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洗好手的时候就看见李学文眯着眼睛在沙发上坐着,路南没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
李学文靠过去也给自己来了杯。
路南说:“我租了一年,怎么也是住,不如收拾下,舒服点。”
李学文就说:“你想的开,说起这个,你那个……培训中心真完了?”
李学文还记得去过的那个培训中心,地方不大,这么快就没了?
路南笑了下,有点无奈:“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开的,我手下有个姓李的接过去开别的了。”
李学文哦了声,发了会呆,实在找不出话题就说:“你忙吧,大家都是邻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李学文抬头看向路南。
路南疏离而礼貌的笑着,就好像一堵墙。
李学文知道这个,也跟着笑了,半职业的说:“要是寂寞了,就找我,我给你打个折扣……”
路南没有反映,只是眉头皱了下。
李学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这么下贱,压低了声音,靠近路南,“活不忙的时候,我还能免费……”
李学文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路南已经伸出手,破旧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
李学文杵在外面,刚才出的汗已经凉下来,变得有点冷。
中午吃饭晚上吃饭,到了工作的点就得笑着给人玩屁股,日子一天天的混吃等死。
美丽说:“咱们这个是什么贱命?!”
美丽难得发脾气,半大的孩子有点缺心眼,平时啥都不在乎,就玩玩的,现在是真怕了。
李学文躺在床上,长长的出口气,自己早就怕了,一入这行的时候就知道。
美丽嘟囔着:“凯子去哪了阿?”
李学文不吭声,他想着自己入行的事,那时候他遇到个人,是老江湖了,那人对当时的李学文说:“干这个的都是进来容易,出去难,说改过自新,都他妈放狗屁,一次几百,这个钱来的多容易,让你去伺候人,被老板骂的跟孙子似的,那不玩呢嘛……所以少来那个做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吊事。”
美丽觉的没意思,就到处打电话,他有帮子朋友,正在帮他打听凯子的事。
美丽终于唉了声,眼睛看着李学文,连拉带扯的,李学文看了眼表才下午四点,就说:“干嘛去阿?”
美丽边穿上凉拖边说:“快,快,有人看见凯子了。”
李学文一下机灵起来,提上裤子就往外冲,美丽跟上来,两个人小跑着打了车。
在车上美丽说:“有人看见凯子了,孟老板不要他了,他现在在深巷里找私活呢。”
李学文一听这个名字,胃里就冒酸水,整个胃跟被人拧了三拧似的。
李学文头疼的说:“我的天皇老爷,凯子疯了阿?!”
深巷是个娱乐城的名字,里面乱哄哄的,什么人都有,李学文还没投奔孟老板的时候在这里待过几,饶是李学文够不要脸,也被折腾的够呛,李学文看着跟印象中一样的大牌子,半天不敢动。
现在也就五点,里面大门紧锁,还没开始正式营业,李学文知道那些卖的人早早就来了等在里边,接私活的不管接着没有进去就得掏两百,不过敢在这里接私活的不多,这里的货色一般都比别处好点,全城消费最高的地方,还有帮子钱多的烧包的人渣流氓什么的,李学文在里面是真开过眼的,三教九流啥玩意都有,孟老板跟那些人都成菩萨了……
李学文就纳闷这个凯子,他脑子进水了,来这么个地方。
可生气归生气,还是得硬着头皮进去,李学文蹲在大门口。
美丽等的脚有点酸,就对李学文说:“学文哥,光等不是办法,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李学文看了眼表,这个地方要等到七点才开,现在还不到六点,就带了美丽钻进附近的胡同吃了碗面,深巷周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出租房,什么东西有了名,就成了片,出租房里住了一群群的歪瓜裂枣,等着捡深巷里流出的便宜。
吃了东西又等了会儿再来的时候,深巷已经开半天了,李学文一问才知道这个地方现在六点半开,门还是以前那个门,但装潢不太一样了,比以前更漂亮,就差给大门贴金箔了。
两个人一共花了四百进去,门票包含了个饮料,李学文以为多高级呢,结果进去就是给听可乐。
美丽嫌累赘没要,李学文向来是不要白不要,连着美丽的两听可乐都拿了。
外面灯光还好,沙发漂亮,音乐也不那么刺耳,越往里走灯光昏黑,烟味香水味,还有些说不出的体味,一下就乱七八糟起来,黑乎乎的人都团在一起,一群小年轻的在台子上颠舞,灯光五颜六色的,一道道打过来,晃的人眼睛疼。
李学文和美丽都不是第一次来,他们以前多少都跟着客人来玩过,可那个跟这个感觉不一样,李学文觉的自己就跟热锅上一样,眼睛四下找那个脑子进水的凯子。
美丽眼尖,拉了李学文一下,李学文就看见在前边有伙人在围着什么,他走进去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凯子正给一个人玩嘴活!!
