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揽最终下定决心:“好。”
他提着刀走了。
冯嘉幼追他出去院中,想喊却没有喊。
等他身影消失,她独自站在葡萄架下,突又生出孤苦伶仃的感觉,
从前裴砚昭便是这样走了,后来再相见时,就待她冷若冰霜。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为何总要经受这样残酷的事情。
每次当她有所希望,立刻就会转为绝望。
冯嘉幼抱着手臂蹲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涌出来。
恍惚中,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抬起头望向垂花门,是谢揽去而复返。
他面无表情的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头上。
冯嘉幼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后退。
谢揽比她动作快,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使劲儿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动作粗鲁,语气却极坚定:“你不要怕,我不是裴砚昭,我分得清楚二叔是二叔,你是你。此去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
冯嘉幼顿了顿,在他胸口不住点头:“嗯!”
“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不要太过担心,否则我在外做事也不会安心。”
“嗯!”
谢揽松开她,又捧着她的脸颊在她额头安抚一吻,这才转身真的离开。
千里马停在冯府后门。
谢揽从家仆手中拿过缰绳,翻身上马。
原本打算直奔城外,稍作犹豫,南辕北辙先去了位于皇宫脚下的玄影司。
不走正门,直接翻墙入内。
“何人擅闯玄影司!”巡逻的玄影卫们对他还不是太熟悉,立刻围上去。
靠近他之后,其中一人认了出来:“千户大人?”
众人才齐齐抱拳行礼:“千户大人!”
谢揽问:“裴镇抚人在何处?”
“先前去了黑牢。”
谢揽立刻去往黑牢,见到裴砚昭恰好出来:“裴镇抚,我要离开京城一阵子。”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今日才领了腰牌,甚至都还没上任。”裴砚昭见他这幅表情,“而且身为下属,你与我告假是这种态度?”
谢揽朝他抱拳:“这阵子想你帮忙看顾一下冯嘉幼,想必你也知道,齐瞻文对她不怀好意。”
裴砚昭察觉事情不对,多打量他两眼:“你要干什么去?”
谢揽有求于人:“私事。”
“你是凭本事考进来的,应该知道玄影司的特殊性,一朝入内,便再没有私事。”裴砚昭提醒他,“你在外的所作所为,沈指挥使都要为你负责,一旦闹出大事,遭弹劾的便是他!”
“我不会给玄影司惹麻烦。”谢揽言尽于此,转身离开,“冯嘉幼就有劳你了,算我欠你一次,往后定当奉还。”
裴砚昭心道我用得着你欠:“你找我干什么,齐瞻文对她不怀好意,我难道对她会有多少善意。”
谢揽知道不一样,不搭话。
裴砚昭问:“你几时回来?”
谢揽只答:“尽快。”
目望他走远,裴砚昭当即想派暗卫跟着他,又罢了,心知跟也是白跟。
不是他因私事看不惯谢揽,这分明就是个危险人物,完全想不通义父为何要收他进玄影司。
而谢揽原路返回,跃出玄影司,策马出了京畿道,直奔西北。


第33章
可她理智太久,就想任性一回。.
冯嘉幼在没有燃灯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她知道自己只是推敲了个大概, 还有太多细节根本对不上,需要沉下心来继续琢磨。
但她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完全停摆了。
见过鬼才会更怕黑,就像此时这般凄凉无助的感觉, 她从前一个夜接着一个夜的熬过来。
其中滋味, 根本不愿回想。
如今眼见着有重蹈覆辙的风险, 她岂能不恐惧。
根本就不是谢揽简单一句承诺能够驱散的。
因为她不敢想象,若真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她与他往后该怎么相处?
