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只要是人就会犯错,冯嘉幼很想和他商量,试着放低一些要求,坐下来和谢朝宁好好聊一聊,不要那么咄咄逼人。
比起来冯孝安,谢朝宁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父亲。
但冯嘉幼没有说,因为谢揽对自身的要求一贯极高。
他这个人又稍微有些一条筋,劝他放低要求,可能会动摇他的坚持。
这一连番的变故,从冯孝安到谢临溪,再到他父亲,对他来讲已经是很严重的打击。
而谢揽这几日也正是困惑于此,微微垂头,低声问了一句:“幼娘,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冯嘉幼没有回答,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谢揽屏住了呼吸。
冯嘉幼捏他下巴的拇指上移,轻轻摩挲着他薄厚适中的下嘴唇。
谢揽心神荡漾,像被捏住七寸的蛇,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以为她想亲上来,她却质问:“你这伤口哪来的?”
“嗯?”谢揽还没能回神。
“我说你下嘴唇上的伤口。”冯嘉幼使劲儿捏他的下巴,伤口已经淡了,但一看便是被牙齿咬出来的,先前被咬的可不轻。
谢揽反应过来,忽地涨得脸红,眼神也开始闪躲。
看他这幅羞愧致死的模样,冯嘉幼愈发确定是被哪个野女人咬出来的。
方才还在心疼他,这会儿只想扇他几巴掌出气。
“怪不得不想我来,是不是怕我碍着你?我倒是忘了,这里不像京城识货的少,在你的地盘上,投怀送抱的女人多得是。”
冯嘉幼冷着脸丢开他的下巴,朝他肩膀重重一推,真将他推的一趔趄。
她起身要走。
“这是我自己咬的。”谢揽跟着起身拉住她,头痛得很,娶个善于断案的媳妇儿有时候真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行不行,哪来的女人,就我这人厌狗烦的德性,只有你整天将我当成宝。”
“那你下口这么狠的咬自己做什么?”冯嘉幼指着他,眯起眼睛,“别告诉我说是和你爹吵架气的。”
“是因为……”谢揽喉结滚动,难以启齿。
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当时像个色中饿鬼一样反复肖想着她的身体,这说出来她会怎么看待他?
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堪。
“放手!”冯嘉幼拍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臂,言辞锐利,“你解释不了,我替你说。因为遭受连番打击,你发现自己从前真傻,守什么可笑的忠诚,正好有女人投怀送抱,你就一时糊涂了是不是?”
“你少污蔑我,我会是这样脆弱的人?”谢揽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我以真心换真心,他们糟践我是他们的错,我又没错,我为什么要糊涂?”
被冯嘉幼这样一激,谢揽终于发现自己的疑惑不过就是一时感触。
冯嘉幼道:“我看你是……”
谢揽不想听她再继续乱猜,闲着的那条手臂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将她向上一勾,低头吻住她的唇。
冯嘉幼被迫踮起脚尖,仰起头接受。
这是成亲几个月来,他们夫妻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举动,还是他主动的。
但冯嘉幼内心没有什么悸动,远不如他临走前印在她额头那一吻更感触。
因为他完全是在咬,没有什么技巧可言。
冯嘉幼这一路过来十八寨,嘴唇被风沙吹的有些干燥,被他这样用力地咬,疼得直皱眉。
脑海中又切换了一种怀疑,没准儿不是有女人投怀送抱,是他去强吻对方,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才被对方给咬了。
想到这她忍不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固定住,找准机会狠狠在他上嘴唇狠狠咬了一口。
她还是气力不够,没能咬出血,但过程中咬到了他的舌尖,明显感觉到他疼的一激灵,松开了她。
“想糊弄我?”冯嘉幼以袖子沾了沾唇,看他狼狈的模样,“谢揽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外面北戎兵临城下,你也必须给我说清楚才能出去,我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分轻重不讲道理。”
谢揽捂着嘴,痛得额角青筋直跳,看她一眼又一眼,突然笑起来:“嘴上一个小伤口,对你来说真有这样严重?”
