫云南大理千户所帮助,数日之内已查获云南都指挥使司不法,渎职,贪墨,怠军之事若干,其留守指挥使张梁乃从三品武将,却在当地占民田千余顷,豪宅十余处,妻妾奴仆如云,出入车马随从的规格和人数已有逾制之嫌,出手更是豪爽大方,一掷千金,锦衣卫严查之后终于找到了张梁勾结麾下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以及各卫所千户,百户等上下数十人的贪墨证据,呈于天子驾前御览。

满朝文武惊愕不已,朱允炆呆楞了一下之后,顿时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急命贵州都指挥使司出两卫兵马,一共万余人开赴云南,将云南都指挥使司一众武将全部缉拿入京审问议罪,若张梁胆敢反抗,则以谋反论处,就地剿灭。

云南军界随着一件小小的贪墨案而分崩离析,地动山摇。

接连两天的早朝,兵部将矛头指向了云南都指挥使司,并且把它掀了个底儿掉,武将从上到下大半被牵连,朝堂上的大臣们终于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众所周知,兵部尚书茹瑺是铁杆奸党,而且是萧凡门下第一号走狗,兵部这两天小题大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奸党们要有所动作了。

奸党们会有什么动作呢?听说奸党首领萧凡打算改革军制,云南都指挥使司的案子,会不会是奸党们发起改革的信号?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朝班中的兵部尚书茹瑺,茹瑺双手捧着象牙芴板站在大臣们中间,胖乎乎的老脸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看上去像个和善慈祥而且仁厚无害的可爱胖老头儿,然而与茹瑺共过事的大臣们都知道,这个看似无害的胖老头儿其实根本在卖萌

洪武七年,茹瑺以一个小小的贡生入国子监,历时二十四年,这些年洪武朝堂经历了多次清洗,胡惟庸,蓝玉,李善长等大案牵连之下,大批朝廷大臣纷纷落马株连,惟独茹瑺却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由贡生到承敕郎,到通政使,到左副都御史,最后位极人臣,执掌兵部堂官,如此逆天的升官本事,一个只会卖萌的胖老头儿怎么可能做得到?满朝文武之中能在洪武皇帝的残暴屠杀下活下来并且不断升官的人,除了茹瑺,别无分号。

这老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他受了萧凡什么指使?

在众人或期待或猜疑的目光注视下,茹瑺捂嘴轻咳两声,终于不负众望站出了朝班。

“陛下,臣乃兵部尚书,执掌大明诸地兵事,云南都指挥使司如此肆无忌惮行不法之事,张梁更是胆大包天,不仅勾结下属贪墨,渎职,而且所居所行颇多逾制之处,此大逆也臣忝居兵部尚书,却一直到今日方才察觉,臣有罪,臣失职,臣向陛下请罪…”

说着茹瑺扑通跪在了金殿正中,老眼眨巴几下,流下几滴看似悔恨而痛心的眼泪。

朱允炆瞧着茹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满腔怒火顿时化作无形,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茹尚书不必自责,此皆张梁之罪也,与你无关,你平身吧。”

茹瑺跪在金殿当中,闻言却并未起身,而是低着头说了一番震惊朝堂的话。

“云南都指挥使司之案,兵部已查清楚了,然而这件案子却给了我们很多教训,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洪武二十六年蓝玉谋反案,先帝雷霆大怒,先后株连蔓引军中将领无数,虽然扫清了蓝党余孽,然而此举也造成了军中有为将领缺失,大量无能将领充斥军中,从而导致如今军中军制混乱,贪墨成风,士气低落,良莠不齐,将士老弱,操练懈怠,暮气滋生而战力渐丧,长此以往,我大明百万大军几无可战之兵,若有外敌侵袭,我大明江山危矣,大明社稷危矣,兵弱,将寡,兵不练则怠,军不治则乱,由此而观之,我大明的军制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否则将来臣恐大明万里疆域无可战之兵,无可用之将,故此,臣于陛下阶前恳奏,请议改革军制事”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朝堂对峙

