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衙役匆匆往衙门里跑,身影刚消失,便听见他们的惨叫。
随后从周围的屋顶上,飞下来一众手持长刀的黑衣蒙面人,足有二十几人。
秦硕的护卫刚冲上去,便有一人被砍中肩膀,几乎劈成两半。
莫说在场的女眷惊叫,冯嘉幼也险些叫出声。
“少夫人躲在我身后。”云飞从马车顶跳下来,面色冷肃,“这些不像是一般的贼匪,各个本领高强。”
冯嘉幼心头嘭嘭直跳,因为猜测是谢揽志趣相投的朋友,她以为也是有原则的,真没料到竟是这般凶残。
只为了引出府衙的人,方便劫狱,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姜平也在告诉李似修:“大人,先往门楼下撤,千万不要留后背给他们。”
李似修听他如此一说,便知这群人极难对付。
“咱们赶紧退回衙门里去!”那领头的衙役转头便跑。
根本退不回去,他们几乎被包了个圆。
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已经躺了不少的尸体,且每一具都是残缺不全,血肉模糊。
“夫君人呢?”冯嘉幼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战战兢兢地问云飞。
“抵达衙门时少主还在,这会儿不见了。”云飞也有些紧张,捏了一手心的汗,期盼着少主快回来,敌人太多了他不一定应付得来啊。
……
早在第一波放冷箭时,谢揽见不难应付,便跃入府衙内。
站在高处,即使在夜间,他也很快找出躲在树梢上没有头发的韩沉。没想到真让冯嘉幼说中了,还真是他的熟人。
谢揽立刻飞跃而去,半空中抽出苗刀朝他劈下去!
韩沉目光一敛,反应极快,拔剑便挡!
“锵!”,韩沉先认出了刀与刀法,惊讶,“小谢兄弟?”
谢揽朝他出手正是懒得废话:“让你的人先撤,别叫我为难。”
“你投靠了朝廷?”韩沉脸上原本的惊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你撤不撤!”谢揽并未收刀入鞘,锋利的刀尖指向他,“咱们有话去一边说,你不要吓到我媳妇儿,不然休怪我不讲情面!”
韩沉讶然,旋即吹了声哨:“撤!”
确定他们都撤了之后,谢揽才放心跟着韩沉走远了些,烦躁地道:“你说你做什么不好,竟然做起了盐枭?”
韩沉更气:“我也没想到你竟做了朝廷的走狗!”
谢揽不好解释:“我是有原因的,那句话怎么说……我人在曹营心在汉。若真归顺朝廷,先杀你立功。”
韩沉听他这样说,脸色和缓多了:“那我做盐枭还不都是你害的!”
谢揽纳闷:“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记得盈盈了?四年前你在官马道救过的一个姑娘。”
“谁?”谢揽救过的人多了去了,人数都记不住,何况名字。但与韩沉有关,他仔细一想,隐约有了点儿印象。
那姑娘是被人牙子给抓走的,被他顺手救下。
谢揽原本就是要去附近寺庙找韩沉的,便带她过去,请韩沉将她送回家中去。
孤男寡女,他送不合适,韩沉的和尚身份更好用。
“她原先对你有意,你把人扔给我,跑了,知道把我害多惨吗?”
韩沉憋了一肚子牢骚,“她家人是这边的盐丁灶户,我送她下江南来,才知道她父亲因她失踪,无心生产,交不上课税,被官差给逼死了。我帮她报了仇,她硬是赖上了我,一个孤女,我丢下她不是,不丢也不是……”
谢揽听罢真庆幸自己没来。
“我暂且先在村子里待着,才发现这里的灶户被官府盘剥的有多惨,制的盐缴课税都不够,吃不上饭,卖儿卖女的都有。”
韩沉看不下去,便替他们将手里的余盐偷出去私自卖给盐商,换成银子再给他们。
原本是帮几户,后来是帮整个村,再后来……
“就发展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如今背后有上万人靠我吃饭,你告诉我该怎么抽身?”
