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乐轻轻叹口气,放下菱花镜。

七年来,他拥有一个天下无双的情人。她美丽的外表足以让他对兄长的三千佳丽不屑一顾,足以让世间男子艳羡他的好运;而在床上,经过他的调教,她是他最好的床伴。

记不起有多少热情如火的夜晚,沉迷于她的呻吟和无意的柔情。他骗不了自己,七年的时间,无数次欢爱之后,他爱上了她。

放不开这个若即若离的女子,即使明知道她付出身体只是在和他做交易,他依然把她藏进内心唯一柔软的角落。他忘不了她,纵使远在边关,纵使身陷绝境,他想到的都是要活着回到她面前,再次拥抱她。

可恨的是,她居然不要!

锦衣华服她束之高阁,珍奇古玩她一眼不看,她不喜欢金银珠宝,她也不喜欢胭脂花粉,仅仅在听到南宫无忧又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时才会真心一笑。

他气自己的有情,更恨她的无心。当初要让她痛苦的信誓旦旦,如今想起纯然是讽刺。骄傲如他,无法开口要她的心,也不屑毁约对付南宫无忧,只有在戏弄他人时才能找回平衡——至少他还拥有这个女人的身体。

七年前,他不相信她对南宫无忧毫无理由的信任。七年后,他嫉妒她对那个少年深入骨髓的了解。

南宫无忧正在前厅等他。

龙耀扬吩咐丫鬟给他束发戴上金冠。他整了整绣工精致的锦袍,冷冷笑了。

苏长乐,我送给南宫无忧的惊喜,你会乐意看到的!

七年的时间,南宫无忧从稚气少年变成了翩翩佳公子。

江南的少女,看到他的身影会悄悄得脸红,听到他的名字会偷偷得憧憬。年少多金的他,无疑是大多数少女的深闺梦里人。

显赫的家世,俊美的外表,一等忠义侯的封号再加上他杰出的经商才能,南宫无忧已成为众多世家联姻的最热门人选。

他拒绝所有的提亲,他冷酷的眼神从来不曾停留在某个女子身上,在所有能见到他的场所,从没有人见过他温柔的笑过。

这样一个又冷又酷的男子,引无数红粉竞折腰。问世间,能让他抛开冷静的女子,究竟有没有?

听到脚步声,正在欣赏园外风景的南宫无忧回过头。

“你就是秦王?”震惊只是一瞬,无忧很快平复情绪。

很好!龙耀扬笑了笑,“你我早就合作无数,不必拘礼,请坐。”

无忧落座,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淡如柳丝的笑容,充满嘲讽。“难怪我的手下无论如何查不出‘九爷’的来历。”折扇轻轻点着手背,“是无忧失策。”

“只要有钱赚,何必在意身份?”耀扬端起茶盏,邪美的脸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

“殿下照顾无忧的生意,是因为苏长乐吗?”他直接问道。

耀扬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泛着冷光。“她和我做的交易,南宫小侯爷。”

无忧抽了口冷气,站起身。“告辞,殿下。”他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了。

“等一下。”龙耀扬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让丫鬟送到无忧手中。“泠月山庄那块地,我还给你。”

“也是她和你的交易?”他拿在手中,感觉心在颤抖。

耀扬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她说有一天,一个叫南宫无忧的人会站在我面前要回泠月山庄,她求我不要为难你。”他恶劣得笑着,欣赏他的哀痛。“这样美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赤裸的美人,我怎么舍得拒绝?”

无忧忍住心底杀人的冲动。“谢谢殿下的慷慨。”他笑得云淡风轻,“我想要回得不止是泠月山庄。”他看着耀扬,眼神给对方的讯息是志在必得,“还有苏长乐!”