“请议改革军制事”

茹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个发起行动的信号弹,正式点燃了奸党与清流之间的朝争。

满朝文武尽皆震惊哗然。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也被吓住了,他一直都知道萧凡有改革军制的想法,朱允炆内心虽然支持,但无奈朝中顽固守旧的大臣太多,可以预见反对的声音也会很大,身为大明天子,朱允炆苦于登基不到一年,朝中根基不稳,这个时候他只能做出一碗水端平的姿态,维持表面上的不偏不倚,不便公开赞同萧凡的意见。

不过朱允炆也满心期待着萧凡会如何化解朝臣的反对,将他的改革主张顺利推行下去。

以萧凡神鬼莫测的行事作风,谁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开始这场看起来千辛万难,阻力重重的改革。

朱允炆没想到,萧凡竟然以这种开场白,拉开了军制改革的序幕。

接下来,萧凡又会怎么做呢?清流不会坐视情势这样发展下去,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想想都能明白,军制改革的后果必然会令朝堂重文轻武的传统发生改变,武将们的地位将会大大提高,与此相反,文臣们的地位便会慢慢下降。

一块权力的蛋糕就那么大,武将们多吃了一口,文臣们势必只能少吃一口,改革军制之说,等于是在向文臣集团的利益公开宣战了,朝中诸臣皆是寒窗苦读的科举文人出身,怎能由得自己好不容易积攒多年的利益被那些粗鄙武将抢去?

此刻朱允炆心中复杂无比,既期待着萧凡的下一步动作,又隐隐对改革军制之事产生了疑虑,他已长大,已懂得独立思考,懂得客观公正的看待国事政务。站在一个没有多少阅历的年轻皇帝立场上,他对萧凡的改革委实信心不太大。

然而他也明白如今朝廷已是内忧外患,若欲扫除这些忧患,实现他打造建文盛世的抱负,改革军制是必须要做的。

抬眼飞快环视群臣,朱允炆将大家震惊或愕然的反应看在眼里,干咳两声道:“茹尚书,你刚才说改革军制?这个…可有具体条陈?”

满朝喧哗的大臣们顿时安静下来,尽皆盯着金殿正中的茹瑺。

茹瑺神色不变,胖乎乎的老脸蛋一副憨厚的笑容,捧着象牙芴板呵呵笑道:“大明军制混乱已非一朝一夕,由于近些年来殊无战事,军中将士懈怠惫懒,有过战阵经验的将士或老迈或去世,他们的后代却都是些未经战事的年轻人,这些军户后代替补进军中,实则只是一些拿起了刀剑的农民,没有士气,没有技艺,没有经验,最令人担心的是,他们没有一个能带领他们,操练他们的将领,这样的军队能指望他们打好战吗?故此,欲强国,则必强军,欲强军,则必强兵,欲强兵,则必选将…老臣的条陈便是:兴军备,造火器,开武举,建军校”

改革军制的具体条陈说出来,满朝文武又是一阵哗然。

奸党们这是有备而来呀,萧凡打算开始发动了吗?

茹瑺的话刚刚落音,朝臣中便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一派胡言”

众臣愕然望去,却见站在朝班后列的御史黄观手里捧着象牙芴板走出班来,他阴沉着脸,神色铁青的瞪着茹瑺,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茹瑺见黄观站出来反对,丝毫不觉得意外,仍旧呵呵笑道:“黄大人可有高见?”

黄观冷哼道:“茹尚书,你欲做大明千古罪人乎?”

茹瑺愕然道:“黄大人何出此言?”

“先帝以武定国,历经数次大战,终以鼎定大明江山,开创大明盛世,盛世之始也,当须抑杀戮,倡文治,使得百姓休养生息,这些话都是先帝在世之时经常对大臣们提起的,如今先帝英灵未远,你竟然主张推翻先帝的遗训,妄言什么改革军制,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你茹尚书乃洪武老臣,改头换面未免也太快了吧?你可对得起先帝恩遇?对得起你头顶上的乌纱?无故兴兵布武,你就不怕天下百姓背后戳你脊梁骨吗?”