谢揽对他说的话毫不怀疑:“那你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韩沉看向府衙方向,目光幽深:“我哪来的妹妹,不就是盈盈?”
谢揽猜到了:“你不是已经帮她报了仇,她还杀知府做什么,还用那种作践自己的方式?”
韩沉语气变得冷冽:“定是遭人所害,不知是青夫人还是西江翁。他们和我不一样,背后都有京城的狗官支持。总之,我出去一趟回来盈盈就被抓了,至今我也没能见到她。”
谢揽最清楚他的剑术,以他的本事竟然三次劫狱都不得:“小小一个淮安,难道比京城还要卧虎藏龙?”
“小小一个淮安?你猜朝廷为何会将漕运总署和督造船厂全都设在这里?”韩沉不能让他以为自己技不如人,指着他道,“天子脚下规矩多,来这儿你试试,你也一样要挨打的好不好?”
“少来,分明就是你技不如人。”谢揽数落他一句,突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惨叫。
他心道不妙,立刻质问,“你的人没退?”
韩沉大声辩解:“我被你拦着又不能去劫狱,还伏击他们做什么,闲着无聊吗?”
“你怎么越当和尚火气越大?”谢揽转身便朝府衙飞跃,“劫狱的事情交给我,稍后我怎么找你?”
韩沉和他说了办法。
……
冯嘉幼躲在云飞背后,忍住不去看周围的惨状。
但逃不过兵刃交接的鸣音,以及那些刺耳的惨叫声。
她摸着手腕上的袖里针,紧张到忘记往哪边旋转才是散射。
忽地,她的手腕被人从背后抓住,她甚至做不出反应,便被人拦腰扛在肩膀上。
她不知是如何分辨的,清楚不是谢揽,立刻惊叫一声:“云飞!”
劫掠她的贼人如鬼似魅,在她喊出口时,竟已扛着她跑出几丈远。
云飞着急去追,却连落三人挡在他面前。
“姜平!”李似修示意他去救。
“大人……”姜平无奈,只得追上去,对护卫道,“你们撤回来看顾好大人!”
“是!”
岂料他前脚刚离开,后脚便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黑衣人,直奔李似修而去。
此人左右手各持着一柄颇怪异的双刃弯刀,在被护卫挡住后,一手搏杀,另一手嗖地扔出弯刀。
角度寻得刁钻,那弯刀打着旋避开一干护卫,直扑李似修的胸口!
“大人!”
一片惊呼声中,只见那弯刀被从高处跃下的谢揽挥刀砍落!
虎口竟被震的发麻,手臂也隐隐吃痛,谢揽便知这场中所有刺客,唯独这使双刀的最强,不会输给自己太多。
他终于明白韩沉为何几次劫狱而不得了。
而此人似乎也认识到了谢揽的能耐,毫不恋战,立刻退出。
此人一退,原本围杀他们的黑衣蒙面人也纷纷后撤。
谢揽也不追,立刻去往冯嘉幼身边。
他选择救李似修,是判断出姜平可以救下冯嘉幼。
劫她的贼匪轻功玄妙,但动手能力一般。
加上扛着个人,拖慢了速度。姜平再一个暗器甩出手,更拖住了他。
那贼人见即将被追上,丢下冯嘉幼,似影子般融入夜色,纵身跃上房顶。
而谢揽比他更快一步落在房顶,在他双脚挨地那一刻,迎面一刀令他血溅三尺!
怕他血淋淋地一团滚下去吓到冯嘉幼,谢揽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扔去了后方。
姜平见谢揽赶到,忙退回去找李似修。
谢揽落在冯嘉幼身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认真检视:“有没有受伤?”
冯嘉幼惊魂未定:“你去哪儿了啊?再晚一步,我们估摸着都要被你朋友给杀了!”
她现在后悔的不行,就该提前告诉李似修他们,好有个准备。
不过看这些贼人的武功,提前告诉了也没有太大用处。
听出她语气里有责怪的意思,谢揽解释:“前边放冷箭的才是韩沉的人,已经被我赶走了。后面这伙不认识,是有人借机生事。”
“少主!”