不是一个小伤口,是他这幅难堪遮掩的态度一看就有问题,冯嘉幼搬出法典来:“当然,你是我的丈夫,我管不了你其他事,但你的身体是我的所有物,这触碰到了我的利益,我有权知道。”
谢揽的笑逐渐黯淡下去:“就只是这样?”
冯嘉幼蹙眉:“这理由还不够?”
谢揽微微垂下长睫毛,复又抬眼注视她:“就没有一点是因为喜欢,在乎,才会生气?”
冯嘉幼不防他会这样问,将她问的微怔。
谢揽静静注视她,心开始逐渐沉底。
他从前醉心于武学,追求恣意自由,从来没尝过像现在这般起伏不定的心情。
在她身边时还不察,赶回来的路上惦记着父亲也不察。
闲下来的这几日,他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好像只有想起冯嘉幼才不会觉得这熟悉的牢房过于冰冷。
所以当他真的看到她时,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谢揽不知这是不是同床共枕几个月,习惯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又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之后,乍然分离所产生的不适。
他有一些混乱。
同时非常清楚,冯嘉幼依然是那么清醒冷静。
她从京城跑来只是担心这里的形势,担心他会不再回去京城。
她从进到这牢房见到他,就没有流露出多少思念的情绪,更多是在表夫妻之间的忠心。
谢揽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接触的女人少的可怜,对情爱之事至今懵懵懂懂。
但他知道冯嘉幼懂得,她曾喜欢过裴砚昭那么多年。
她若喜欢自己,不可能意味不到,刚才进牢房之后就会直接扑过来抱住他的吧。
想起来谢揽觉得心口越发堵得慌。
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冯嘉幼这颗曾被裴砚昭践踏过的心往后恐怕很难焐热。
从前他无所畏惧,相信只要自己愿意付出,石头也能给她焐热了。
可现在的他已经有些不太确定,原来以自己的真心,不是一定能够换来对方的真心。
他不想再将自己的真心掏出来给人作贱。
只希望他这次的反常只是因为习惯问题。
也或许是被身边人骗的太多,竟然仅剩下一个冯嘉幼能够和他相互取暖,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温暖的感觉。
一定是。
“的确是我自己咬的,原因不想说。你别多心了,不信你去问我爹,在这里我敢乱来,他先会把我打个半死。”
谢揽不等她回答,牵起她往外门口走。
他不可能告诉冯嘉幼他有一些微微缭乱,这会让他看上去太不值钱,“走,我去找我爹认个错,让他准我出去,我带你梳洗休息,瞧你这张脸像小花猫似的。”
冯嘉幼被他拉着出去。
云飞犹豫了下,也没拦他,只跟在他们身后。
谢揽步子比较急,冯嘉幼一直被拽着。
她看着他的身影,还在想着他问的问题,或者说是他会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因为自己的千里奔赴,他的心是不是稍稍有些乱了?
冯嘉幼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去安抚一下他,但她实在不想说假话去哄骗他。
她想了想,转动被他握着那只手,插进他指缝里去,与他十指紧扣。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有些僵硬,随后将她抓得更紧。
“其实,你也不必对人心失去信心。”冯嘉幼换个方式开解他,“因为不怪你会被谢临溪欺骗,他不算真的欺骗你。”
“欺骗还能算作假的?”谢揽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我仔细想了想,那天在监牢里,我之所以被谢临溪蒙混过去,是在我说我杀你之时,他对我流露出了敌意。”冯嘉幼思虑道,“我认为他对你们这份结拜之情,是真心以对的。”
谢揽只听见:“你说你要杀我?”
冯嘉幼忙解释:“我是诈他的。”
谢揽想问当时怕连累九族,她是不是真动过这样的念头,话到嘴边也没问:“不管怎么样,他骗我这事儿都是真的。”
找一圈没见到谢朝宁,谢揽拉了个人,“大寨主在哪儿?”