不, 她甚至怀疑谢揽根本不会再回京城。
冯嘉幼站起了身,她不能就这样坐着等结果, 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像对裴砚昭,没有死心之前她整天为他找理由, 却也只在心中默默想,在远处默默看, 从来没有正面去做过什么。
冯嘉幼现在想来, 那年爷爷去世, 在她最难捱的日子里, 她若肯去找裴砚昭服软哭诉, 用她的柔弱与真心去化他的百炼钢,定能将他的迁怒化为绕指柔。
可她再难过也从不示弱, 因为自小都是裴砚昭捧着她, 哄着她,为她鞍前马后低眉折腰。
她放不下自己的骄傲, 只盼着他自己想明白, 回来找她道歉。
甚至还幻想过他跪在她面前时, 自己究竟要不要轻易原谅他。
冯嘉幼开门出去, 喊人去将松烟叫过来。
自己则换上男装,简单收拾了点行囊。
等松烟过来,冯嘉幼当即道:“夫君回西北了,你带我过去找他。”
松烟错愕:“少主一个人回去干什么?”
冯嘉幼糊弄:“急事,昨晚连夜回去的,交代你来送我。”
“这怎么可能?”松烟诧异,“小的武功还不如冯府的护院,哪里护得住少夫人您啊?”
冯嘉幼也惊讶;“你从小跟着他闯荡涉险,你武功不行?”
“小的懂医术,跟着少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松烟心道跟着少主哪里用的着他出手,年纪小时少主经常受伤,他的医术还算有点用,早在七八年前,他就沦为洗衣做饭的杂工了。
瞧着松烟傻眼儿,冯嘉幼也无措起来。
只能去花钱雇人护送了。
冯嘉幼交代他:“你去简单收拾一下,待会儿随我走,当个向导。”
松烟犹豫:“少夫人,去那边可不是闹着玩的,少主真的同意吗?”
冯嘉幼:“我必须去。”
松烟见她态度坚决:“那等回头见到少主,他要是怪罪小的,您可得帮小的兜着。您是不知道,他真动怒的时候有多吓人。”
冯嘉幼答应下来,松烟才回去收拾行装。
江绘慈已经回去城外的庵堂清修,冯嘉幼出门时仅仅交代一下管家,说要去洛阳游玩。
等到了门口,正好碰上隋瑛前来找她:“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还带着包袱?”
隋瑛昨天没去武道场,晚上到处听说谢揽一战成名,考上玄影司千户官的事儿。
今起了个大早,特意过来问问冯嘉幼情况,这几个月关起门来到底怎么培养的,给她也安排安排,
冯嘉幼应付她:“我和夫君约了去洛阳玩儿。”
“他今日不是要去玄影司报道?”隋瑛狐疑,“而且现在是七月天,洛阳比咱们这还热,你干嘛带厚披风?”
冯嘉幼心道蹲了几个月的监牢果然有用,比从前长能耐了。
“哦!”不等冯嘉幼想说辞,隋瑛举起拳头,“你该不是背着我准备去威远道喝程令纾的喜酒吧!”
“程令纾的喜酒?”冯嘉幼倏地转头看向她。
“还想瞒我?我消息不比你灵通?”隋瑛不悦,“就那个十八寨的少寨主谢小山。接受朝廷诏安之后,如今在西北都司任个闲职。程令纾的爹这几日递了折子回来,大概是想笼络住他,提议将程令纾许配给他。”
隋瑛嘀咕,“嫁女儿还需要上书朝廷,搞出一副和亲的阵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十八寨已经自立了。”
冯嘉幼真没收到这消息,沈时行昨日也没告诉她:“程将军这样下本钱?大寨主尚未归降,少寨主独自归顺,甚至没带出十八寨的一兵一卒,就这样抬举他?”