爆破的音乐,舞动的人群,还有乱七八糟的味,李学文就觉的自己跟在梦里似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两个人按着凯子的头,凯子的眼睛紧闭着,脸被灯光照的一闪一闪的,汗顺着额头流,有人在手机拍凯子的脸,不断有人在大声的叫唤。
美丽已经吓傻了,他拉住李学文的胳膊,已经带了哭腔,“学文哥,学文哥……”凯子明显是刚吸毒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凯子是多么在乎面子了,凯子说过,等钱够了,他就重新上学,找个工作,把这个事忘的一干二净……
李学文想吐,他深吸口气,声音刺耳,他好像失去了听觉,美丽好像在拉他,李学文什么都顾及不到,他扒拉开人群,有人在叫着什么,李学文什么都不在乎,他就是这么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举起可乐,他要用力的砸过去,砸到凯子的脸上,砸到周围的人身上,这帮落井下石的畜生……
可李学文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扒拉开人群,绝望的看着,就好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
李学文和美丽把凯子连拉带拽的弄会小出租屋的时候,凯子可以吐了起来,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胃液,恶心的味道四溅,美丽远远的躲在一边,忙着给李学文递毛巾。
李学文用脸盆里的水擦凯子的嘴,用水拍他的头。
凯子干呕着,李学文拍着他的背,凯子把头枕在李学文的肩膀上。
李学文想起凯子笑话自己瘦的光剩肋条了,李学文有点吃不住,一路上美丽小细胳膊根本抬不住凯子,都是他在出力气,他觉的自己有点虚弱。
王家乐已经回来了,刚把水做到火上,跑过来帮李学文。
李学文说:“别过来,这不好闻。”
夏天,臭烘烘的味,让人发晕。
王家乐什么都没有说就接过李学文手里的毛巾。
李学文这才得空找了个小马扎坐下,长出一口气。
那些人玩够了凯子就把他扔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跟躲垃圾似的绕开。李学文想起来就觉的胃疼。
王家乐干活很利索,帮凯子整好后,顺便把凯子的衣服给脱了,看上去也是小瘦胳膊,但干活绝对一把好手,忙完了凯子,王家乐把火上的水拿下来灌进壶里。
李学文静静的看着,美丽就蜷缩在他身边。
李学文有点困倦,他默默的看着王家乐,他忽然有点看不起凯子来。
至少王家乐从来没有象凯子这样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李学文看着昏迷中的凯子,他在想怎么做。
可李学文习惯懒散的生活,他连自己都负担不起,更别说别人,可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就这样把凯子放在那。
李学文只好告诉美丽说:“别把今天的事给孟老板说。”
刚说到这,手机就响了,李学文吓了一跳,一看是孟老板打的,李学文一拍脑门,就知道惹事了,他跟美丽都没去,这个孟老板相来就看自己不对眼,准以为是自己挑唆的。
李学文赶紧接了电话,果然那边传来骂骂咧咧的话,李学文边答应着,边往外跑,忽然想起自己这个狼狈样,赶紧又跑回去换衣服。
裤子脱下来,换上紧身骚包裤子,带着小亮片的……凯子最恶心他这么说,说这个是最俗最不要脸的打扮……