黄观一番话说完,朝臣中不少大臣站出班来躬身道:“臣等附议黄大人所见,改革军制事乃有违祖制,大逆也,陛下万万不可应允”

众臣喧哗,朝堂上一片嗡嗡议论声。

茹瑺呵呵笑道:“各位同僚误会老夫了,改革军制,意在强军强国,并非兴兵布武,况且老夫这么做,也并非推翻先帝遗训,诸位皆是洪武老臣,可曾记得先帝所颁《皇明祖训》?《皇明祖训》之《箴戒章》曰:‘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犯,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杀伤人命,切记不可。但胡戎与中国边境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警备之。’…诸位同僚,《皇明祖训》上说得清清楚楚,为防胡戎,必选将练兵,时警备之,老夫提出改革军制,正是为了为国选将,敢问诸位,老夫有何错处?”

黄观和身后几名清流大臣顿时语塞。

今日奸党准备得可真够充分啊,竟然连《皇明祖训》都搬出来了,难道改革军制一事真的任由他们推行下去吗?

黄观一咬牙,道:“自古以来,打江山以武,守江山以文,此乃千古不变的道理,先帝所说选将练兵,是为防北方鞑子,而你茹尚书改革军制,是推翻先帝的遗训,两者截然不同,你这是在混淆天子和大臣的视听茹尚书既抬出《皇明祖训》,下官这里倒也记得《皇明祖训》中的一句话…”

茹瑺愕然道:“什么话?”

黄观盯着茹瑺,一字一句道:“先帝在《皇明祖训》序章便已有言:‘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茹尚书,不知这句话你可曾记得?”

茹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胖乎乎的面孔微微冒汗。

两方都试图以祖制来压倒对方,可是现在看来,祖制也根本不能说服任何一方,茹瑺和黄观都有各自的道理,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在几句话之间竟然陷入了僵局。

朱允炆左右瞧了瞧,觉得颇为新奇,见二人皆闭口不言,不由催促道:“你们接着说呀,这改革军制,到底是可行,还是不可行?”

“可行”

“不可行”

二人同时急声回答,接着二人一楞,互相对对方怒目而视。

朱允炆转了转眼珠,然后清了清嗓子,道:“改革军制一事,事关我大明江山社稷,不可轻率决定,众爱卿或可好好参详几日,三日后的奉天殿早朝,尔等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言有失当者,朕不加罪。”

众臣急忙躬身齐声道:“遵旨。”

朱允炆这番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两方竞技,身为裁判的朱允炆叫了暂停,大伙儿回去休息休息,三日之后再开始第二局。

茹瑺和黄观怒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狠狠怒哼,一拂袍袖,各自站回了朝班。

朱允炆瞧着众人的神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趁着大伙儿还在思考如何应对三日后的改革辩论之时,朱允炆轻飘飘的扔出了一番话。

“北平燕王的报捷奏报已到了京师,燕王在奏报上对代天巡狩钦差,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大肆褒扬,言及萧凡在山海关外抗击鞑子,孤军深入草原,大闹鞑子大营,斩杀鞑子万夫长和千夫长数名,并引鞑子主力大军进入燕王的伏击杀阵,为此战立下首功,朕见奏报心慰之,大明有萧爱卿这样文武双全的国之栋梁,何愁国事不兴?朕甫新立,当赏罚分明,故此,朕命:诚毅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出巡北境,抗击鞑子有功,不辱使命,为朝廷争光,特擢晋诚毅伯萧凡爵位一级,诚毅伯晋爵一等诚毅侯,颁券立册,世袭罔替,原锦衣卫指挥使之职不变,令旨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啊?这…”众清流傻眼了。

兵部尚书茹瑺急忙高喝道:“吾皇英明”

众奸党成员也急忙异口同声附和,人人一副喜滋滋的表情,他们与萧凡的利益关系是一荣俱荣,萧凡晋爵,这说明天子对他的宠信隆厚,奸党们是非常乐于见到的。

而清流大臣们则一脸铁青站在朝班中,半晌作不得声,想出声反对,一时也想不出理由,人家立下的功劳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三千孤军深入草原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这是有凭有据的,他们拿什么理由反对?