云飞跑来,惭愧着正要请罪,谢揽见他手臂上的血口子:“不怪你,这群人难对付得很,幸好是冲着李似修来的,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冯嘉幼不解:“冲着李似修?”
“对,掳你之人擅轻功,若真想掳你走,应该先将你打晕再扛走,你挣扎会拖慢他的速度。但他想让你喊出声,提醒李似修你被抓了,随后云飞被绊住,李似修只能让他的贴身护卫去救你。”
谢揽赶来时,在高处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等的正是这一刻,负责刺杀李似修的人武功不差我太远,先前一直躲于暗处,只为给他致命一击。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方才必死。”
赶的匆忙,那一刀他是以蛮力强行接的内力,手臂这会儿还有些发颤,许是伤到了经脉。
但他必须接,绝对不能让李似修在这种情况下死了。
冯嘉幼深吸了口气,李似修到底挡了谁的路,对方短时间内这样疯狂,不计后果的非得杀他?
她也忍不住看了谢揽一眼,发现他平时冲动妄为,可在这种危急关头,脑筋似乎转的比谁都快,且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她先前认为的不错,男人果然还是在擅长的领域最有魅力,最能令人心动。
“咱们回去。”谢揽想去捡了那柄被他打落的弯刀。
等他们回到府衙门口时,淮安府赵同知已经带了大队人赶了出来,正在边抹冷汗边给李似修赔不是,诉说江南盐枭猖獗,奈何人手不够云云。
地上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大多是秦硕的护卫和府衙的衙役,只有五个黑衣人,掀开面罩也认不出是谁。
秦家的女眷吓昏过去的都有,一行人赶紧进了府衙休息。
等人走了之后,谢揽上前捡了这柄双刃弯刀。
……
赵同知将谢揽夫妻俩安排在东厢,与李似修挨的较近。
谢揽趴在桌面上,一直在研究手里的双刃弯刀,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
冯嘉幼坐在他对面,茶杯“铛铛”敲着桌面,也在认真想事情。
门外姜平敲门:“谢千户,我家大人请您出来院中,他想向您当面道谢。”
“用不着。”谢揽无心理会,“他救我夫人,我救他,扯平了。”
“但是……”
冯嘉幼推他一下:“夫君,咱们出去,我有话想和他说。”
谢揽不乐意:“都说扯平了,你也没必要去谢他。真要论一论,是他该给你道歉才对,你被抓都是因为他。”
“有其他事儿。”冯嘉幼起身拽着他走,“你过去帮忙守着,不要让人偷听。”
谢揽只能起身随她出门。
东厢的小院里,李似修站在一片竹景前,目望两人一起过来,对他行礼问安。
尚未开口,谢揽先笑了一声:“李大人今晚吓到了吧?”
他身上溅了血,方才沐浴过,换了新的衣裳,衣摆上却干干净净,八成是静不下来写不了字。
李似修大方承认:“命悬一线,说不怕未免虚伪。”
冯嘉幼问:“李大人对这帮凶徒来历,有没有什么想法?”
“不是那姓陈的和尚?”李似修原本只是起了疑心,她既这样问,那便不是,“还真是借机来刺杀我的。”
冯嘉幼四下环顾,又看一眼谢揽。
谢揽道:“可以放心说话。”
冯嘉幼才道:“我有一些尚不成熟的想法,但总觉得应该说出来提醒一下大人,又怕会惹大人更为烦心……”
李似修道:“谢夫人但说无妨。”
冯嘉幼再三犹豫:“我怀疑这两次刺杀您的人是秦硕秦大人,不知您对他的信任有几分?”
此话一出,李似修先是微微怔,旋即脸上罕见的流露出惊慌之色。
他知她善于推敲,也知她谨慎,她口中不成熟的想法,八成会贴近真相。
莫说他,谢揽也稍楞了一下:“秦大人?”
