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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有种尴尬的气氛。就西蜀而言,肯定是要将两国使臣都招待好,让他们走到哪里,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所以在城门口、持节大街、皇家驿站、皇宫大门口这几处的设置都有些不伦不类的。就好比驿站里吧,门廊之中既用花瓶插着南唐特产的莲花,旁边偏偏还贴着大周人喜欢的剪纸。
再有就是有种诡异的气氛。两国使臣是前后两天到的,都住在皇家驿站的两个大院落中,但是这两国使臣并没有进行正常的礼节性会面。大周的王策、赵普干脆躲在房间中半步不出大院,也许是那些刺客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所以不管是谁都不照面,只是等着蜀王孟昶召见。而南唐的萧俨和顾子敬则完全相反,他们两个是整天不在驿站中,也不知出去找什么人办什么事。
孟昶没有贸然接见大周使臣,而是和一众大臣连续商议了几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积极地问理朝政了。
孟昶平常时候只是喜好打球走马,而现在已入炎夏,连走马打球也舍了。因为他天生最惧暑热,一热就喘。所以天热没事时便和花蕊夫人躲入水晶宫殿,品冰李雪藕,听雅琴、填妙词。
那水晶宫殿不仅四面通畅透风,而且有活泉水从殿中流过,并且流水池中有激浪机器。开启之后,水花翻滚四溅,带来清凉、带走暑热。而更为奇妙的是在建造宫殿之时,从安加(俄罗斯北部,靠近北极圈)运来多块不化冰魄。冰魄平时封于铁箱、悬于大殿,一旦暑热难当,启动机栝,铁箱便会打开,冰魄冷劲随风而送,整个大殿热度便会降下许多。另外,还可以将铁箱降入流水入口,那水便渐渐冷若冰水,流动之后将暑热全都带走。这样既可以很快降低温度,而且没有激浪的喧闹声,用于夜间不扰睡眠。所以也只有置身如此的宫殿中,孟昶才能写下“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词句。可是现在大周、南唐特使几乎同时到来成都,这是一件必须斡旋妥当的大事。所以孟昶非常难得地放弃了在水晶宫殿中享福寻欢的大好时光,来到殿上与众臣商议应对事宜。在没有商量好如何周旋之前,在没有合适的办法应对大周、南唐两国此次遣使的目的之前,他是不会与王策、赵普,以及萧俨、顾子敬见面的。
大周突遣特使前来,定是和最近大周境内粮食短缺、粮价飞涨之事有关。说实话,要是倒回去几年,孟昶肯定是要抓住这个极好的机会攻打周国中原腹地。当初契丹灭晋,雄武军节度使何建以秦、成、阶三州附于蜀,然后孟昶又遣孙汉韶攻下凤州,一下便将直捣中原的路径全打通了。后来虽然宰相毋昭裔一再阻止,他仍是遣安思谦出兵往东,兵侵中原,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无功而返。这之后才有了和大周相协相助之约,而大周也一直没有试图收复对其威胁极大的秦、阶、成、凤四州。
此次大周面临粮盐之困,而孟昶听了王昭远的建议,放手让他借民粮民盐以官商形式至周蜀边界交易。以贱价换取马匹牛羊和其他应用之需的物品,从而谋求高额利润。这做法其实是违背了与大周所定相协相助之约的,颇有些落井下石之嫌。
从人情道理上扪心自问,孟昶知道这个决策很有些对不住大周。所以刚接到大周突遣特使入境的折帖,便觉得他们遣使前来无非是两个目的:一个是对西蜀趁火打劫的行为兴师问罪,二是要求西蜀能按以前的约定给予支持和帮助,提供低价粮盐以解周国之困。于是孟昶立刻急令边界易货的事情暂停,将运至边界的粮草食盐先存放在兵营粮草场。他觉得这样至少是在面子上做得过去,不要让大周特使亲眼见到蜀国用高价粮盐换取周国的马匹牛羊。
另外,就现在孟昶的心性,其实已经失去了以往的豪情和血气。蜀国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尽可安享天予。所以孟昶不想和大周发生什么冲突,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如果万一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什么冲突,他自知蜀国的实力无法与大周抗衡。要想自保,除了依据天险外,还有就是要联合外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南唐的使臣也不能有丝毫怠慢。
其实南唐与后蜀中间相隔楚地、南平,除一些无人辖管的野道、断流勉强连接外,就再没有可及时互通有无的途径。不过这样的地理位置却恰好可以在利益上不产生相互冲突,而对其他国家则可以腹背遏制、左右夹击。所以很早之前,孟昶就找机会与南唐太子李弘冀交好,暗中协定互惠互利原则,以应危急。