“回少主,大寨主出城了啊。”那人指向城门口,“来了贵客,大寨主亲自出去迎了。”
冯嘉幼立刻想到:“我去威远道时,谢临溪与程令纾已经离开了一天。松烟带着我抄近路,他们估计这会儿才到。”
谢揽微微蹙眉,站在原地不动弹。
冯嘉幼问:“你真不管了?”
谢揽烦得很:“我不想看到谢临溪。”
“走吧。”冯嘉幼知道他心里想出去,拉着他去。
……
天色已暗。
城门外。
程令纾陪着谢临溪面朝城门站着。
只见城门大开,城楼上的哨卫全部肃清了,却迟迟不见谢朝宁的身影。
等了许久,倒是见到谢揽与冯嘉幼从城门里出来。
谢临溪恍然,旋即笑了一下;“我还正奇怪谢朝宁从何得知我的身份,叔叔说的对,果然是瞒不住你啊。”
他说“你”时,看的人是冯嘉幼。
“谢公子的叔叔是谁?”冯嘉幼问他,“我父亲冯孝安?”
谢临溪并未回答,转望她身边的谢揽:“义弟。”
谢揽真不知他这声是怎么叫出口的:“谢临溪,你知道我爹摆下鸿门宴,你还敢只带着程令纾一个人来?”
谢临溪摊手:“有何不敢,义弟你看啊,你父亲甚至都不敢出来见我。”
谢揽也没找到他爹的身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质问谢临溪:“我问你,你十二三岁时闯入瘟疫村子,感染上疫病,是不是也是在讲故事?是想我对你另眼相看?”
谢临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倒是程令纾在旁忍不住道:“谢公子,若只为了让你另眼相看,那他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冯嘉幼趁着月色也看向谢临溪的脸,脑海中忽然想到先前裴砚昭派人去蜀中调查谢揽的事儿。
听说是从谢临溪书院老师那里,求来一副谢临溪少年时画像。
沈时行告诉他,那画像可窥见的模样,和谢揽现如今的模样相差不大。
而裴砚昭还不死心,才将沈时行安排进了大理寺继续调查谢揽。
当时冯嘉幼并不知道谢揽是假冒的,没有当回事。
现在一想,冯嘉幼当即震惊。
谢临溪在十二三岁之前时常于公众场合露面,十二三岁时他因为瘟疫毁容了,这张脸是动过的。
在没有毁容之前,他应该和谢揽长的非常相像。
而他毁容之后,十四岁那年,冯孝安才安排他们两个见面。
冯孝安不仅刻意让两人同名,且一个小名“小山”,一个表字“临溪”,山谷临溪,他们难道原本就是亲兄弟吗?
谢临溪像是猜到冯嘉幼会有所猜测,时不时看向她。
冯嘉幼也向他看去,从他的表情上,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难怪啊。
难怪她一直非常费解。
不管是谢临溪还是冯孝安,他们敌对谢朝宁,却都对谢揽真心实意。
尤其是冯孝安,挖空心思的想让谢揽脱离十八寨,以谢临溪的身份在京城做官安家。
还交代她给谢揽一个家。
原来如此啊。


第36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而谢朝宁心虚, 不肯告诉谢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这错事儿和谢揽有关。
和谢揽赌气,说自己心寒,就更容易理解了。
冯嘉幼正在心中琢磨时, 背后传来女子悠扬悦耳的声音:“小山, 关于谢临溪的脸, 我倒是能够为他作证,当年是我为他医治的, 他确实感染了疫病, 莫说毁了脸,命都险些没了。”
冯嘉幼转过头, 瞧见那说话的女子正走出城门。
此时太阳早已落山,她仍然撑着一把伞, 穿着寨民风格的服饰,头上裹着碧蓝色的纱巾, 走起路来袅袅婷婷。
从薄纱窥见她姣好的容颜, 顶多二十五六岁。
不过冯嘉幼知道她起码四十朝上数了, 因为她腰间别着一个针灸使用的棉布袋, 是位医者。
应是谢揽时常挂在嘴边的姚姑姑, 松烟的师父。
也是沈时行口中,当年在南疆以赤鎏金鸩杀无数奸商而被判流放黑水城的女郎中。
“姑姑。”谢临溪朝她恭敬的行了个礼。
姚三娘朝他笑了笑, 仔细欣赏他这张漂亮的脸, 频频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随后她看向冯嘉幼, 眼神中充斥着冯嘉幼看不懂的复杂。
冯嘉幼乖巧行礼:“姚姑姑。”
姚三娘莞尔回应, 又看向无动于衷的谢揽:“怎么, 娶了媳妇儿忘了姑姑, 离家出走大半年,回来见到我吭都不吭一声?”
