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出情种,当今圣人是一个,现如今平陵王怕也是如此。
踏进主宴场,满席贵族,投望而来的目光,比方才门口的,更为炙热。
满堂视线压过来,光是偷着用余光瞥一眼,心里都慌得很。转眸看旁边的人,他倒怡然自得得很,与这个问候,与那个寒暄,许是心情好,对于送上来套近乎的人,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
低头的瞬间,他侧着回看她一眼,眸中饱含得意。
——这样好看的姑娘,是他的女人。
禾生几乎是瞬间读懂他眼中的意思,先是一羞,而后回过神,忽地就不怕了,因紧张而僵住的情绪,此刻怦然瓦解。
——不能让他丢脸。平陵王府的人,自当稳重大方,哪怕心里怕极了,面上也不能露出半分来。
这样一想,脸上神情松了不少,面对众人抛来的打量眼神,虽不至于从容应对,但至少不觉得难为情了。
宴席男宾与女客分开,遵阳世子妃带了婆子丫鬟,特意领她去往女眷区。
沈灏低头,在她耳边细语:“等会我来找你。”这才松开了手。
路上鸟语花香,世子妃回头打量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小心翼翼道:“姑娘看着面熟。”
禾生刚想解释,半路跳出个莫筝火,一拉一揽,高兴地牵起禾生的手,“二哥果然把你带来了!刚刚我在里头就听见人说二哥带了女子来参宴,我心里一嘀咕,想着肯定是你。”
世子妃听得迷糊,禾生主动开口澄清,道:“其实我不是六皇妃的表妹,我是……”她怔了下,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莫筝火接口道:“她是我未来二嫂!二哥捧在心头的宝贝!”
世子妃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三人进了庭院,各家女眷皆在,方才她们不在前院,没有见着沈灏携她下车进府的情景,听见世子妃唤她“姑娘”,以为是寻常世候家的女眷,没有太过注意。因长得好看,不免多瞧两眼。
世子妃和莫筝火也没有多做解释,若是来一个就要介绍一个,五六十女眷,得一一介绍到明日,若单独只拣了禾生出来,未免太招眼。
挑了个位子坐下,五六座亭子依湖而建,湖中心撘了个戏台,京妆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婉约的曲子。
与前院大张宴席的热烈不同,大老爷们凑一起,喝酒谈事,端的是朝廷那一套。后院女眷聚在一起,图个开心热闹,吃蟹看戏,各玩各的。
莫筝火好动,旁边有平日交好的女眷来逗她,她便追着人家身后跑,世子妃今日是主人身份,不能时刻单陪在一人身边。禾生独自一人坐着,看她们玩闹,觉得有趣。
忽地旁边有人撞上来,禾生低头一瞧,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刷两把辫子头,五官精致,两腮嘟嘟的婴儿肥。眨眼看她,笑:“姐姐,我能躲你这吗?有人在追我。”
许是在玩捉迷藏。禾生应下,话音刚落,小姑娘掀了她的裙角,往她脚边挨,一遮,竟躲进了她的裙下。
禾生有些窘迫。虽应下让她躲,但也不是往裙下藏啊……
因着已经允诺,不好反悔,扯了扯裙边,将小姑娘遮得严实点。
刚弄好,一双云头锦履映入眼帘,随之一声轻斥:“明仪,你怎可这般无礼!”
抬头看,是上次见过的景宁王妃。
明仪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急忙从禾生裙子下探出头,揽了景宁王妃的手,鬼灵精怪地讨好:“娘亲,我一时急了,才往姐姐裙下躲,不是故意的。”
景宁王妃捏了捏她的脸蛋,推到禾生跟前,道:“跟这位姐姐道歉。”
明仪乖乖道歉。
禾生摆手:“不必放在心上,而且她提前问过我,不碍事的。”
景宁王妃笑了笑,端详着瞧了会,问:“上次蹴鞠,你好像也在,我见过你的。”
禾生脸红,上次出了丑,被人记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明仪要看戏,拉着景宁王妃往禾生身边坐,挑了桌上的螃蟹,说是要吃。王妃的手,前日亲自下厨受了伤,不方便剥蟹,跟她道:“你自己要吃的东西,自己弄,别懒。”
瞪了眼周围欲上前伺候的侍女,明仪没辙,自己拿起个螃蟹,肥厚的肉夹在脐盖下,几乎都能闻到蟹黄的鲜嫩气味。
砸吧嘴皮子,费劲掰开蟹腿,急得要掉眼泪。
禾生看不过去,主动道:“我帮你弄。”
她剥得极好,动作一气呵成,流利优雅,明仪吃的开心,朝景宁王府眨眼,“我喜欢这个姐姐!带她去我们家玩好不好?”