李弘冀与孟昶的交好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这是李弘冀私下里预备着的一个策略。李弘冀虽然是太子,但元宗早已经有诏告世,其皇位的继承者为元宗之弟、李弘冀的叔父李景遂。对此安排太子李弘冀肯定不愿意,他是个颇具文韬武略的明君之才,是接任南唐皇位的最佳人选。整个皇家之中,也就只有这个李弘冀可以让南唐的皇家基业稳固、延续。用冠冕堂皇的话说,李弘冀为了南唐的发展和未来,他是不会轻易将皇位让给叔父李景遂的。所以除了自己在南唐范围之内预备下一定的军事力量外,他还想借助其他国家的力量,以保他在以后的皇位争夺中取得完胜。
软硬胁
孟昶和众臣都觉得此次面临的事情很棘手。南唐使臣无巧不巧地与大周使臣同到,其目的很有可能也是与他们提征税率的事情有关,但两者间的出发点肯定截然相反。大周是要得到西蜀经济策略上的支持,渡过危机,平抑其国内市场的恐慌。然后他们才可能重新制定策略,从财力或武力上来对付南唐提高税率强取豪夺的行径。而南唐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提高税率肯定会成为周边国家的众矢之的。而受影响最严重的就是大周,一个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敌人的国家。所以他们必须找到一些与他不接壤、无利益冲突的国家支持自己,先从经济之策、民生之道上下手,打压周围如豺狼虎豹环伺的诸多国家。
真的有些不幸,西蜀皇殿之上数十个大臣,却没有一个完全猜对大周和南唐此来的真正目的。这倒不是他们中缺少才智之士,只是所处境地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正所谓“人在局中不明其势”。
所以当孟昶以为全都考虑成熟了,亲自在皇殿上召见王策和赵普时,却没料到会遭遇对方毫不避讳的指责,而且句句制腋,让自己根本无从应对。
赵普还算客气,上来先直言自己国内因南唐大幅度提高出入境货物税金,导致粮价飞涨,储粮为稀。一众大臣无解决善策,于是遣他二人为使,入蜀国看看有无解决途径,或者蜀国是否愿意在此艰难时刻伸援手一解困局。
但赵普话还未说完,王策便接上直接斥问:“但是当我二人入到蜀境后却发现,贵国非但不会助我大周,而且还想利用这机会别有所图。”
孟昶以为此话所指是蜀国趁大周现在困难局势,官营民资,前往大周边境易货得利的事情。这事情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危害,但至少显得不够大气,颇有些小人行径的感觉。特别是蜀国和大周之前还有盟约。所以当王策话一说完,孟昶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不自在。
“只是稍做占利,只是稍做占利。”孟昶尴尬地回应道。
“蜀王,你兵将调动,运输大量粮草至周蜀边界,要对大周行不轨之战,还说只是稍做占利?”王策的声音提高,说话间的气息让唇边胡须荡起。赵匡胤说过,来到蜀国就要找蜀国的把柄,不要给孟昶面子,以此敲山震虎。王策抓住的这一点应该算第一个把柄。
这下孟昶脑子发蒙、乱了方向,不知此话从何说起的。而殿下的那些大臣也都面面相觑,完全不明就里。
“王大人,你无凭无据对我皇上无理斥问,莫非是受到什么奸小之人的挑唆。”毋昭裔出列说话。看似维护孟昶的面子,其实也是在为王策打圆场。
“挑唆倒不怕,得罪了蜀王我将脑袋留这里就是了。唯怕是被奸小蒙蔽,那么大周的江山怕就要留给别人了。”
“王大人,你虽为大国使节,但不得如此狂妄无礼,得寸进尺。我皇仁善,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拿不出证据来,我赵崇柞便与你不能善罢甘休。”这次尚书郎赵崇柞站了出来。
“呵呵,要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你们往凤州军营粮草场运送的大量粮草和食盐我是亲眼所见。我等入你境内便遭遇刺客伏击我是亲身经历。对了,你赵大人不与我善罢甘休,莫非是要让你不问源馆的人在这成都城中、蜀王脚下要了老朽的性命?”王策这人虽然是一文官,但为人刚正,铁齿毒舌,很是强势。而且刺杀之事实实在在算得又一个把柄。
“话不说不透呀。王大人这话一说,我们便知道误会出在哪里了。”毋昭裔老奸巨猾,拦住赵崇柞抢过话头。“运往凤州的粮草,其中一部分的确是为了储备军需,但另一部分却是准备与大周易货所用。王大人你也知道,我蜀国马匹牛羊产量较少,品种也不是太好。所以想用这些粮草从大周换取一批良种的马匹牛羊,看看能否在属地进行培育饲养。这虽然是对我蜀国有益之举,但对于你大周现在粮食短缺的状况更是大好。王大人你说是吗?”