“你久居京城不知道边关的情况,尤其西北最是复杂。”隋瑛也时常去边关,只不过她爷爷戍守的是南疆,“连我爷爷都视他为心病,觉得他早晚是个大祸害,请战了许多次。”
冯嘉幼踩着脚蹬上马:“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他说接受诏安,也不知是不是真心的,程将军便敢将女儿嫁给他。”
“程将军也不是吃素的,自会有判断。谢小山接受诏安之后,西北不少闲散势力从前想投十八寨没被接受,如今投了程将军麾下。”
隋瑛仰头看她,“听说程将军其他搞不定的人或势力,谢小山往那一站,对方就投降了,有的是曾受过他的恩惠,有的是被吓的。”
这样听起来,冯嘉幼感觉谢临溪更像是在借用谢揽的名声整顿西北。
不像是单纯报私仇。
“你真要去喝程令纾的喜酒啊?”隋瑛瞧着有些恼了,跺脚道,“我早听说你在我蹲牢房时候和她越走越近,还一起喝茶聊天呢。”
冯嘉幼被她缠磨的没辙:“我是有要紧事去趟威远道,你要闲着无聊,你陪着我一起去,我就不用花钱雇人了。”
隋瑛的武功不算顶好,但走一趟应也够用,起码比花钱雇来的强。
隋瑛一怔:“我陪你?谢揽呢?”
冯嘉幼摆手:“别问那么多,你去就赶紧回家收拾,不去我先走。”
隋瑛当然去,冯嘉幼从来没出过京城,她哪里放心。
去的还是威远道,她得看着冯嘉幼,不能被程令纾那个小浪蹄子给拐跑了。
这一耽搁,出城时都快晌午了。
冯嘉幼一眼瞧见官道上骑在马上的沈时行,微微愣。
沈时行朝隋瑛拱手:“隋小姐。”
隋瑛还惦记着沈时行抛弃冯嘉幼的事情,冷笑一声。
冯嘉幼策马去他身边:“你是特意来堵我的?”
“我是特意来等你的。”沈时行拍了拍马背后的行囊,“谢兄告假了,听说昨夜出了城。我大哥派了几个暗卫跟着你,我暂时将他们打发了,咱们快走。”
“你知道我去哪儿吗,你也跟着去。”冯嘉幼如果没记错,他也根本没有离开过京城。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热闹看。”沈时行催她,“赶紧走,那几个暗卫等会就追上来了。”
冯嘉幼突然不太想去了。
自己身边到底能不能有一个靠谱的人?
“走。”冯嘉幼心烦的甩了一下马鞭,沉着脸踏上官道。
她又问松烟:“从这里去黑水城要多久?”
松烟回忆着:“最近的路是出了玉门关继续往西北走,途径三个峡谷,两处戈壁,三个荒漠,五座沙丘,再穿过一片胡杨林,才能进入黑水河流域的绿洲……”
冯嘉幼道:“先去威远道。”
把隋瑛和沈时行丢在程令纾那儿,她再去黑水城。
松烟还在劝:“少夫人,您确定要去?”
冯嘉幼道:“事情尚不明朗,也许我能帮上他的忙。”
即使帮不上忙,她也不要像个怨妇一样待在家中终日惶恐。
更不想做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不管好的坏的,她都要亲自面对,并且让谢揽看到她对他的重视。
很任性。
可她理智太久,就想任性一回。
*
绿洲之上,黑水城。
几百年前这座城属于西北的军事要塞,城门外建有御敌的瓮城。
而且为挡风暴,由黄土夯成的城墙不断加固,如今已是异常浑厚高耸。
大漠落日笼罩之下,愈发透出历史的厚重感。
倏然,东南方的天际突有几只苍鹰掠过,像是被什么动静惊醒。
城门哨卫察觉到异常,立刻跳跃上位于城角的覆钵式塔,向远处眺望。
瞧见一骑身影后,忙吹响哨子,数十名弓箭手熟练就位。
“是少主?是少主!少主回来了!”
“快开城门!”
城门尚未完全开启,谢揽便策马越过门外的鸿沟,在众哨卫的恭迎声中穿过城门:“我爹在不在城中?”
“启禀少主,大寨主并未出城!”
还活着,万幸还活着,谢揽一路端着心总算是落了一大半。
只要爹还活着就万事都好说。
风尘仆仆赶了几天几夜的路,谢揽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速度终于慢了一些,去往城主府。
“少主您回来了?”
“少主您怎么一副中原人的打扮?”