就在清流大臣们满心怒火无法发泄时,朱允炆又扔出了一句话。

“改革军制一事,事关重大,不可一言而决,朕决定三日后于奉天殿开大朝会,在京功勋凡侯爵以上者,皆须入朝参与朝议,不得有误,嗯,今日朝会就这样吧,退朝。”

说完朱允炆不待百官施礼,便轻甩袍袖,身形一闪,往奉天殿后的华盖殿更衣去了。

黄观等人楞楞站在殿内,脸色愈发难看。

凡侯爵以上者参与朝议…意思就是说,原本没有资格上朝的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凭着刚晋升的侯爵爵位,三日后势必会参加早朝,参与到改革军制的朝议中来,奸党在朝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而且这一回是奸党的首领亲自出马了…

黄观悲愤的仰天长叹。

天子他…他吹黑哨

萧府内堂。

奸党们散朝之后又齐聚一堂,向刚晋升为诚毅侯的萧凡拱手道贺。

萧凡满面喜色,仍然谦逊的一一回礼,众人经过好一番闹腾,这才各自坐下,开始说起正事。

“意思就是说,今日的早朝,就一直僵持到退朝?你们根本没争出任何胜负?”萧凡端着茶盏,慢悠悠的问道。

茹瑺,齐泰和解缙等人纷纷面露惭色。

“老夫惭愧,本以为搬出先帝的《皇明祖训》,可以以祖制压倒他们,结果黄观那厮却也翻出祖训中的一句话,把老夫给制住了…”茹瑺满脸愧色道。

萧凡笑了:“茹大人不必自责,改革变法历来便是朝廷大事,不可能凭你几句话就能决定下来,第一次没有结果这是很正常的。”

茹瑺叹气道:“今日没争出结果,三日后的早朝恐怕也是一团乱麻,吵吵嚷嚷没完,不知道何时才能压倒那些腐朽顽固的清流…”

萧凡轻松的笑道:“事情还没有结果,就意味着咱们还有机会,胜负未曾揭晓之前,大人不可丧了信心才是。办法嘛,总归是有的…”

“萧大人可有良策?”众人满含期待的盯着萧凡。

萧凡揉着鼻子道:“现在我很忙,暂时想不出好办法…”

茹瑺愕然道:“你在忙什么?”

“我在忙着思考怎样才能让天子把黄观他妹妹睡了…”

众人一楞,接着咬牙切齿大赞:“善早该把他妹妹睡了”

五浪真言自然有它的妙用,泡妞如果用得好,它将无往而不利。

事实证明朱允炆太纯情了,空有满腹五浪真言的理论知识,却一直没机会将它付诸实现,因为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他根本不知道黄莹什么时候出门,撒花瓣雨的浪漫想法到现在为止,…仍只是个想法而已。

萧凡怒了,这家伙当皇帝懦弱,泡妞也懦弱,你堂堂大明皇帝,连一个寻常女子什么时候出门都无法掌握,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怒其不争的同时,萧凡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再帮他一把,一个蠢人的身边,必然搭配一个聪明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锦衣卫指挥使一声令下,潜伏在黄观府上的锦衣卫密探开始不务正业,每天躲在黄大小姐的闺房窗台下听墙根。

泡妞和打仗一样,也是需要情报的,来自前世的萧凡深深明白情报工作的重要性。

听墙根的密探很快听出了重要情报。

今日下午,黄家大小姐要出门,到城东半山寺烧香拜佛。

锦衣卫启用了传递紧急重要情报时的驿鸽,这个情报在半柱香时辰以后便飞到了承天门外的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接获驿鸽之后,校尉赶紧禀报了萧凡,萧凡又急忙命人进宫通知朱允炆。