“原来你也跟着二叔一起骗我。”谢揽目色冷冷,“我才想起来,你与二叔早在中原就是旧相识,你手中的赤鎏金还是他给的。”
“我冤枉。”姚三娘撑着伞晃悠到谢揽与谢临溪中间的位置,“你二叔当年拉着我奔去蜀中救人,十万火急,我根本不知救的是谁。到了蜀中见到谢临溪时,他就只剩下一口气,那张脸溃烂的没有一处好地方……”
说完,又晃悠到冯嘉幼身边,“等稍后有空,你来城中医馆找我,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冯嘉幼眸光微凝,知道和冯孝安有关系,点头应下。
姚三娘便撑着伞回城去了,一副此地不宜久留的态度。
她这一走,城外又剩下他们四个人。
程令纾和冯嘉幼都很有默契的后退半步,站在自己男人的身后。
她们对视一眼,冯嘉幼知道程令纾已经清楚了始末。
程令纾也知道冯嘉幼猜了出来。
她二人的内心都颇为复杂。
在京中做了十几年的死对头,前阵子突然一起坐下喝茶聊天已是挺奇怪。
如今又莫名其妙成了妯娌。
冯嘉幼的心情当然更复杂一些,因为她远不如程令纾知道内情。
谢朝宁强行留下谢揽,如今又大开城门,让他们兄弟二人见面,应是存了心给谢揽知道真相。
她开始担忧谢揽稍后的反应。
一时间无人说话,谢揽打破这个沉默:“总算你对着我没有全部是谎言。谢临溪,这些不提了,关于你的家人……陆御史一家,你和二叔有什么证据是我爹下的手?”
“证据?”谢临溪只看着谢揽微笑。
冯嘉幼知道他想说谢揽就是证据。
但谢揽是完全不知情的,谢临溪再这样不干脆,只会令谢揽越来越烦躁。
冯嘉幼插了句嘴:“谢公子,陆御史一家不是在驿馆内全都不幸丧生,那你和你的老仆人是怎么逃过这一劫的?”
谢临溪知道她给自己找了个开端,经过漫长的沉默,他终于开口:“因为我刚出生不久,就被祖母抱去庙里养着,没有跟随父母前往荆北赴任,才逃过一劫。”
“出生就被送去了庙里?”冯嘉幼的母亲在庵堂清修,她自小常去庵堂,也曾见过一个在庵堂长大的富家千金。
听说是体弱多病,怕养不活才送到庵堂里养着,等过了七岁才接回家。
这种事情似乎挺常见。
“是你想的那样。”谢临溪点头,“我不足月,生下来便险些夭折,被父母送去庙里,养在佛祖膝下。那庙里主持说,要想养活我,对外必须只字不提,且三年不得相见。因此连我那身在辽东的舅舅或许都以为我夭折了。”
冯嘉幼习惯审犯人,接口问:“那你弟弟呢,是孪生的?还是小你一两岁?”