李学文甩了甩头,打开门,叫了美丽就跑,叮嘱王家乐说:“帮我看着凯子。”要走出去的时候又忍不住补充了下:“你小心点。”
王家乐的笑一向很简单,点了点头。
李学文往楼下奔的时候,就觉的有个人在往上走,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楼道窄的,一个人走都要侧着,撞个正着。
路南刚买的馄饨撒在裤子上,湿了半条裤子。
李学文顾不上他,嘴里叫着:“今对不住了,我得赶个场子……”
路南看着李学文拉着美丽狂奔出去的背影,眼睛眯起来就跟猫似的,把手里流着汤的破塑料,对着已经不见人影的位置,用力的甩出去。
忙活了一夜,孟老板把没买卖的怨气撒在了李学文的身上,回去的时候李学文就跟被扒了层皮似的,回到出租房里,王家乐正在做饭,凯子睡的跟猪似的。
已经早上六点了。
李学文觉的自己有点透支,他迷迷糊糊的爬到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再睁开眼就到了十二点。
桌子上摆着粥还榨菜,还有王家乐特意炒的鸡蛋,李学文喜欢王家乐做的鸡蛋,他来不及洗手洗脸就跑过去吃,美丽和凯子已经醒了,在一边坐着,李学文没力气理他们。
两个人就象谈判似的,气氛凝重。
李学文吃了东西,把碗筷都收拾到厨房里,看了眼阳台,他的裤子正高高的晒着。
王家乐不声不响的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李学文想起开始凯子对王家乐的排斥……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13章
李学文知道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他走到凯子的身边,凯子脸色苍白,很瘦,眼睛都要突出来一样。李学文看着他,说:“好点了嘛?”
凯子点了点头,不是很有精神。
李学文问他,“你想怎么办?“
凯子看回李学文,笑了,李学文被凯子笑的发毛,他说:“你笑什么?“凯子笑出声来,李学文退开一步,美丽走在后边,险些踩到美丽的脚。
凯子说:“你们不要管我。“
李学文不再说话,他知道为什么美丽沉默了,他坐下,望着凯子,他觉的凯子变成了另一个人,按文艺点的词说,就是浑身充满了腐臭长了蛆。
李学文劝凯子:“你别想不开,总会有办法,好死不如赖活着,咱们慢慢来,知道嘛?”最后一句话李学文走到凯子身边,用手去摸凯子的手。
凯子的手瘦的指节都突出来,李学文不是滋味,“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别这么糟践自己了,凯子多帅啊,多好的小伙啊,比我强多了是不?“凯子看着李学文。
李学文咽了口吐沫,“吃点饭吧,家乐做的,那小子现在饭店给人当小徒弟呢,径晚上顺点菜什么回来,我给你热热。”
正说着凯子忽然抖动起来,吓了李学文一跳。
凯子就跟魔怔了似的,抽搐起来,李学文的手遭了殃,被凯子重重的划出个大口子。
李学文吃疼的松开。
凯子已经倒下,砸的地都是一响,干呕着。
李学文知道这是毒瘾犯了,他没想到凯子犯的这么快,快的让人措手不及。美丽完全吓傻了,李学文让美丽把桌子上的玻璃杯都收起来,美丽都不知道动,气的李学文大骂了几句,美丽才缓过来。
凯子抖动的很快。
美丽放好了杯子再看李学文的时候,李学文眼睛挣的大大的,好像在想什么。
美丽完全傻了,他现在什么都听李学文的。
他跑到李学文身边,小声的问他,“学文哥,咱们怎么办?”