谢揽顾不得理会他们,抵达城主府后,将快要跑死的千里马扔给手下:“仔细养着。”
他甚至都没走正门,直接跃上城主府。
刚落地,倏地有冷箭自左后方袭来。
谢揽躲也不躲,伸手抓住,转身瞪着朝他放箭的冷峻男人:“爹!”
谢朝宁听见他回来了,特意出来堵他:“你这混账东西还知道回来?一声不吭的跑去京城,闯出多大的祸!最后让你义兄来替你收拾!如今到处都是你接受诏安的消息,我丢脸丢的门都不敢出!”
手一使劲儿,谢揽捏断手里的短箭:“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来十八寨之前,有没有滥杀过无辜?”
谢朝宁面容冷肃:“你这什么态度?刚回来就想和我动手?”
谢揽:“回答我!”
谢朝宁见他神色与平时不同,眼下也是一片鸦青,是着急赶回来的,于是说道:“我从前是军人,打仗时死在我手底下的兵卒哪个不无辜?”
谢揽扔掉手里的箭:“你不要和我狡辩,我指的不是这个。”
谢朝宁越看他越不对劲:“你是怎么了?”
“你记不清的话,我可以提醒你。”谢揽走到他面前来,“就从你还在滇南都司当校尉说起,当年滇南都司内有个正四品的指挥俭事,叫做裴倬正。”
谢朝宁蹙眉:“他是我直属上司。”
谢揽又逼近一步:“这裴倬正还有一个身份你知道不知道。”
谢朝宁不语。
谢揽道:“他还是千秋同盟会的盟主。”
“看来你去了京城没白去,连千秋同盟会都查出来了?”一时间,谢朝宁的气散了不少,“你这脑袋可算是没白长着好看了。”
谢揽凝眸:“你不会也是?”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谢朝宁淡淡道,“我不过是裴倬正手底下一个低等校尉,他瞧不上我,从来没拉拢过我进同盟会。”
谢揽继续问:“当年大魏战败,滇中粮仓暴露,滇南都司上下被彻查,裴倬正因为京中有势力,原本逃过一劫,你也逃了过去?”
谢朝宁点头:“后来御史台弹劾裴倬正曾丢失腰牌,他被判问斩,手底下的我们全都跟着遭殃,被判流放。”
果然和冯嘉幼猜的一样,谢揽道,“弹劾裴倬正的御史姓陆,是位寒门出身无权无势的状元郎,但他娶的是将门女,他夫人的兄长,正是如今大魏的兵马大都督齐封。”
谢揽生怕自己说不清楚,与他产生误会,“但在当年,齐封还在辽东都司任职,籍籍无名,微不足道。而你因为怀恨在心,流放之前,跑去杀了陆御史一家人,有没有这回事!”
随着他的质问,谢朝宁的神色越来越紧:“谁告诉你这些的。”
“你只管告诉我是不是。”
谢朝宁不回答,还绕过他走去栏杆前,眺望城中。
谢揽看他这幅模样,心里已经凉了大半,追上来质问:“你不是自认失职之罪,从来不恨大魏朝廷?弹劾本是御史的职责,不杀御史,与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一样。何况裴倬正身边有个想要利用同盟会的奸邪小人,滇中粮仓案,很可能就是那块腰牌导致的。”
谢朝宁还是不吭声。
谢揽剩下的一半心也要凉透:“就算你一时激愤,杀陆御史也就罢了,你竟杀了他随行十几口人?”
许久谢朝宁才道:“不是我杀的,与我无关。”
谢揽冷笑:“不是你也定与你有关,你瞧你这幅心虚的模样。”
谢朝宁指着他:“不管与我有没有关,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谢揽理也不理,直接翻过栏杆跳去院中。
“你才刚回来又去哪里!”
“你不肯说实话,我自然要去问别人。”谢揽要去找谢临溪,骗了他那么多年,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他又提醒,“爹,我劝你最好待在城里哪里也不要去,出城万一被人杀了,我不是很想管你。”
谢朝宁被他气习惯了,倒很镇定:“你要去问谁?谁清楚此事?”