离开秦王府,南宫无忧即刻前往长乐坊。苏长乐,这个时时刻刻牵动他心的女子,他终于能再见了。

马车路过回春堂,无忧心中一动。“停车。”他喝住车夫。

走进店堂,看到一个儒雅的男子正在开方,他猜想此人应该就是杜宇了。

“南宫无忧拜见杜神医。”他先施一礼。

听到“南宫无忧”四个字,杜宇讶异得抬头。从救活他之后已过八年,以为今生只会在那个绝美女子温柔的回忆中听说,没想到活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

“侯爷不必多礼。”他赶紧回以一礼,然后细细打量对方。果然,值得。

“当年若不是神医免费出诊,无忧早就一命归阴了。”南宫无忧注视着杜宇,没放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看到对方尴尬的神色,他心里隐隐有点明白了。

“侯爷必定是有误会。在下号称‘冷血神医’,从来只认银子,不认良心。”杜宇坦然面对他。

“当年,她用了多少银子?”从齿缝间一字字蹦出。

“三百两。”杜宇不会忘记这个数字。若时光倒转,有唯一一次听从良心救人的机会,他想留给她。

“南宫无忧,如何值得她舍弃自己?”心如刀割,为了她的牺牲,为了自己盲目的怨恨。

“这,也许只有她才能回答你。”杜宇苦涩的笑了笑。我也想知道,一个女人付出的底限究竟在哪里?

二十七)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路上,也洒在锦丽的马车上。

车夫扬鞭催马前行,车轮辘辘,向着路尽头朱红小楼而去。

近乡情怯!越是接近,越是忐忑不安。一路行去,风中送来缠绵琴音,佳人笑语,他冷然的眼眸闪过莫名的情绪。

长乐坊,富贵温柔乡,男人销魂女人断肠。

“公子爷,到了。”车夫停下了马车。

南宫无忧掀开车帘,神情复杂的望着红楼一角。

听到扣门的声音,正在给廊下红嘴相思喂食的红儿慌忙跳下石阶,赶着去开门。

“来了,殿……”站在门外的竟不是秦王龙耀扬,而是一个俊美贵气的年轻公子。按说看惯了秦王那张风流倜傥的脸,该对任何美男子都有了免疫力,但红儿的脸悄悄红了起来。

“在下求见长乐姑娘,烦请姑娘通报。”他斯斯文文,说话也客客气气。

“姑娘不见外客。”红儿不忍心把这个漂亮公子拒之门外,可想到秦王对长乐的独占欲,她准备关门了。

他伸手,抵住院门。“在下南宫无忧,是……”

“南宫无忧?”红儿猛地睁大细细的眼,“你是,是南宫家的?你是无忧公子!”她兴奋的语无伦次了,大开院门让他入内。

“公子,我这就去告诉姑娘。”她飞快的跑进厅堂,“蹬蹬蹬”飞奔上楼。

“姑娘,姑娘,无忧公子来了!他真的来了!”红儿冲进长乐闺房。

正无聊得伏在几案上打棋谱的长乐抬起了头,“你说,无忧来了?”她愣愣的站起身。

“是真的,姑娘。是你朝思暮想的南宫无忧!”红儿上前,拉住她的手,“姑娘,你高兴的傻了吗,还不请他上楼?”

“我……”被她点醒,长乐慌乱的整理衣衫、头发,“我这样子,能见他吗?”她奔回妆台,“要不要再擦点胭脂?”

“好姑娘,你已经倾国倾城了。”红儿笑着摇摇头,“我去请公子上楼。”

苏长乐按着心口,倾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一、二、三……他停在门口。

她抬头,和他四目相接。

从那天目送他离开,一晃眼八年了。当年稚气的少年已经成人,仿佛就是她梦中所见的样子。长乐微笑,笑中带泪。上天并没有薄待她,让她在梦里看见他的成长。

她好美,比记忆中更加动人,飘然若仙如梦似幻。冰雪消融,他的眼神热切起来。

“你来了。”千言万语到她嘴边,说出来的却只有这三个字。

“是,我来了。”千言万语在他那里,竟然也不过四个字。

南宫无忧踏进房内,向她走近,终于走到她面前。

她微微打颤,内心有期待,有害怕,有羞惭,百感交集。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中,闻着她发上的香气,心神俱醉。

她伸手,抱住他宽厚的背,被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弄红了脸。

“长乐,”他低语,“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回到你身边。”捧起她的脸,低头凝视她美丽的眼睛,“你有没有想我?”