李似修半响没能恢复平静:“愿闻其详。”
冯嘉幼道:“首先是很惯常的推测,是秦大人请您中途下船来的淮安,您的行踪他最清楚。他还知道您曾求娶我之事,以求我夫君保护为名,将我也引来淮安。至于引我来的原因,就是像刚才那样,判断您会派贴身护卫来救我,给杀手可乘之机。”
唯一算漏掉的,是没料到谢揽能强过那个使双刃弯刀的高手。
李似修不能信:“但这些只是极为惯常的推测。”
“真正的证据在这里。”冯嘉幼解开披风的系带,露出自己袄裙上的茶渍,“今晚在马车上,秦夫人的侍女倒茶给我喝。正常该倒清水才对,谁会以凉掉的滇南普洱招待客人?”
无非是普洱茶汤颜色更重,马车颠簸之后,可以弄脏她的衣裳,“目的是为了给我这件披风。”
一件绛红色极引人注目的披风。
战况混乱之下,能让掳她的匪徒在一众女眷中准确锁定她。
“我知道这也可能是个巧合。”冯嘉幼道,“但李大人与秦大人相识多年,不妨跳出您二人之间的情谊,仔细回忆一下是否还有其他值得深究之处。”
李似修理解了她的意思,但他与秦硕七岁于书院相识,后一起进入国子监,考科举,入翰林,秦硕是他屈指可数的知己。
除了父亲的身份,李似修少有事情瞒过他。
父亲?
李似修突然想到当年那位原本该派去金陵户部、管理江南盐政的同科印卓。
这些年他一直将印卓的死,归咎在父亲的头上。
难道是秦硕下的手?
毕竟他们三个资历差不多,印卓一死,秦硕的机会其实更大,毕竟同科中秦硕是榜眼,他只是二甲第一。
但秦硕料想不到自己背后站着徐宗献,强过他背后的安远侯府和妻子娘家公主府,白白替人做了嫁衣。
李似修心神俱荡,闭上眼睛:“我还是不能信。”
冯嘉幼见他这般模样,料想他想到了更确凿的证据:“实话说,我比您还不希望是他。”
若真是秦硕,他和他背后庞大的势力,恐怕早已渗透了整个淮安。府衙、驻军、豪绅、盐枭、漕运司、督造司……
杀了他们之后随便推给某个不听话的盐枭就行。
如今他们想活着离开淮安府,恐怕全都要仰仗着谢揽究竟能不能一夫当关了。
之前还非常遗憾,此时真是万幸三个盐枭谢揽认识俩,才多出了那么一线生机。
冯嘉幼抬头望向谢揽,眼神似在询问:最后那个“西江翁”你认识不认识?
谢揽果断摇头,既被称为“翁”,定是上了年纪。
他从来不约战比自己年长二十岁以上的长辈。
提起盐枭,谢揽想起韩沉,再对比一下李似修的至交好友,也颇为感叹:“李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在衣摆上写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要不要笔墨,他愿意帮忙去拿。
这可是谢揽最喜欢的一句话,真想看它被写在帝师的衣裳上。


第55章
逐个击破.