谢揽道:“怎么,你打算再去斩草除根?”
谢朝宁:“我说了与我无关。”
谢揽了解他,知道他有事瞒着,只管走。
“你不说你去做什么,你看你今天走不走得了。”
“你真以为拦得住我?”
谢朝宁从腰间抽出早准备好的蛇皮鞭子,站在高楼上甩的啪一声:“你这混账东西敢走试试,信不信我抽死你!”
谢揽当然信,从小到大每次理亏说不过他就把他抽的皮开肉绽,仿佛这样才有做父亲的尊严。
他转身扬起苗刀刀鞘指向高楼:“这些年你怎么抽得到我,自己心里没数?”
“你有种上来!”
“我没种,你下来。”
四周的守卫看着听着,几乎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习以为常了,只是今次似乎闹的更厉害。


第34章
坚守的信念.
“你不下来是吗?那我走了。”
谢揽收回指向高楼的刀鞘, 再度转身。
其实他很想谢朝宁像从前一样,恼火的跳下来挥鞭子狠狠抽他。
说明心中坦荡。
现在他却只是口中严厉着吓唬他,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这世上谢揽最了解的人就是谢朝宁,知道他有些慌, 不想他去问真相, 但又心虚着没脸面真正出手阻拦。
“谢小山!”谢朝宁喊他。
谢揽放缓了脚步, 微微偏头。
谢朝宁也放缓了声音:“你必须相信我,陆御史一家人的确不是我杀的。我只是……”
他欲言又止, 谢揽彻底失去耐性:“别和我解释, 我相信你没用。别人已经杀上门报仇了,你去和他解释, 能让他相信才行。”
“谁?齐大都督?”谢朝宁说完便否认掉,“不会是他, 究竟是谁?”
“是二叔说的,你觉得以二叔的谨慎, 手里若是没有你害死陆御史的证据, 会随意冤枉你?”
谢揽暂时不能将谢临溪供出来, 他对谢朝宁充满了怀疑, 真怕谢朝宁跑去斩草除根。
谢揽现如今的心情糟糕透顶, 谢临溪处心积虑欺骗了他的情谊,他原本该恨得厉害。
可他偏偏还要想着怎样去代父赎罪。
“你二叔?他在查陆御史?”谢朝宁怔然, 随后眼眸闪过一抹恐慌。
“你自己小心点。”谢揽撂下句话走人。
他可以不提谢临溪, 但必须将二叔供出来,因为二叔防不胜防。
谢朝宁没再拦着。
谢揽也没真的走, 而是回去自己房间。
他又不是铁打的, 不眠不休几日从京城跑回来, 全靠一口气撑着, 需要养一养精神再去找谢临溪。
再说他离开了大半年,房间每天都有人通风打扫,和以前没有区别。
谢揽却莫名不太习惯,总觉着哪里和从前不一样。
他也不是没试过一走好几个月,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别扭的感觉。
直到奴仆放好了水,他坐在浴桶里抖开长发才明白过来。
因为没有冯嘉幼。
这个从小都没换过的房间,已经成了他的过去。
他如今是个有家室的人,除了自己媳妇儿身边,哪里都只是过客。
也不知她在家中过的如何,会不会因为太过忧虑而茶饭不思。
她这人一贯心思重,想得多,他那会儿走的太急了,应该擦干她的眼泪,多安抚她几句再离开。
他也不该亲她的额头,直接吻她的嘴唇才对。
或者干脆抱起她回房,和她做完真夫妻,安她的心。
反正根本不差那点儿时间。
谢揽此时催促自己尽快闭目养神,修整好,赶紧办完事情回京城。迟一天,她便有可能会瘦一圈。
但他发现自己无法静下来了,满脑子都在延续刚才的想法。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她用殷红双唇呼唤他谢郎时的模样。
还有她唇边惑人的笑,以及她藏在薄纱寝衣之下曼妙的胴体。
他下滑,将脑袋浸入水中,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可这明明是从黑水河里舀出来的凉水,怎么如同沸腾滚水,几乎要将他煮熟。
怎么回事,从前她整天扭着腰肢在他身边晃悠,除了夜晚那两次撩拨,他从来不会如此。
现在她远在天边,甚至连太阳都还不曾完全落山,他不过是在脑海里想了想罢了,身体为何会起反应?