“如真是易货粮食,那肯定是极好。只可惜这是毋大人巧舌如簧之说,商家易货粮食,又怎么会官兵来押运,储存于兵营?”
“此次易货正是官家所为。其实换取牛羊马匹还在其次,主要是吾皇念及我们两国之前的约定,想适时给予大周一定援助,以显我蜀国诚心、诚信之本。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其实是为了照顾大周颜面。如若是拿些粮草食盐直接送与你大周,你们会觉得是种羞辱,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嘛。而以易货方式则双方都无负担,各自收益,何乐不为?”
“可我在凤州却未见到市场易货,而且我们刚入凤州城,便遇刺客袭击。似乎是怕我们将所见的一些情形传回大周。”王策依旧不信。
“你们到凤州时,我们的粮草也才刚运到,所以还未及时投入易货市场。王大人改日回去时再过凤州,便可以看到另一番繁荣的市场了。至于刺客,最先被杀的是我凤州城的巡城使和刺史大人。如若我们之间不能坦怀,依旧相互猜疑,那我也可以说是你们周国误会我们要从凤州出兵入关中,所以遣刺客杀了那两位大人。王大人,你有没有觉得我所说的情形更加有说服力?”毋昭裔不愧为蜀国宰相,言语间紧而不乱,且句句指在要害。
“不对,那天朱可树和余振扬两位大人是带着我们的仪仗先入的凤州城。我们王大人慧心推测,刺客是将那两位大人误会成我们两个了。所以从最初时起,我们二人才是刺客真正的目标。而后续在前往成都途中遭遇到的刺杀也正说明了这一点。”赵普在旁边阴阴地说话了。
“赵大人,那也不该怀疑到是我蜀国派人下手的呀。试想,如若我不问源馆要杀你们,二次不成为何不再三杀、四杀?你们到成都沿途都是险峰绝地,总会有个地方可以得手。而我们非但没有再次动手,反是增派更多护卫护送两位来到蜀都,这岂不是不合常理?”赵崇柞的话也真的是有道理。
“大人之语让我茅塞顿开,此中必有其他缘由。”赵普很轻易就相信了赵崇柞的话,但是看不出他到底是不像王策那样钻牛角尖,还是心中另有打算。
孟昶见事情说开了,对方已经相信蜀国的诚恳,而且大周使臣也是极为赞成易货之事,心中顿觉轻松。虽然原来斟酌的种种策略都未用上,但结果还是让他感到满意的。
“不过,”赵普的话竟然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凝思、喘口长气。“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就是有第三方要阻止我们来到蜀都了。而且这第三方应该是惧怕我们此行再次达成共识,履行之前的盟约。”
“对,你们说这刺客不是蜀国所派,那么肯定是有个来处的、有所目的的。总不会无缘无故以杀我二人为乐吧。朱可树和余振扬两位大人替我二人被刺之事定然早就传至蜀都,那么不知道在我们从凤州到成都这许多时日里,赵大人、毋大人有没有查出些眉目来,抑或根本就不曾查、不能查。”王策再次言语发难,全不顾孟昶的面子。
毋昭裔、赵崇柞身在成都,凤州的刺杀案怎么可能亲自去查。即便督促当地府衙深究此事,要想找出些眉目来那着实需要些本事、运气,还有时间。所以面对王策的责问,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此时那王昭远站了出来:“两位大人所言极是,就当前天下大势,为各国割据纷争,所以相互掣肘、暗绊之事必定难免。大人所说第三方不如直说第三国,那么牵涉方面就简单多了。现在我们只需要思忖一下,蜀国与大周履行前约,对大周予以粮草食盐的支援。那么只要推算出因此举最为受损的会是哪个国家?那么这个国家也就是两位大人所说的第三方。”
孟昶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说是南唐?”