她无语凝噎,一切情意都在眼底。

“你好傻。”细碎的吻从她额头一路滑下,他的唇停留在她樱唇边。

这一吻下去,所有的情感都不同了。不再是往日亲情难舍,他给她的将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他明白,她亦明白。

心如擂鼓,耳边除了心跳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嘴唇贴近,终于胶着、缠绵。

楼慕羽夺去她的初吻,龙耀扬也不止一次的吻过她。唯有这一次,她的心她的魂,深深震撼。销魂蚀骨不必说,更有全身心的悸动。原来爱与不爱,就连亲吻也是截然不同。

“我带你回家。”无忧的声音带着喘息。

“不……”回过神的她推开眷恋难舍的怀抱,退后半步。“长乐已是残花败柳……”

他掩住她的嘴,炽热的眼神传达着他同样火热的情感。“不许自惭形秽,不许再说这四个字,你的自卑只会让我痛恨自己!”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南宫无忧何德何能,值得你卖身青楼?”

她的眼中闪着惊疑,是谁?究竟是谁告诉他这个秘密?难道忠伯违背誓言,把什么都说了?

“我去过回春堂。”他的话让她松了口气。好险,那个最大的秘密他还不知道。

“你是南宫家唯一的血脉,你死了,长乐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她痴痴凝望无忧。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时光仿佛倒退回无忧无虑的岁月。他调皮捣蛋,她会皱着眉陪他一起闹;他闯下了祸,她会主动站出来等着挨骂,她总是在他身边为他承担一切,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想起过往,喉咙口似乎有硬块梗着,无忧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为什么舅舅来接我的时候,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大不了就是多陪点钱给老鸨。”多年来的疑问,他要她的答案。

“兰姨看中的,是十二花神花魁的称号。”长乐淡淡一笑,“当年大赦,却唯独未替南宫世家雪冤。若是闹起来,后果如何,我不敢冒险。”

“你——”他环着她的纤腰,让她靠在他怀中。“我该说你深谋远虑,还是说你杞人忧天?”他的声音在她头顶飘过,“傻的让我心痛。”

“往事已矣,算了。”长乐笑笑,纤细的手指吸干眼角的泪。“这些年,看着你让南宫世家重新崛起,一切牺牲都值得了。”

“不值得,永远比不上。”无忧摇头,锥心刺骨的痛。“南宫世家也好,天下的财富也罢,和你相比轻如鸿毛。”他托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长乐,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和无忧一起!不可能实现的美梦啊!她悲伤的笑起来,“不可能的,无忧。龙耀扬不会放过我们,他会毁了你辛苦建立的事业。我知道他会的。”

“我不在乎。”他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和你远走高飞,找个世外桃源隐居,生一堆小长乐、小无忧,好不好?”眼中闪着神往的光彩,孩子气的笑容。

她一怔,继而挣脱出他的怀抱,连退好几步。“不,不行。”她拼命摇头,想要摇落心底的绝望。错了,全盘皆错!既已打定主意不见,又何必再做痴缠?她给不起他想要的小长乐、小无忧,早在七年前自己就断了这条路。

“你用不着怕龙耀扬。”他试图接近,她却不断后退。“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承担。”他看得到她眼底的痛,心也跟着痛起来。

“你放了我,无忧。”长乐站定,决绝得开口,“夫人的救命之恩,我全都还了。和你在一起,我永远忘不了这八年的屈辱。你放过我吧。”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苏长乐!”无忧跨了一大步,抓住她的手,“收回去,全都收回去!”他激狂得吼道。

她收回自己的手,“我不会再见你了,南宫无忧!”心被一把刀分成了两半。你所说的不介意,全是我所介意。无忧啊无忧,我们今生毕竟是无缘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八年前她要离开时的绝情。说来可笑,竟是误解支撑了他八年的努力。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已没有她的温润,冷冷笑了起来。

“苏长乐,你对我究竟有没有爱?”她念念不忘的只是恩情,那一吻中的深情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她转头,眼光停在窗外。“从此萧郎是路人。爱与不爱,何苦再纠缠?”