景宁王妃笑:“好。”
不远处莫筝火朝她招手,禾生暂别景宁母女,刚到莫筝火跟前,旁边有人凑过来,语气尖酸刻薄:“哟,这不是莫家不识字的表妹吗?”
禾生回头一看,是卫灵。

  ☆、第40章

禾生没理她。旁边莫筝火一见卫灵就来气,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当面打她。趁她不备,伸脚去绊她,卫灵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所幸跟随丫鬟机灵,扶住了她。
卫灵气急败坏,甩了帕子又没有证据指认,干瞪着眼,嘴还没说话,莫筝火揽着禾生往一旁去了,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卫府人比禾生晚来几步,今日来了卫二老爷与卫灵。卫二奶奶本来是要来的,无奈身染伤风,只得将交际的重任交给卫灵。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讨好平陵王府里的姑娘。
卫灵刚在莫筝火那吃了败仗,怒气大,不动声色往贴身丫鬟手上捏两把,掐够了,才稍稍消气。
今日东怡走得早,她往四处找了许久,没发现人群中有未见过面的新面孔,以为平陵王府的姑娘没来,遂去找了钱雅玩耍。
玩了会,觉得没劲,正巧亭子里有人在行酒令,卫灵看了眼不远处的禾生,心上一计。
遵阳侯爷做生,京中贵人大多都来了,上次蹴鞠不过是小小羞辱她一把,今日当众揭示她的粗鄙,那以后望京的后院,怕是绝对不会欢迎这个不识字的莫家姑娘了。
且东怡郡主知道了,肯定也会大加赞赏。说不定一高兴,催着威震侯府,早日将婚事定下来也有可能。
这样一盘算,卫灵开始拉拢人,说要比比大家的笔墨功夫。
上次比诗文,可能还是难为了人,今日单纯比书法,总不算欺负人了吧?
众人闲着也是无聊,吃了蟹看了戏,写写字消磨时间也不错。都是闺阁里从小精细养出来的千金,谁也不愿意比谁差,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应了她的提议,到后来围观的人看着手痒,纷纷加入阵营。
莫筝火与遵阳站在人群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上次蹴鞠的事情,她们是知道的,现在卫灵还要来一次,有完没完?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莫筝火说什么也不能让卫灵再骑到头上了。拉了禾生,就准备往湖边去。
卫灵一直注意着她们的动静,瞧见人要跑,哪里肯放过,尖着声音喊一嗓子:“六皇妃,您要带您表妹往哪去?”
众人望过来。莫筝火咬牙切齿,“要你管?”
禾生感激莫筝火的心意,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怯场。她已经识了很多字,笔墨也有渐长,没什么好怕的。抬眸柔声道:“看她们写字挺好的。”
莫筝火皱眉,禾生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卫灵又道:“莫家姑娘也过来写一副吧。”
人群中有上次参加蹴鞠的,知道这个莫家姑娘不会写字,都等着看热闹。而大部分不知道禾生身份的,听卫灵一口一个“莫姑娘”,以为真是莫家的表姑娘。
“阿生,你去写一个。”
忽地听得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众人一惊,顺着声音看去,人群不远处,沈灏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六皇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宾一般不入女眷区,他这一出现,惹眼得很。
沈灏稍稍躬身,颔首道:“我来接内子回去。”
众人讶然,没听说平陵王成亲啊,怎么多出个内子,难不成是说府里的姑娘么?
他径直朝前去,每走一步,众人的视线便黏上三分,最终落到禾生身上,惊讶嫉妒的皆有。
传说中平陵王万般宠爱的人,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般宴席从来只有女眷等男眷来唤,还从未有过男眷亲自来接人的,更别提这人还是冷面平陵王,众人打探的目光变得愈加焦灼,恨不得在禾生脸上瞪出个洞来。
卫灵舌挢不下,钱雅推了她一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反应过来的瞬间,心头横生恐惧,颤着声,轻问旁边的人,不敢置信:“她不是莫家姑娘么,怎么成平陵王府的人了?”