“对,所有事端都是因南唐无德揽财所致。不但造成大周巨大损失,而且周边南平、楚地、吴越、南汉均有影响。一旦我们援助了大周,让大周渡过此危机,那么下一步大周肯定会将南唐作为第一仇敌予以报复。所以南唐肯定会千方百计破坏我们之前的盟约,要让大周一蹶不振,再无对其动兵的实力。”王昭远其实说得太过啰唆,就孟昶说出南唐来,殿上的众人已经觉得这就是谜底。
“我听说南唐也有使臣来到成都,并且与我们同住一个驿馆。我们到达蜀都之后,闭门不出,静候蜀王召见。但听说南唐使臣却是朝出晚归,巡倘于蜀国各位大臣府上。我想他们肯定是想买通各位大人,好说服蜀王弃我盟约,甚至是联合南唐,对我大周用兵。所以刚才蜀王惊讶刺杀我二人的第三方为南唐时,众位大人却是没有丝毫讶异之色,定是之前已经知道了。”王策毒舌再舞,这次将众大臣抹了个没面皮。
“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无妄猜测,妄加菲薄!”皇殿之上一片嘈杂。
“众位大人,如果我王策真是冤枉了各位大人,那我就该为蜀国抚额称幸了。南唐此次遣来使臣,那是心怀叵测、别有用心的。他们此次提升税率,是要从众邻国口中夺食。眼下我大周虽然因其贪劣而陷入窘迫,但受害最重的肯定不会是我大周,而是你们蜀国。”王策慷慨而语。
“王大人此道理从何处说起?”毋昭裔心中一动,王策的话点醒了他。
“南唐提税,如果其周边接壤各国为平衡损失,也相应提税。那么最终其害会转移到地处偏僻,再无从货物出、转境上得利的国家。西蜀、北汉、辽国均是终受其害无处转移的国家。而我大周虽受其害甚重,却未相应提高税率,正是因为与你蜀国有着前约,不敢轻易失信与友邻。”
大殿上一片沉静,这沉默是对王策所说的赞许。
孟昶慢慢坐回龙椅,他低声嘟囔两句:“不会的,不会这样的。难道那弘冀太子息心罢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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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代测量尺寸,半步在三十公分的样子,七尺大概和现在的165厘米差不多。
(2) 古代有钱人家的庄院不单会砌如同城墙似的高大院墙,而且还会设更楼、望斗、楼阁、角堡等防御设置。角堡便是此处说的转角处的砖堡,有直角形也有半圆形,可设置规格较大的、攻杀距离较远的武器,不单对外来的攻击者有效杀伤,而且可免防御者在调整和设置武器时被墙外飞射的武器所伤。
(3) 出击却没有成功,被阻挠并僵持在原处不能脱身的刺客。
第六章 身陷杀机
怀意访
南唐的赴蜀使队到了成都之后便一直没有闲着,因为正使给事中萧俨和暗使内务密参顾子敬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他们两个是各忙各的,谁都不干涉谁。
顾子敬这几天在卜福和几个私聘高手的保护下每天都早出晚归。卜福属于官家人,此次顾子敬出使蜀国,是专门通过刑部发文将他调过来的。至于那几个私聘的高手,也是不用顾子敬花钱的。人他用着,花费却是从户部下拨的州府县衙正常费用中走。其实就这些下拨的正常费用,那些州府县衙根本都不放在眼里,给不给无所谓。他们从其他渠道搞来的钱远远比这笔费用多得多,只要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至于拨下来的钱,你上头说用哪里,他们就给你用在哪里。
顾子敬带着几个人并没有瞎逛,他们所到之处、所找之人都是有目标、有目的的。他已经预料到了,就算出使通文及时送到蜀国,到了之后不过一段时间是不会见到蜀王的。既使通文上列举许多友好的堂皇理由,对方仍是会揣测此行的真实目的,在没想好应对言辞和措施之前绝不会召见。