冯嘉幼连忙扯了扯谢揽的袖子, 朝他摇摇头。
如今大家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少说两句风凉话吧。
谢揽冤枉:“我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在讥讽他。”
但李似修的确被扎的心口痛,却也逐渐平静下来, 认命地道:“你的推论应该没错, 是秦硕。”
冯嘉幼叹了口气:“既然如此, 我认为咱们最好连夜离开。他们一击不中,商量下一步的计策也需要时间, 还是有希望逃出去的, 越拖越难逃。”
李似修没有那么乐观,微敛着眸:“对付我, 他们不会像你说的考虑太多,毕竟在他们眼里, 我背后无所依仗,只需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无人会替我深究。”
可他们大错特错, 他死在这, 他父亲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连根拔起, 全都送去见阎王。
但这个秘密, 他死都不能说。
刚才遇袭之后,李似修隐隐意识到危机, 有送信给他父亲, 但远水已然是救不得近火。
此时他想回去再写一封信,误会父亲多年, 很想道个歉。
可如今的情况下, 怕信会落入他人之手。
尽管他们父子俩之间的通信, 从来都是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哑谜, 且送信渠道颇为曲折,他也不敢再冒风险。
李似修拱起手,朝面前两人弯腰致歉:“此番是我连累了你们。”
“李大人不必如此。”冯嘉幼不好说是自己非得跟上来的,也不觉得自己是无辜卷入,这伙势力可能是害她爷爷的真凶,“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商量对策。”
“有人。”谢揽示意他们噤声。
姜平匆匆进入院中:“大人,秦大人过来了。”
冯嘉幼见李似修沉郁的脸色,忍不住提醒:“您最好……”
“我知道。”李似修劝她放心,他有分寸。
冯嘉幼想要拉着谢揽回去,却被李似修拦住:“你们先等等。”
秦硕走入院中,见他们都在,先朝谢揽拱手:“谢千户,谢夫人。”
谢揽早被冯嘉幼在腰间掐了一把,敷衍的抱起拳:“秦大人。”
他这人原本就对谁都不热络,冯嘉幼不担心秦硕看出异常,只怕李似修会露陷。
但她还是低估了李似修,他像是全然不知情般,表情拿捏的分毫不差。
“叙之。”秦硕看向李似修,“漕运总兵汤秉谦已经派人递了个信儿,知咱们遇险,稍后会来探望咱们,重点应是前来看望你。还有其他人,不过我表示天色已晚,请他们明日再来,只是这汤总兵实在不敢推。”
李似修微微颔首:“是得见一见,他不来,我明日也要上门去拜见他。汤总兵掌管漕粮运输,淮安府的军队归他管,竟让盐枭猖獗至此,我倒要请教一下他是如何管理的。”
秦硕劝他不要动怒:“汤总兵十分重视此事,已经调派淮安驻军封锁了城门官道,关闭了运河渡口,一定会将那伙匪徒抓出来的。”
冯嘉幼心头一个咯噔,这样戒严究竟是为了抓匪徒,还是为了困住他们?
“城门关了?”李似修仅仅是蹙了蹙眉,与秦硕商量,“你还没上任,去让同知帮忙盖个印,放谢千户夫妇二人出城去。”
“为何突然要走?”秦硕有些讶然。
“他二人找我,正是来说此事。谢夫人之所以跟着谢千户一起出门,原本是想去扬州探望她的外公,刚刚收到消息,她外公病危……”
李似修又看向冯嘉幼,“下一个渡口便是扬州,但渡口既然封了,请秦大人为你们准备一辆马车,你们走陆路吧。”
冯嘉幼读懂了李似修的眼神。
他们已经知道谢揽难搞,只要李似修不走,谢揽愿意离开,他们应是求之不得。
但谢揽不在,李似修更是命悬一线。
然而这可能是唯一逃出去的机会,冯嘉幼必须得走。她又不会武功,留在城中是个累赘。等出城之后,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让谢揽回来暗中行事。
冯嘉幼忙向秦硕道谢:“劳烦秦大人了。”
秦硕答应的也爽快:“谢夫人不必客气,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留两位了。”
……
行李没动过,他们回房不用收拾,谢揽只将那柄双刃弯刀拿走。
出了衙门上了马车,云飞负责赶车,谢揽撩开车帘往衙门口望去。
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地上的血迹还在。
“幼娘,我送你去扬州之后,还得回来淮安。”谢揽和她商量,“我答应了韩沉要帮他救妹妹,不能置之不理……”
冯嘉幼当然不会拦他,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管。
捉拿刺杀李似修的凶手,原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正要说话,见到他撩帘子的手,虎口处竟有一大片淤青。
她将他手臂拉过来眼前,卷起他的衣袖,只见袖下的皮肤青紫相接,她仍忍不住惊讶:“那使双刀的如此厉害?”