朱允炆闻讯后大喜,穿着便服风风火火便出了宫,一头闯进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萧侍读…啥都不说了,恩人呐”朱允炆感激涕零,抓着萧凡的手摇了又摇,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陛下…啥都不说了,你赶紧去黄府门口撒花瓣吧,我这是动用了锦衣卫才给你打听出来的情报,这么扯蛋的事儿可一而不可再。”萧凡眼中也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满脸哀求道。

朱允炆一楞,接着猛地拍了拍额头:“锦衣卫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早知道不就省事了吗,还是萧侍读聪明…”

萧凡重重叹气,这家伙有朝昏君方向发展的趋势,比起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光荣事迹恐怕也不相上下了。

大明出了这么一号皇帝,这可怎生是好?——历史上的朱允炆应该不是这样的呀,怎么就堕落了呢?

都怪黄子澄那老家伙把他教坏了

黄观府邸位于城北珍珠楼巷,府外一条狭窄的青石小道,正对着府门的,有一排木搭的茶楼酒肆,人群来往喧闹,颇为繁华。

朱允炆的浪漫泡妞行动便选在黄观府宅大门前。

在不能掌握黄莹出门后的具体路线前,守在她家大门口实在是个很明智的选择,朱允炆难得的聪明了一回。

一群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汉子很快将黄府大门对面的茶楼酒肆全部清场,然后二十余名身着黑衣短衫的汉子每人手里挎着一只装满了花瓣的花篮,灵巧的身影轻轻一跃一翻,便跟一只只灵猫似的登上了茶楼酒肆的屋顶,然后匍匐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儒衫,施施然坐在茶楼里,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的使劲得瑟着,捧着茶盏盯着黄府紧闭的大门,眉宇间喜气盎然。

低头啜了一口茶水,低劣苦涩的茶味儿令养尊处优的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喝药似的仰着脖子勉强喝了进去,便将粗糙的茶盏搁在桌上,再也不肯碰一下。

事实证明锦衣卫的情报是非常准确的,一群人大概等了半个多时辰,黄府的侧门在众人的期待下终于姗姗打开,两名家丁和一个丫鬟簇拥着身着绿衣的黄莹轻悄而出。

一乘二人抬的小轿早已等候在门口,见黄莹出来,轿夫一压轿头,便躬身请她上轿。

朱允炆见状两眼一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叫道:“快快撒花”

身旁便装打扮的宦官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的上楼传令。

唰唰

就在黄莹低头准备入轿的那一刹,漫天花雨从半空中悠然撒落,飘飘扬扬从屋顶悠悠落到青石铺就的街面上,伴随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世间一切变得朦胧美丽起来,场景分外唯美动人…

朱允炆站在茶楼门口,黑亮的眸子透过弥漫的花瓣雨,定定注视着对面有些惊愕和不知所措的黄莹,目光中露出浓浓的情意。

这个女人,我要与她共度一生…

他在心中暗暗许下了誓言。江山与美人,他朱允炆都要

整了整衣冠,他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出场了。也许这场花瓣雨已经悄悄触动了黄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现在出现在她眼前正是最佳的时机。

满含柔情微笑的朱允炆刚跨出茶楼一步,便立马变了脸色。

因为他的心上人黄莹有反应了,她的反应令朱允炆不知所措。

黄莹出人意料的尖叫起来。

“谁?谁在我家门口乱扔东西?给我死出来快出来不然本小姐报官了”黄莹右手叉着腰,看起来像个大茶壶,气势汹汹的大骂。

第二百三十六章 流水无情

没人喜欢背黑锅,萧凡当然也不喜欢。

但这世上有些黑锅不得不背,有些事情不能不认,而且目前这个情形,就算萧凡否认,黄观也不可能相信。

看着黄观那张愤怒的脸,萧凡有点头疼…

这人物关系似乎有些乱了,朱允炆喜欢黄观的妹妹,黄观的妹妹不喜欢朱允炆,反而对他有点意思,而他却与黄观是水火不容的政敌,朱允炆却一直赞同他的变法改革,他和黄观掐架,身为裁判的朱允炆暗里不停的吹黑哨帮他…