从她身上他看不到一丝犹豫。“你够狠,长乐!”南宫无忧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元宝扔在桌上,“告辞!”

长乐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看着桌上的元宝,笑容凄艳。

第 12 章

二十八)龙耀扬在红儿开门的瞬间,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南宫无忧离开后,他在府中焦虑不安,竟是不敢亲眼看她离去。

情愿让人去楼空告诉他,她从来不曾将他放在心上。

今夜,一切如故。只是她,弹起许久未曾弹过的《相思曲》。

“你放不开,为何不跟他走?”他的手按上琴弦,怨恨得看着她。

“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她弹不下去,索性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原来,不是为了我!龙耀扬想为自己的多情大笑一场,脸上却是淡漠的表情。

“还有就是,你不会放过我们。”她背对他,悠悠的语声送入他耳中。

月色撩人,比不上她的美,却比她有情。

“和我做一笔交易,”他轻轻走到她身后。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词汇。

“殿下想要什么?”她回身,看着俊美的男子。

“你的心。”迟疑这么久,越来越不像过去的自己。以往想要什么,他总是直接开口。只在这件事上,他浪费了太多时间。

长乐愣了一下。“心?”她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是的,你放在南宫无忧身上的那颗心,我想要。”他搂住她的腰,一向冷酷的眼睛竟然温柔起来。

“那么长乐,是不是也可以向殿下要一样东西?”最初的震动过去,她清醒了。

没有一次,你会放弃应得的权利。他的心翻着苦涩,“你要什么?”

“自由。”红唇间吐出的话语让他寒心。

“自由?”耀扬冷笑,狂笑,“好好好,你要的东西真是绝了。”眸中的温柔彻底退去,他无情得捏住她的下巴,“给你自由,让你离开我,要你的心又有什么用!”

“我和你在一起,我永远忘不掉屈辱。”无忧走后,她强颜欢笑,现在终于爆发了所有的情绪。用力扳开他的手指,“龙耀扬,七年来,我做你一个人的妓女。所谓交易,只是我想要保留一点点尊严,纯粹是自欺欺人。”她凄凉的笑,笑出了眼泪,“你让我身不由己。没有这七年的纠缠,也许我会答应,但现在绝无可能。”

始终是清醒的旁观,所以不能释怀。

“借口!”他狂怒得吼道,不愿接受失败,“你拒绝我,只是因为南宫无忧,和你那可笑的自尊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你比不上他。”她的哀怨升级。无忧离开时悲伤绝情的脸在眼前闪现,她又一次伤了他。“和他在一起,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耀扬退后半步,心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疼入骨髓。“很好,苏长乐。”他扼杀了内心的柔情,从此后他要她生不如死。“既然你做不到爱我,那就做个恨我的女人吧。”邪魅的眼眸冷彻灵魂。

彻彻底底的恨,胜过在你心中不留痕迹。他的唇无情的碾过她的唇。

这一夜,他狠狠的爱她,无止境的宣泄着心底的绝望。明知道这样,只会把她推向更远,可是唯一属于他的只有她美丽的身体。

爱一个不爱你的人,竟是如此肝肠寸断的事情!

二十九)雨滴芭蕉声声碎。一个凄清的早晨。

龙耀扬低头凝望怀中的女子。黎明时分,她在最激情的时刻昏了过去,而他抱着她一夜无眠。

长乐恋恋难舍的醒来,刚刚做了一个悠长的美梦。梦里是幼时的自己还有无忧。那一年除夕,六岁的无忧和她躲到花园深处偷偷放烟火,结果差点烧了后花园。她还记得南宫俊夫妇无奈的神色,今日想起却永无相见之期了。

“你醒了。”头顶上飘着的声音透着阴冷。

现实回到眼前,她想起了昨夜他狂怒的脸,以及自己在羞愤交加下昏厥的事情。

“你忘不掉屈辱?口是心非的女人!”耀扬冷哼着,“我看你倒是很享受我这个羞辱你的男人。”

她推开他的怀抱,退到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