顾子敬首先利用孟昶尚未召见的时间段拜访了蜀国的一些官员。但他所拜访的这些官员都不是国家重臣,而是一些户部、吏部操办具体事务的低级官员。这些官员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没有资格上朝面圣的,对于国家大事的决策也是发表不了意见的。不过这些官员也不是随便就去拜访的,顾子敬来之前已经发挥鬼党特长,拐弯抹角地找到关系。而这些官员都是和南唐多少有些丝丝缕缕关系的,要么有同窗、同乡在南唐任职,要么家属内室是有亲戚为南唐官员。
在这些官员眼里,顾子敬是个很懂规矩的官面儿人,更是个很替别人着想的朋友。不管他到谁的府上,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只说是被访者的亲戚朋友托他带来的。另外和这些官员交流时,只谈私事,绝不询问国事,更不会让对方替他办什么事情。最多也就是在别人家中或附近酒店里叨扰一顿酒饭而已。而这往往会更加显得他亲热、随和,让人感觉他就是在走亲戚一样。
除了拜访这些低级官员外,顾子敬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走市场店铺。成都大大小小各种市场他都走了过来,几条最热闹的街市和巷子他也几乎每个店铺都进出过。东西没买几样,但废话却没少说。每次他都和市场商贩、店铺老板东拉西扯、讨价还价,直到别人开始嫌他烦轰他走了为止。
不管是拜访官员,还是走访市场、店铺,顾子敬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想看看在南唐提高税收之后,蜀国从官府到民间到底有怎样的反应。那些具体办事的官员是最了解实际情况的,虽然顾子敬在拜会中不谈及公事,但从家长里短的交谈中就可以看出他们目前所做的公事是什么,看出他们下意识流露出的对南唐提税的态度。市场上的东拉西扯、讨价还价则更加直接,如果南唐的提税真的对蜀国有很大影响,那些被扰烦了的商家肯定会在爆发时下意识地流露出来。
但顾子敬几天下来,却没有发现自己担心的同时也是元宗所担心的情况。
其实顾子敬从南唐借道楚地至蜀国的途中就听说,楚地也已经将茶叶、丝绵等货品的出境和过境税率提升,南平也将纸张、笔墨等一些物品提税。按道理这些做法都是会带来连锁反应的,并且最终会对蜀国的物价产生直接冲击。但是他在蜀国境内特别是在成都,却没有发现提高税收后给蜀国造成的影响。这或许是由于刚刚才提税,其造成的冲击力还未曾真正波及蜀国,也或许楚地和南平提税的货品都不是蜀国极为缺乏的物资和必需品,所以影响不是很大。
不过顾子敬倒是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就是现在蜀国官员民众都在议论纷纷的民资官商。顾子敬有种感觉,民资官商的决策很有可能是蜀国暂时抑制住邻国提税影响的主要原因。
所谓的民资官营其实就是官家先暂时不付出资金,只是以抵粮券、抵盐券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食盐等物资,然后将这些物资运到粮食短缺的大周边界去进行易货。然后再将易货得来的牛羊马匹饲养繁殖,这样不但可以还给百姓本金,而且还可以根据收益给予一定利润。这样一来,不单是国家获利国库丰盈,就连老百姓都能有不菲的收益。
顾子敬心中并不十分赞成这样的做法。在他看来,此办法只能暂时抑制住邻国提税的影响,而且是出于一种迫不得已的因素才抑制住影响的。老百姓储备粮盐就是为预防各种不测变化的,现在被官府以抵粮券、抵盐券的形式收购,势必造成一种恐慌。这样一来,老百姓只能改换方式,节衣缩食,将手里余下不多的银钱攥紧了,以备不时之需。所以现在蜀国民众对入境货物的需求到了一个低点,大家都不愿意乱花钱去享受已经因提税而价格很高的入境货物。没有消费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也就无法显示出提税之后带来的影响。
但这现象同时也让顾子敬有了一种疑惑。既然蜀国之前考虑到这样的应对之法了,甚至是想借南唐提税而大发其财,那又何苦派刺客至瀖州刺杀自己?难道自己判断错误,在瀖州刺杀自己的并非蜀国派遣的刺客?