老实说,萧凡比作者还纠结,这得需要多么天才的脑袋才能把人物关系搞得这么混乱啊…

“萧凡你…欺人太甚,公器私用,指使锦衣卫侮辱朝廷大臣,朗朗乾坤,岂容你这奸贼横行霸道,你以为你是王法吗?肆无忌惮若斯,朝堂乌烟瘴气,妖孽横行,此皆因你这奸贼而致…”黄观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萧凡鼻子的手直哆嗦。

萧凡无奈道:“黄大人,别偏题行吗?咱们现在说的是乱扔东西的事儿,你怎么扯到朝堂上去了?扔几朵花跟朝堂乌烟瘴气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跟朝堂没关系?若非你这奸贼指使,谁敢把本官家门口搞得一片狼藉?你这分明是打击,是侮辱…”黄观说着说着忽然神情一凝,盯着地上的菊花楞楞发呆许久。

萧凡对他的反应很奇怪,破口大骂之时忽然跟按了暂停键似的不言不动,这让萧凡感到很不习惯。

“黄大人,你怎么了?这是菊花呀,你没见过?”萧凡好奇道,见黄观仍旧不言不动,盯着地上的菊花出神,萧凡于是得意洋洋的开始在孔夫子面前卖文章,关老爷面前耍大刀了。

“菊花,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品种多达数百种,几百年后甚至又新兴了一种菊花,名曰‘爆菊’,晋陶渊明诗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观没理会萧凡滔滔不绝的卖弄,沉默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

萧凡愕然:“你明白什么了?”

黄观神情愈发愤怒:“菊花是黄色的”

萧凡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赞同:“不错,它是黄色的,黄大人好犀利的眼神…”

“明黄色乃天家专用,你把黄色的东西堆在我家门口,是不是想诬陷我逾制犯上?然后你便趁机叫锦衣卫拿人,藉此陷害朝廷大臣,朝堂之上排除异己,以达到你独霸朝堂,为非作歹的目的?萧凡,你好狠毒的心呐”黄观眼珠子都瞪成了血红色,那模样恨不得把萧凡一口生吞活剥了。

萧凡错愕的盯着他:“黄大人的想象力…”

黄观粗暴的打断他,恶声道:“我告诉你,萧凡,你休想陷害本官本官的清白死也不能让你玷污…”

“黄大人,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兴趣玷污你的清白,我不好那一口儿…”萧凡万分诚恳道。

“萧凡,你狡辩也没用,本官不会让你得逞的”黄观整个面孔都扭曲了。

萧凡仰天长叹,这年头如果有心理医生该多好,明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大才子居然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这年代的读书人没几个正常的。

“不管你怎么诬陷我,本官威武不能屈,萧凡,我明白你的企图,只要我黄观一天没死,你的所谓改革军制便休想实现我宁愿一头撞死在金殿之上,也不会容忍你祸乱朝纲,你死了这条心吧”

黄观开始发挥他的想象力,把这个简单的事情无限引申复杂化了。

萧凡苦口婆心解释道:“黄大人,这事儿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玩个浪漫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萧凡欲哭无泪…

“废话少说萧凡,你指使锦衣卫侮辱构陷大臣,本官明日一定要在金殿上狠狠参你一定要在天子面前讨个公道”

萧凡大大松了一口气,闻言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天子面前参我?那没问题,尽管参吧…”

这事儿本就是朱允炆干的,真的很期待黄观参自己的时候,朱允炆是个什么表情…

黄观死死瞪着萧凡,沉默半晌,接着暴跳如雷:“萧凡你这奸贼,居然如此有恃无恐,猖獗至此本官这就跟你拼了,为我大明朝廷清理门户”

“黄大人,你冷静一下,我刚才那叫淡定,不是猖獗啊…”