冯嘉幼更倾向谢揽比他小了一两岁,这点差别不大,基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毁容之前与谢揽相貌相像,但应该也不是孪生兄弟那种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的像。
不然这毁容也未免太过彻底。
而且两人身形相差挺大,从骨架看,谢临溪似杨柳,谢揽如松柏。身高上谢揽则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
他俩应是一个随了出自没落书香的陆御史,一个随了出身齐氏将门的陆夫人。
通常双生子出现这种巨大差异的不多。
所以当脸上看不出相似之后,他二人完全不同。
即使冯嘉幼知道他俩同名,小名与表字也很有涵义,也没往这茬去想。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个弟弟?”谢揽目光幽深地转头看她,“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
“你先听他说。”冯嘉幼推他朝前看,却没能推动。
“你怎么古里古怪的?”谢揽继续打量她。
他现如今对她情绪的变化不说了若指掌,至少可以拿捏大半。
思及此,谢揽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从前哪里会去在乎别人想什么东西。
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懒得多想。
又烦又累。
可他自从认识冯嘉幼至今,哪天不在察言观色?
几个月过去,除了猜不出她脑子里正在琢磨的事情,但凡他能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就知道她此时的情绪。
他是认为保护和爱护自己的媳妇儿天经地义,身为男人、为人丈夫本该如此。
但他是不是做的有些过头了?
难怪他离开她几日时常胡思乱想,原来平时就想了太多。
还说不想自己看上去不值钱。
早不值钱了。
这毛病往后必须改。
该做的做,但绝对不能过头,不然岂不是像条看主人脸色行事的看门狗。
尊严呢?
他重新转头望向谢临溪:“你不要扯东扯西的了,直接告诉我证据,我相信这其中应有什么误会,陆御史一家人不会是我爹杀的。”
谢临溪不理会他的质问,回答冯嘉幼的问题:“弟弟比我小了一岁半。他与我不同,虽也不足月,但身体素质极佳。跟随我父母去荆北赴任时,他只有几个月大。那晚在驿馆,我陆家连家仆护卫十几人被贼匪突袭,贼匪杀人之后,还在驿馆放了一把大火,想要毁尸灭迹。”
冯嘉幼一听就知道可疑,当时正值南疆大乱,大魏国土上到处是流民和贼寇。
贼寇杀人劫掠不必多此一举的毁尸灭迹,除非凶手想要掩藏什么。
“贼匪想要掩藏的是我弟弟。”谢临溪冷声道,“贼匪想让前来敛尸的官员作证,我那年幼的弟弟被大火烧成了灰。但我弟弟脚腕上戴了此物。”
谢临溪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儿玉石雕成小佛像,“我与弟弟一人一块,这个是我的。此石质地特殊,火烧不熔,碎裂都极少见。”
冯嘉幼去看谢揽的反应,他对这玉雕没有任何反应。
但谢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谢临溪跑来说与父亲的仇怨,怎么一直在和冯嘉幼聊他失踪的弟弟?
好像他这个失踪的弟弟,和父亲有着莫大的关系。
难道他弟弟被父亲给偷走了,所以他才认定是父亲灭了他满门?
父亲不肯说出口的错,指的是偷了陆御史的小儿子?
如果是真的,那个孩子现在哪儿?
难道是寨子里的某个人,被二叔给查出来了?
他狐疑的看向谢临溪。
谢临溪避开他的视线,只看向冯嘉幼:“当时刑部亲自接手此案,连夜前来查案的人正是刑部侍郎,你的父亲。”
冯嘉幼默不作声。
谢临溪讲述:“你爹与我爹同科,两人一状元一探花,也算惺惺相惜。你爹许是想过拉拢我爹进入同盟会,调查过他,得知了我被养在庙里的事情。”
冯嘉幼知道冯孝安肯定放弃了拉拢,因为陆御史这人太过刚正,做事一丝不苟,一板一眼。
属于那种前脚知道同盟会的存在,后脚立马就会去告发的那种。
莫说同科好友,换成他亲爹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告发。
接下来的事情都不必谢临溪说,冯嘉幼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冯孝安从京城赶去荆北查案之前,就意识到‘毁尸灭迹’一事不同寻常。
于是先去了一趟庙里,询问谢临溪那位老仆人一些细节。
等冯孝安去到驿馆,就开始掘地三尺的去找那块儿玉佛,没有找到,猜测出那个孩子被人给抱走了。
“但为何不声张?”冯嘉幼不懂冯孝安为何将此事隐瞒,连谢临溪的存在也一并瞒下来。
怎么不将谢临溪交给他舅舅齐封?“我父亲是不是怀疑,下杀手的人正是如今的大都督齐封?”