“等等,大人,情形好像有些不对呀。”卜福低声提醒正在街市上溜达的顾子敬。
顾子敬一下停住脚步,微微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在这地界不应该出什么事情呀。”
顾子敬这话说得没错,他在瀖州,哪怕是在金陵,都有可能遭受蜀国所派刺客的二杀三杀。但是只要进到蜀国境内,他反倒是安全的,特别是到了成都。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南唐使者,奉南唐皇令前来出访蜀国。进入蜀国境内后,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蜀国是没法向南唐交代的,也是很让蜀国丢脸的事情。更何况现在南唐货物的过境、出境税率已经调高,再杀他也是于事无补,最多只能作为泄愤而已。所以蜀国不会以一国颜面做这样的事情,如果瀖州未成功刺杀的刺客确实是蜀国派遣的,那么肯定会在南唐正式宣布提税之后就撤去针对自己的刺客。即便那刺客不是蜀国派遣,这次自己以南唐使者身份来到成都,蜀国方面也是会千方百计保证他的安全的。
“前几日我们在各处走动,都有蜀国的一队内卫军护卫远远跟随。但是从今天中午开始,内卫军的护卫都不见了。但在我们的周围多了些服饰上有统一标志的年轻书生,从穿着上判断像是蜀国九经学宫的。”卜福回道。
“就是毋昭裔私财创办的那个由百间学舍组成的九经学宫吗?”顾子敬问道。
“正是,虽然明着说是毋昭裔私财,其实用资全是从皇家国库中走的。明着是传道授业的学宫,其实却是专门训练皇家近卫高手的地方。民间传闻,蜀国前皇孟知祥并非病故,而是被人攻入皇宫刺杀而死。所以孟昶登基后第一件事情是铲除可能会威胁到他皇位的一些骄横霸道的老臣。这其实也是撒网式地在捞刺杀孟知祥的幕后黑手,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第二件事就是设立九经学宫和不问源馆,一个是专门训练对付刺客的高手,一个是直接从江湖上网罗能为己用的高手。那不问源馆,虽然起这样一个名字,其实要进入非常艰难。所谓的不问源只是不管你原来的身份贵贱,是官是贼。但加入者往上三代人的关系那都是要查清楚,而且会设置各种考验。确定与孟家没有丝毫怨恨和冲突,然后才会被不问源馆录入。而九经学宫的成员,全是各地无家无父母的孤儿,从懵懂无知时就已经收入学宫进行文武两方面的严格训练,所以根本不用查三代和考验。在经过不断筛选之后,留下的都是各方面都超出常人的佼佼者。”
“这我听说过,不问源馆的人主要是负责秘密的外务,包括刺杀。而九经学宫是专门负责内宫防卫的,专门反刺杀。不问源馆几乎是个公开的组织,由赵崇柞负责。而九经学宫则完全是个秘密的组织,归毋昭裔管辖,平常只保护皇家要人。这样看来,他们将禁卫军撤走,换九经学宫的高手跟随,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们。”
顾子敬出使蜀国之前对蜀国内部状况做过一定了解,所以知道九经学宫的一些情况。但他所说还不完全,九经学宫的高手不单是对付刺客,还用来对付自己人。朝中大臣、皇上亲信、后宫外亲,这些人都在九经学宫的监视之下。因为自从孟知祥被刺事件之后,蜀国皇家的防范重点便集中在可近身的范围内。这个措施一点都没错,那些见不着面的平民老百姓要防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对皇家不利。而可信的人往往是可怕的人,贴身的人往往会是杀身的人。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对我们这几日的四处走动起了疑心,所以派学宫高手来调查我们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卜福不无担心地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蜀王已经准备召见我们了。所以让高手先来辨清我们的身份、相貌,然后查清身份是否对应,防止被人替代。其实到现在为止,我的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见不见蜀王都无所谓。只是不知道给事中萧大人那边的事情顺不顺利,不过他的任务也和蜀王说不着,见不见蜀王也无所谓。”顾子敬分析得很到位。
“我听说萧大人已经找到正主,疏通的金银宝器也都收了,要查辨的物件也送了过去,就只等那头给回复。”卜福有时候了解的事情比自己的主子都要多。