谢揽想不通,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猛地从水中重新钻出来,他如醉酒般微红的眼睛里努力写满了克制,却又难以克制。
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抓住浴桶边沿,下唇被他咬出了血,混着从下巴滴落的水,落在了水面上,烧得这水又烫了几分。
*
冯嘉幼用了三天时间才出玉门关,颠簸的她早没了出门时的精神。
可这距离威远道还远得很,更别提更远的黑水城。
隋瑛和松烟瞧着都挺好,沈时行比冯嘉幼的状态还更差。
他往日里骑马少,骑多了发现自己晕马,一颠簸就想吐。
“少夫人,咱们今晚就住这里?”
他们来到一家客栈外,瞧见外面已经拴了许多马匹。
“不好吧?”冯嘉幼见那些马匹的马鞍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像是一队人。
大魏关内还是相对太平的,相隔不远就会有玄影司的千户所和百户所,以及各大都司的屯兵。
出来关外地广人稀,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松烟举了举手里的地图:“天已经黑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往前几十里才有客栈,咱们今晚就得露宿野外了。”
“就住这吧。”隋瑛说。
她倒还能坚持,冯嘉幼娇气得很,哪吃得了露宿的苦。
冯嘉幼看向沈时行:“你什么意见?”
沈时行下了马就蹲在路边吐,快要站不起来了,摆摆手:“你们决定,呕……”
“沈时行,我说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那么没用?”隋瑛忍不住对冯嘉幼道,“你从前就该拉着我与这家伙一起出趟门,这样我肯定不会有之前的牢狱之灾。”
冯嘉幼:“哦?”
“因为我会深信不疑你说的话,你和他只是朋友,就他这样的,天底下没有女人会喜欢他,我隋瑛说的。”
隋瑛这一路真是长见识了,她爷爷与沈邱不同路,她以前和沈时行接触不多,从来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能够那么像三姑六婆。
路边小贩打架,都非得站在旁边看半天。
起初他们穿的金贵,他尚有几分收敛,后来怕太引人注目,他们集体换上粗布衣裳,更方便了他看热闹时和周围百姓打成一片,聊的拽不走,全是被隋瑛硬扛走的。
为此,她们逼着沈时行又装扮成公子哥。
她和冯嘉幼充当他的侍女,松烟则是书童。
冯嘉幼笑道:“他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她让松烟去帮沈时行拍拍背,“就住在这吧。”
沈时行吐完之后直起腰:“隋小姐,不要忘记你现在是我的侍女,有侍女这么和主子说话的?”
隋瑛手骨捏的咔咔响,笑嘻嘻:“那少爷您累不累,需不需要奴婢给您捏捏骨呀?”
沈时行看着她摇头,露出嫌弃的眼神,懒得与她多说。
两人转头时,冯嘉幼已经快走到客栈门口了,连忙追上去。
冯嘉幼离近了一瞧,这客栈大堂风格粗犷,瞧着宽敞的很,里面有二十几张桌子,其中十几张都坐满了人。
从装扮来看的确是同伙人。
“是军人。”隋瑛从坐姿就能看出,“咱们大魏的军人。”
冯嘉幼闻言放心不少:“能不能看出来是哪家?”
“他们全是精兵,老大不在。”隋瑛分辨不出,“没准儿也是去威远道喝程令纾喜酒的。”
“隋小姐常混军营,连这都看不出来?”沈时行瞥她一眼。
“你知道?”隋瑛问,“是哪家的?怎么看出来的?”
沈时行整理长袍儒袖,仪态万千的迈进去:“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你这样有用都看不出来,我怎么会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