李学文咬牙啐道:“操他姥姥的,找根绳子。”
美丽有点发蒙,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学文吼着:“妈X的,快去找绳子。”
根本没有绳子,美丽在阳台在床头都翻了个过。
李学文等不及了,三步并两步跑道床头卷了床单,拧了几拧,吆喝着美丽,“按住他的头。”
凯子好像知道什么似的,张嘴就要叫唤。
李学文顺手把床头的一双袜子塞凯子嘴里,塞进去才发现是美丽的袜子,李学文想起美丽那有名的臭脚,对凯子无奈的笑了下说:“忍着点……这个美丽袜子到处放……我就知道得有倒霉的……”
凯子呜呜的说不出话来,李学文已经按住他的四肢胡乱的捆了起来。
李学文从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有爆发力的人,但做完一切的时候,李学文长出口气,他跟凯子都成了落汤鸡,大汗淋漓的。
美丽吓的不敢过来,李学文笑了下,冲美丽说,也好像说给自己,“还能怎么得,你看着他,要是快死了,就赶紧叫救护车,我出去打听打听,还真不知道这个吸毒是怎么回事,我就看电视里这么演过。”
美丽一看李学文要走,吓的跑到门口,李学文不高兴了,“你这倒霉孩子,就让你看个人,瞧你吓的那样,你凉上点水,一会看他没事了,给他嘴里点点,别给脱了水,对了,水里再加点糖什么的,这小子还挺有劲,昨天什么都吐出来了,你看好了,我马上就回来,机灵点。”
李学文挣脱开美丽出去,刚打开自家的门,对面的门啪的一下就开了,路南从自己房里探出头来看着李学文。
李学文跟落汤鸡似的,也看见了路南。
路南皮笑肉不笑的说:“出去啊?”
李学文赶紧把门合上,生怕路南看见听见什么,嘴里敷衍着:“啊,出去,屋里闷热闷热的,早让他们买空调就他妈舍不得。”
李学文边说边往外走,路南站在自家门口提醒他,“你好像忘了什么吧?”
李学文刚下了两节台阶,被路南这么一说呆了住,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抬头看着路南,一脸迷糊:“我忘什么了?”
路南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一条裤子,一条被馄饨污染过的裤子,大大方方的摆在李学文面前。
李学文头疼的想,啥时候不好,非赶这个集!?
心里急的跟长草似的,李学文还得做出个讨好的样子,观赏了下裤子,一脸的歉意,“真对不住了,我一会回来给你洗,要不你现在就给我,我给你干洗去。”
路南没搭理这个茬,眼睛眯了眯,把裤子收回去说:“我不是小气的人。”用下巴点了点李学文他们的门说:“刚才闹什么呢,地板都凹进去了吧?”
李学文吓了一跳,哪个租房的能容下吸毒的,再说这个让别人知道也不好说啊,李学文明显有点紧张。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管这个闲事。”路南动了下,象是要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李学文刚心放肚子里,就看见路南的笑了,笑的就跟猫履胡子似的,让李学文觉着那么渗的晃。
——
李学文到了书店又能买什么阿,就买了点不着边的书,倒是正经给个戒毒所打了电话,人家的意思是尽快送过去,李学文有点犹豫。
回去的时候,凯子基本虚脱了。
李学文有点心疼他,给他松开些,结果麻烦马上就到。
凯子扑上去就给李学文一口,正咬到鼻子上,你说倒霉不倒霉,李学文脸彻底花了,虽然不至于毁容,可这个尊荣,倒贴钱都没人愿意要了。
怎么也得在家养养阿,好几天不能开工的李学文愁眉苦脸的找到孟老板,孟老板又是一通的骂,幸好美丽愿意多做点。
李学文明白美丽的心思,美丽是不想再跟凯子沾边。
李学文何尝不是,只是真给他扔了,能扔哪去。
李学文最后咬牙理智了一会,给凯子收拾了下,带了凯子打车去戒毒所,凯子挣扎着不想去,幸好王家乐回来了,帮着李学文架着凯子。
打车的人一听去戒毒所,再一看凯子那德行,立马就把车倒出去,李学文觉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死,再找车,就先上了车才说地方,惹的司机老大不乐意。
都忌讳这个大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