“不过回去之后我们还是要提醒一下他,这几日我们在城中闲逛、拜访蜀官都是有合适借口的,就算蜀王查问那些官员也都问不出破绽来。而他的事情倒是需要找个妥当的说法,如果蜀王问起他这几日走动的原因,说出了真实目的怕会让蜀王忌讳。”顾子敬的担忧是正确的,南唐皇帝的事情,到蜀国来办,而且买通孟昶最为信任的申道人去办,这确实会让孟昶有异样的想法。
道扬镳
给事中郎萧俨这几天一直忙着打通关系,寻找各种途径结交申道人。经过几天的努力和大量钱财的花费,今天总算是在蜀国后宫总管大太监马辛明的推荐下,来到了申道人在成都的居住地解玄馆。
那总管大太监马辛明平常时大家都叫他明公公,是蜀国后宫举足轻重的人物。虽说申道人有九花金牌,可自由出入朝堂和内宫。但其实出入内宫之时还是要先知会一下明公公的,否则明公公随便找个由头不让进,申道人还真就很难见到皇上和宫里的娘娘们,那些讨好取宠的事情也就无法办成。所以明公公的面子申道人是一定要给的。
萧俨拿着明公公的名帖见到申道人。他当然不会明说自己此行是南唐皇帝元宗委派、又是兵部要员韩熙载指使的。而是谎称自己意外得到三件绝妙的字画,但因为有人说其中暗藏奥秘玄机,可能会给收藏者带来不利,所以借出使蜀国的机会,前来请教无脸神仙。但一则自己外来之人不知无脸神仙那边的规矩,另外自己是官家之人,怕直接去求无脸神仙无法获解。所以特来拜请申道人从中周旋,将三张字画拿给无脸神仙看看,破解其中玄机窍要。
未待申道人表示出一点拒绝或同意的迹象,萧俨抢先将大捧的金银宝器堆在了申道人的面前。那是枕头金两对,南珠两颗,玉石雕的三清像一组,还有薄如纸张的青釉瓷器四件。这些东西都是皇家才有的,民间平常时难以见到。特别是那玉雕和瓷器,在皇家可能就是个玩意儿,到民间那就是摸不到底的无价之宝。
申道人用眼睛瞄了一下堆在自己面前的好东西,嘴角一撇,示意身边的童儿收进去,然后才咂吧着嘴显得很为难地说道:“大人如此诚恳,我要不替你办这事情便显得我太不讲情理。无脸神仙虽然每出仙语都是我来解释,但我一个出家之人,自己从未求过无脸神仙推算什么,而且我也从未见过无脸神仙辨看字画。所以这事情我可以替你去办,结果是否能够如你所愿,却是没有丝毫的把握。”
申道人这话说得很不委婉,那意思显然是好处自己照收不误,但事情成不成两说。成的话,是我出力了;不成的话,也是神仙之意不可违,你花费多少都只能认了。
萧俨如何听不出申道人话里的意思,但这是韩熙载反复吩咐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有结果是结果,无结果也是结果,只能听凭人家的了。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我也是好物情重,这才辗转拜求到道长面前。明公公告诉我说,有道长出面,这小事就算不能解个全部肯定也能解出个一二。只盼道长能够尽力加尽量,哪怕给稍许点拨,也会让在下终生受益。”
“呵呵,神仙面前不说诳语。这事情如果是大人所求,我还真就给你五成把握。但实际就怕并非如此,有些推算恐怕有违神仙的规矩。只是既然有明公公牵线,大人又如此客气,那我就勉力而为,力求以非常渠道求得几分真解。但大人也莫期望太高,就算只是得到稍许点拨,也可能已经是无脸神仙给足面子,但愿你那朋友能得此幸。”
萧俨不由微微地一愣,心中暗自感慨神妙之处不可自狂。自己虽然丝毫未漏口风,这替无脸神仙解仙语的申道人似乎已经知道些真实缘由了。这也就是萧俨这样一个常年在皇家官家走动的人才会觉得申道人神奇,其实就他拿出那么一大堆皇家才有的好东西,然后求解三张价值并不一定高过那堆东西的字画,只要有些脑子和见识的人都能看出,这事情不会是他一个给事中职位的官员能操办的。
虽然申道人给的是根本看不到希望的承诺,但萧俨依旧很是欣慰。毕竟他是将申道人这层关系给打通了,这就已经达到了韩熙载的要求。至于下一步则不是自己努力就能办到的,只能期盼神仙恩典了。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并没有像顾子敬预料的那样,连等几天,孟昶都没有召见他们的迹象。这让顾子敬开始心生暗鬼,感觉事情有些蹊跷。突然间将禁卫军换成九经学宫的高手,却不是为了马上召见而做的前期准备,那么就只会是为了加强对自己这些人的防范。
而申道人那边也始终没有一点消息,这让萧俨很是挠头。不管有没有结果、是怎样的结果都应该有个回复才对,这样回到南唐也好如实向元宗呈报。什么回复都没有,字画也没退回来,自己回去根本无法交代呀。