莫筝火勾嘴笑:“卫大姑娘,你这心操得可真多。”
沈灏正巧走到禾生身边,听到了这句,抬头看了眼卫灵,道:“原来是卫家姑娘。上次卫老爷托人求本王的字,本王一直忙于政事,抽不开身,今日你在这,正好将卫老爷要求的字一并带回去。”
他说罢,慢条斯理捞起袖子。众人以为他要提笔,一个个伸长脖子望。
却见他随意选了只小楷毫笔,递到禾生手上,先是为她轻卷衣袖,而后展开一袭宣纸,退至一旁细细研墨。
再看一旁的禾生,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仿佛平陵王往日也是这么伺候她笔墨的。
众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人比人,气死人,可叹的不是平陵王甘为她研墨的心,而是当众为一个女子放下身份架子的意。
提到写字,禾生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有他在身边研墨,周围干扰人的视线仿佛全都消失不见,她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的小书房。
禾生问:“写什么字?”
手下的动作未停,沈灏缓缓研着墨,开口:“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禾生听话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听得他说了四个字,是自己平日有练过的,虽能写,但不明白意思。只知道偶尔沈灏教她识人本性的大道理时,会用上这个词。
定神静气,沾了沾墨,开始在纸上提字。
脑海中反复出现他手把手教她时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想象此刻他在身后搂着她的温柔,下笔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偏过头看,欢喜地想让他评价,就像无数次她在书房里练完字后渴望得到他的肯定一样。
沈灏看了看,伸出手指捏着纸角边,点头道:“好字。”虽然不够苍劲有力,但就这个水平而言,已经很有进步。
他捞起宣纸,递到卫灵手上,神情淡漠,“阿生的字,师出我手,卫老爷求字,阿生来写,也是一样。烦请卫姑娘将此字画转交给卫老爷。”
纸张舒展开来,垂在空气中,卫灵本来还欣喜,以为平陵王并未因为禾生的事怪罪,两府关系尚有回旋之地,待看见纸上的四个大字,脸上一下子刷刷惨白。
众人去望,看清了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沐猴而冠。
这是在明晃晃地讽刺卫家愚鲁无知,虚有其表。
平陵王鲜有在人前表达对朝中臣子的看法,今日一举,着实是将卫家记恨上了。
卫灵吓住,前一刻还张牙舞爪得意洋洋的人,此刻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又惊又怕。
沈灏携了禾生往外走,丝毫不忌讳旁人的眼光,步伐飞扬,衣袍洒摆。
手指相缠,交叉互握,沈灏回头问她:“这下子,以后还担心别人说你不识字吗?”
刚刚卫灵心惊胆颤的小模样,禾生是瞧在眼里的,她害怕卫家,甚至有点厌恶卫家,又不是圣佛,乃能被人欺负了还说感谢的?
卫家的人在她手上吃了瘪,她心里自然是爽气的,眼角微勾,虽然在笑,却并不张狂,像捡了便宜那般,有些窃喜:“不担心了。”
沈灏带着禾生走了,沈阔也去找莫筝火,想带她回府。莫筝火哪能肯,眨了眨眼睛,往卫灵那般看道:“我戏还没看够呢。”
卫灵怔怔地站在那,手里捧着那卷字画,心里百感交集。完了,这下,算是彻底得罪平陵王府了,回去让卫老夫人知道,非得骂死她,严重点,还可能动用家法以此惩戒!
本来围绕在卫灵身边的女眷,此刻全部都不动声色地散开,就连钱雅也悄然无声地远离她,不敢再与她搭话。
世人皆知,卫家因多年前卫老候爷的事情,与圣人不大对付,现在又惹了手握实权的平陵王,以后的出路,怕是悬呐!
卫灵回了府,卫二奶奶还没得及听闻今日宴席的事,见她捧了字画回来,一问,听是平陵王所赠,当即笑开了花。
还没来及打开看,前头卫老夫人便气急败坏地踏进屋子,进了卫灵,二话不说,拿起手中拐杖就往她身上打。
“作孽啊,你这个蠢货,天天吟诗颂词,今日不是到这个跟前卖弄,明日便是到那个跟头显摆,现在竟还惹到平陵王府头上,生出你这样的孽畜,卫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卫灵被打骂得泪流满面,不敢吱声,往卫二奶奶身后躲。
卫二奶奶披着外衣,病怏怏地问:“老夫人,到底怎么了,灵儿做错了何事?”
卫老夫人重重地将拄杖往地上砸,指着卫灵道:“你让她自己说!”
卫灵哭哭啼啼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卫二奶奶听得发颤,末了,问:“字画呢?”
卫灵抖着将字画递出来,已经被捏皱的宣纸倏地展开,极其讽刺的四个字突入眼帘,卫二奶奶几乎要气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