天子勾女以失败告终,萧凡还不得不帮他收拾烂摊子。

朝中仍旧暗潮涌动,朱允炆下了旨,三日后开大朝会,商议改革军制一事,朝中大臣不论是清流还是奸党,纷纷各自在家中做着功课,史书典籍翻烂了,试图在先古之成法和事例中举出几样来反驳或赞成,这些科班出身的朝臣们拿出了当年考科举的劲头,绞尽脑汁的琢磨着如何与政敌辩论,引用圣人的哪一句典故能将政敌逼得哑口无言,——论起这些人的本事,除了耍嘴皮子,实在殊乏优点了。

就在大伙儿卯足了劲儿准备三日后的大辩论时,京师却流传着一条流言。

流言其实很简单,大致的内容是新晋诚毅侯爷,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谗言惑上,借改革军制之事,妄图排除朝堂异己,肃清政敌,此举后果严重,若然行之,必使朝堂风气渐渐变成重武轻文,十年寒窗苦读,最后却连一个卖力气的粗鄙武夫都不如,若天下官绅百姓子弟纷纷起而效之,弃文从武,那时大明境内尚武之风大行于世,谁人再读孔孟,谁人再修礼德?穷兵黩武到最后,大明王朝的未来何去何从?

这些大道理在百姓中流传倒是没什么,这个年代能懂这些道理的平民百姓太少,他们根本不明白朝廷重文或重武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自己的营生才是百姓最关心的,不论文人还是武夫,他们都要穿衣吃饭,朝廷看重谁有那么重要吗?

令人纠结的是,这条流言传到了读书人的耳朵里,反应便大不一样了。

文人从来便瞧不起武人,自古以来文人的骨子里都充满着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便很准确的概括出读书人的清高心理,在他们眼中,靠读书考取功名才是人生中最正确最风光的途径。

现在萧凡提出的改革军制,无疑使得他们选择的那条路看起来变得非常黯淡,武夫的地位若被萧凡提升起来,那他们十年的寒窗苦读何苦来哉?

这条流言在京师疯狂蔓延,像瘟疫一般很快传到了京师周边府县。各地官学的学子们义愤填膺,人人皆云朝堂出了奸佞,痛骂萧凡是误国误君的奸贼。

第二日,京师周边府县的学子纷纷进京,聚集国子监,在国子监的贡生们一番激昂又极富煽动性的演讲下,学子们沸腾了,千余名学子在贡生的带领下,一齐走到礼部衙门,要求联名上书,参劾锦衣卫指挥使祸国乱政,动摇国本,请求天子将其撤职问罪,以清君侧。

京师动荡不安,百官闻讯震惊哗然,应天府尹慌忙派出了衙役捕快,然而这千余学子中有不少身负功名的秀才,衙役捕快们打又不敢打,抓也不敢抓,拿着铁尺枷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学子们聚集在礼部衙门前振臂高呼严惩国贼之类的口号。

事情很快传到皇宫,朱允炆也慌了,登基不到一年便出了这么大的事,素无应变经验的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急召萧凡入宫,并命萧凡处理此事,朱允炆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准杀害学子,否则会把天家和朝廷推到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这绝对是朱允炆不想看到的。

萧凡神情凝重的领命出宫。

出了承天门,萧凡的脸色一片铁青。

改革军制必然会触碰文人的利益,这一点他早已想到,但他没想到黄观这些人如此无耻,竟然暗里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学子闹事,在这个时代,闹事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黄观等人丝毫不顾忌那么多学子的性命,拿他们当枪使。所谓清流,无非是一群顶着圣洁光环的伪君子,他们的内心比狼还阴冷,比蛇还狠毒。

回到镇抚司衙门,一众佥事,同知和千户等人皆聚集在衙门前堂,静静盯着从大门走进来的萧凡,学子闹事他们早已知道,出了这种事,锦衣卫是肯定要出面的,现在众人都在等着萧凡下令。

萧凡阴沉着脸走进前堂,回头环视众人,许久,他忽然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变法改革,是强国之道,我必为之任谁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众人一齐抱拳躬身道:“请大人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