“嗯,舅舅与我父母往常并不亲近,可我父母出事后,舅舅从辽东都司赶来的实在太快,就像是事先准备好了的,在等这个让朝廷看见他的机会。”
谢临溪捏着手,眼底涌出了几分戾气,“所以你爹暂时不敢泄露我的存在,将我藏了起来。”
冯嘉幼摩挲着指腹,低头沉吟。
之后齐封真的被朝廷看到,委以重任,担任对抗南疆的主将。
冯孝安必定是更怀疑他,至今都怀疑。
“可是,我爹既然怀疑是齐封下的手,怎么又盯上了……”冯嘉幼险些将自己公爹的大名当众说出口,“怎么又盯上了大寨主呢?”
她话音刚落,谢揽倏地转头看向后方瓮城上。
冯嘉幼也随他转头去看,只见高耸厚重的城楼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相貌看着顶多也就三十五六岁,五官深邃,气质硬朗。
苗刀竖放着,尖端抵住地面,而他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搭在刀柄顶端。
瞧上去气定神闲,可眉宇之间洋溢出的锐利气势,令人信服他一人可抵千军。
总之随意往那一站,没人敢怀疑他就是有能耐自立为王的十八寨大寨主。
冯嘉幼本以为谢揽刚猛自信的一面应是随了齐氏将门,如今一看才知道,绝对是像谢朝宁更多。
谢揽今日种种,和谁生他关系不大,完全是被谢朝宁一手培养出来的。
而谢朝宁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最后定格在谢揽身上:“因为冯孝安查出来,杀人的和放火的不是同一拨人,杀人的是一群假扮成匪徒的军人,而放火之人,是我。”


第37章
这个世道从来没有善待过他。.
谢揽对着谢朝宁, 半分也不压制脾气:“他们人都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放火?烧尸体泄愤不成?”
不对,谢临溪刚才已经说过了,是为了隐藏他弟弟被偷走的事实。
谢揽质问他:“你前往荆北驿站, 原本是想去找陆御史报仇, 结果发现他们已经被杀, 只剩下陆御史的小儿子还活着,于是你带走他, 一把火烧了驿站?”
“差不多。”谢朝宁冷冷道, “就因为姓陆的一纸弹劾,连累我被叛处流放, 我自知失职有错,没有想过反抗。可怜我家乡的妻儿, 尚未与我会和就已惨死。我儿子和陆家的小儿子一样,也就几个月大, 南疆战火之下, 我驻守滇中粮仓近一年不曾归家, 甚至都没看过他一眼, 给他取个好名字, 他就死了。”
“你儿子?”谢揽想说他是不是真的失心疯了,自己不就是他儿子, 何时死了?
难道自己还有个孪生的兄弟?
谢揽忽地瞳孔紧缩, 看一眼正阴冷盯着谢朝宁的谢临溪,又看一眼高楼上阖上双眸不愿回想往事的谢朝宁。
不会的。
谢揽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可偏偏此时, 冯嘉幼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这个想要扶住他的举动, 令原本站得很稳的谢揽, 脚下竟然想打趔趄。
谢朝宁慢慢睁开眼睛:“我的家乡就在荆州, 押送我们的官员与我有些交情,默许我脱离队伍回去为我妻儿收尸。而我将他们埋葬之后,得知姓陆的被贬到了荆北,如今就在距离我几十里外的驿馆内,我再也无法自控,连夜跑过去,想要杀了他。”
但是谢朝宁在驿馆门外徘徊了大半夜,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他又走了。
他是戴罪之身,回去时选择了一条偏僻小路,深更半夜里竟与几个骑马之人擦肩而过。
谢朝宁沉浸在妻儿惨死的痛苦中,无心理会,甚至都没有抬眼看过他们。
没想到他们竟然分出一人调转马头,前去追杀谢朝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