就在这两人在等待中煎熬时,明公公突然让人秘密传来一封书信。顾子敬和萧俨打开书信后不由大吃一惊,其中内容竟然是告知他们,大周特使与蜀王追究出使途中被刺之事,要求蜀王找出刺客和幕后操纵。而现在所有的怀疑已经转向了他们南唐的使节卫队,经过九经学宫高手的跟踪辨别,他们已经发现这次南唐使节卫队中确实带有江湖上的高手。而且到达成都后,南唐使节卫队中好多人行动诡秘,到处拜访低级官员,在市井之间到处查探,定是有所意图的。
顾子敬此时才明白,那些九经学宫的高手不是来保护自己的,而是来揭自己老底的。
齐君元带着秦笙笙他们一路疾奔逃离东贤山庄,逃进旁边山石险峻、密绿丛生的远黛山。然后在之前约定好的一座小峰的山阴处与王炎霸、倪稻花会合。
这几个人直到此时才停下脚步休息,而秦笙笙刚把口气喘过来,各种拐弯抹角的咒骂便滚滚而来:“插根鸡毛就当自己是凤凰了,贴片鱼鳞就当自己是龙王了。也不看看自己的一张倒霉黑脸,就像么黑乌仔(蝌蚪)还是个癞蛤蟆下的。你自己尾巴摇摇大脑袋乱撞撞破撞烂撞死个三回都和我们没关系,还偏偏自作聪明拉着我们一起往臭沟泥里面钻……”
这一回挨骂的是范啸天,受着劈头盖脸的骂语,此刻他心里其实也是百分的冤枉。自己是按乱明章的指示行事,也没自作主张要做这个刺头。而且之前的计划部署都是大家商量过的,现在掉过头来把所有罪过都砸在他的头上了。听着秦笙笙翻着花儿的骂语范啸天在不停地抿嘴憋气,心中不住提醒自己要有涵养,不要和小丫头一般见识,更不要在唐三娘面前损了形象。
“不要骂了,这次幸亏有他徒弟,要不然还不一定能把你们救出来。”齐君元试图阻止秦笙笙的嘴巴。
“是幸亏他徒弟,幸亏那个腌王八搅屎棍没有出来坏事。”秦笙笙没有住口的意思,而且大有将王炎霸拉上一起骂的架势。
“要不是我用‘百步流影’,怎么可能杀死唐德。”王炎霸很有些不服气。
“杀死唐德?你要真杀死了唐德,那他们还会不管不顾地继续围杀我们?”
“你是说‘百步流影’下被误杀的是个假的唐德?那一杀根本没用?可齐大哥不是说幸亏有我才把你们救出来……”王炎霸说到这里话头突然停下,他意识到齐君元也许说的是另一层意思,是幸亏他急切恳求齐君元解救大家,齐君元这才答应出手。但是自己之所以要急切恳求的真正原因会不会齐君元也看出来了?想到这里,王炎霸很是紧张地转头看了齐君元一眼,但齐君元并没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山影在暗自思忖着什么。王炎霸这才将收紧的心松弛下来。
“秦姑娘,我们这趟也算吉人天相、有惊无险。骂两句也就算了,只是再有刺活,我们决不能听凭谷里露芒笺、乱明章的安排。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拿主张的。”唐三娘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句话其实只是很平常的劝解,但似乎提醒到秦笙笙什么,她竟然真就将滚滚骂词收住了。
“对了,说到安排,阎王,黄快嘴呢,把它给哑巴挑弄下,看此次带来谷里的什么指示。”齐君元借这机会把话头岔开,同时他也真的非常迫切地想知道黄快嘴到底带来些什么。
哑巴嘬嘴吹哨,没一会儿,黄快嘴从枝叶间出现,一个掠飞,落在哑巴肩头。哑巴还是和原来一样,咂嘴、咬牙一阵挑弄,那黄快嘴叽喳了一番,随即开口说出人语:“妙音急赴呼壶里,阴阳玄池见仙楼。二郎续寻倪大丫,众强聚处物露光。”
“就这两句?没提到我们?”齐君元眉头微皱。他心中清楚,别人多少能根据这两句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有自己没有得到一点提示。
“也没提到我们。不过提不提我们无所谓了,我们只管按自己原来的指示斟酌,看应该跟着哪一路走。”裴盛这话说得大有掩盖之意。
“那么你斟酌一下,你该走哪一路?”齐君元反问一句。
“我和三娘往西走正好可以回家去,就跟着秦姑娘一起走。到了呼壶里如果有下一步的指示再做定夺。”裴盛想都没想就答道。
“你们两个到上德塬的任务不是救人吗?要救的人没有救出,而且很可能就在被唐德押走的那群人中。为何不继续自己的活儿,反倒想跟着一块儿回去?”齐君元此刻已经在心中断定,裴盛在上德塬说是来救人的话是假的。因为作为离恨谷的谷生,不应该忘记自己还未完成的任务,更不应该任务还未完成就已经想着回家了。
“啊,这话说得对,你们还是和老范一路吧。”秦笙笙抢着插进一句话,那语气竟然像是在命令。
“稻花肯定是要跟着范大哥同行的,她是想找机会救出上德塬的人。现在就剩哑巴了。露芒笺只要求他跟着行芒同行,没有具体指定,全看他自己的心意。”齐君元其实有七分把握知道哑巴会走哪一路。
哑巴连手势都没做,只是指了一下倪稻花。这一指已经完全可以表明他的决定以及做出此决定的目的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