“因为赶不及,我以蛮力接的,才会如此。”谢揽安慰她,“那人确实厉害,但比起你夫君来还是差了不少,放心。”
冯嘉幼低头看着他的手臂,有些心疼:“你都没有和他交手,只是打落他丢出的刀,如何知道他不如你?”
“当然是从他那一刀的力度计算出来的,若换成我全力一击,他以蛮力来接,他整条手臂都会废掉。”谢揽并不是盲目自信,“至少在力量上,他不如我。”
冯嘉幼不理解:“这也可以计算出来?”
“当然了。”谢揽不知道怎样和她一个外行解释,“通常对方一个起手,我就能对他的速度、力量有个大概的预计,这决定了我需不需要打起精神来应付,就比如说……”
冯嘉幼听不太懂,但耐心听他讲。
她一直知道谢揽很强,不少人都在告诉自己他有多强。
但在冯嘉幼的认知中,他的强属于匹夫之勇范畴。
原来不是。
所有人惊慌失措时,唯独他可以冷静分析。若不是他先判断出对方的目标是李似修,她真想不到披风上去。
他说着,她帮他揉着手臂上的淤青。
原本谢揽根本感觉不到疼,被她一揉,疼的眼皮儿直跳。
谢揽想说这不是跌打损伤,经脉受损的情况下,会起反作用。
但见她颇为专注,柔若无骨的小手吃力的使着劲儿,他心里愉悦,便由着她去。
“夫君。”冯嘉幼抬头,见他正灼灼看着自己,眼眸里沁着满满笑意。
谢揽并没有自觉:“嗯?”
冯嘉幼竟觉着有几分羞涩,重新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就目前的局势,你真有把握全身而退么?”
“局势还不明朗,我只能说尽量。”谢揽往那双刃环刀看一眼,“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除了实力,我还有运气。”
冯嘉幼好奇抬头:“你还信运气?”
谢揽笑道:“信啊,我运气真的不错,打仗的时候连漠上的风暴都会帮着我。再说,李似修从前费了那么多心思也没能打动你,而我什么也没做,二叔将你硬塞给了我,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冯嘉幼嗔他一眼:“这会儿成了运气好了,之前也不知是谁抱怨被算计的憋屈,挡着你造反给谢临溪看了。”
“怎么又提?”谢揽发现女人真有意思,你为她掏心掏肺一千次,她记不住。得罪她一次,没事儿就得翻出来说一遍。
冯嘉幼丢开他的手臂:“只许你抱怨,不许我提,这样霸道的?”
“我哪儿敢啊?”她一使起小性子,谢揽就得低声下气地哄。
不过想想她先前推敲案情时的成竹在胸,再瞧她此时抬着下巴骄纵的模样,谢揽越看心里越喜欢。
因为她这幅小性子,是独他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你又笑什么?”冯嘉幼发现他这会儿笑的尤其多,也不知是不是形势不妙,故意多笑一笑,来放松她的心情,反令她愈发不安。
“我笑还不行了,你说咱俩谁霸道?”
晚上风大,呼呼从窗子灌入车内。
谢揽见她披风将要滑落,伸手为她拉了拉,重新系紧了些。
冯嘉幼才想起来:“这件披风忘记还给秦夫人了。”
谢揽冷笑:“没必要,不是咱们没命还,就是他们没命收。”
……
府衙后宅里。
秦府的家仆还在忙前忙后的收拾,秦硕脸色凝重的走回卧房,一路上也不理会众人的问好。
傅兰宜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夫君,我听说谢千户夫妇离开了?”
秦硕点头:“说是冯嘉幼的外公病重。”
“听说她外公是隔壁扬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得有六七十了吧,突然病重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傅兰宜松了口气,万幸他们离开了,“真不知道谢千户究竟什么来历,忒可怕了。”
知道他有点本事,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这样有本事。
原本只想借用一下冯嘉幼,谢揽不过是个幌子,没想到一番精密谋划竟被谢揽一刀给搞砸了。
秦硕默不作声地走到窗子旁边,抬头望向窗外的一轮明月。
许久他才开口:“我总觉得不对。”
傅兰宜:“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