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先前要你随我去秋明庄是强你所难,我不对,我同你道歉,你心里有气撒出来便是,要骂要罚我受着就是,拿你当个小祖宗奶奶供起来也没事,但起码你得开口,别有事就闷在心里叫我猜不着。虞尊,你说是不是?”
看着萧寂那满脸让她主持公道的神情,南棠咳了两声,转向嫣华试探道:“也是,你气归气,话还是得同他说明白。他不是说了,任骂任罚,你要实在气不过,把他绑去长渊也成。”
戏谑的话语让嫣华神色微微一缓,唇角翘了翘又落下,只道:“谁稀罕绑他?!他不怨我不同他去秋明庄就不错了……”
“我哪敢怨你?自你拒了我的提议之后,我可曾对你说过一句重话,哪天不是好声好气哄你?你倒好,冷言冷语下刀子一样扎心。这马上就要分开,你也舍得?”
萧寂说着说着,神情一颓,露出几分委屈,瞧得嫣华心也软了,只道:“舍得舍不得又能如何,横竖是要分开的。”说话间她眼露三分愧疚,缓了语气,又道,“和你无关,我也不是气你,就是气我自己罢了,你别放心上。”
“我能不放心上?”萧寂上前几步,见她没有避开,便抬手轻抚她鬓发,“心都给你了,哪能不放?”
嫣华一下子红了脸:“别胡说,我师叔还在呢!”
她偷看了一眼南棠,南棠听到萧寂的话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暗暗庆幸夜烛从没说过这样的肉麻话。
“不就是一个长渊,一个在秋明庄,这都还在玉昆呢,你们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好似再也见不着面?又不像我,隔着整个星海,都没你们这般……”南棠忍不住道,待看到他们疑惑的目光时又收了声,转而摆手道,“行了行了,我给你们支个招吧。嫣华既然不想嫁去秋明庄,那就你嫁到长渊!”
“啊?!”两个人异口同声瞪向南棠。
“玄昊山几位山君同我交好,待我到长渊之后会同他们商议合作事宜,到时会派人前往长渊长驻,我还想跟你们秋明庄借点人手,反正都是要派人来,不如你来,我那里缺人缺得很,你来了,既可负责与你们玄昊山对接,又能与嫣华长厢厮守,两全其美。”
南棠直起身来,目光星亮道。
萧寂可是个人才,他在修行上的天份虽然有限,可于门派打理之上却自有门道,脑袋又灵光,做事并不迂腐,非常对南棠的心,她是早就想挖人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萧寂一拍脑袋,眉梢见喜,不仅不反对南棠的提议,甚至还非常高兴。
“当局者迷吧。”南棠老狐狸般微笑。
“师叔,你这是拿我做诱饵给你自个儿招揽人才吧?”不涉及情爱,嫣华的智慧忽然回归,一眼看穿南棠。
“嘿,三全其美,有什么不好?你与他还没结修,这就胳膊肘外拐了?”南棠直起身来,哈哈大笑,也不和他们再废话,只往外走去,边走边道,“行了,就这么定了,改天我找你师叔说说。等长渊正式落成,我亲自给你们主持结修,再把秋明庄的道友都给你们请来!好好乐上几天!”
如此想着,南棠好似看到自己替二人主持结修时的模样,心情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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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两语定下了萧寂,南棠马不停蹄又去见钟俏。
剑庐的白烟袅袅而升,一股炽烈的气息笼罩在四周,叮叮当当的锤音响起,钟俏穿着件灰扑扑的罩袍,袖管挽得老高,正站在打铁台旁锤炼一块烧得通红的矿物。
她锤得极专注,一下接一下,力道均匀,南棠没有打扰她,静静站在庐外等着。
等了约有两盏茶时间,钟俏终于停手,将矿物夹起浸入冰池,完成这番锤炼,这才转头,发现了南棠。
“你怎么来了也不吭声?”她对南棠的到来并没多惊讶,边脱罩袍边走到庐外的桌椅旁坐下,一开口还是熟稔的甜嗓。
南棠给她倒了杯水,飞快推给她,她也不客气,端起就仰头饮下。
“看你炼得专注,不敢打扰,怕叫你分心。”南棠笑道。
钟俏抹抹汗,认真地点头,一点也没客气:“锤炼之时的确不能分心,幸好你没叫我。”
语毕,她手一挥,桌上多了件长匣。
“玄灵千机图,还你。”她说话算话,玩完了就要还回去,见南棠就要收起,她却又道,“不打开看看?”
南棠便笑着往千机图注入一丝神识。
八道华光璀璨的人影同时浮现在剑庐之外,每一尊傀儡修士都已经模样大变。南棠惊诧地站起来,绕着这八尊傀儡走起。
先前钟俏说要替这八尊傀儡换装,她只当钟俏童心发作,并没当真,只要能修复这八尊傀儡,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拿回之时,这八尊傀儡不止换了衣裳武器,甚至连傀儡体也被重新打制了。
“我在他们身上加了蛟脂与铁犀甲,增加傀儡的硬度但并没降低它们的柔软度,每尊傀儡的筋骨我也都根据它们擅长的攻击做了调整,施展起来更省力省心,它们的衣裳武器我全都替换成品质更好的,不能替换的,我也进行重炼了……现在这八尊傀儡的实力,大约在金丹后期。”钟俏坐在桌边解释道,“本来想炼到元婴实力,可惜我的火候还欠了点。”
“这已经很好了,辛苦你费心了。”南棠看着焕然一新的傀儡,叹为观止,“炼制这批傀儡耗费了你不少材料吧,你折成灵石算给我……”
她话没说话便被钟俏打断:“都说了你借我玩,我帮你炼,况且你的天火之焰和龙影剑也让我成功突破境界,这些就算是我的谢礼。”
“如此,多谢了!”南棠便没客气,拱手道谢。
钟俏却满脸不以为意,连客气话都懒得说,只端起茶壶,咕嘟咕嘟又狠狠灌了好几口水,才问她:“还有事?”
南棠点点头,起身抱拳。
她可不是为了取回玄灵千机图而来的
“我是来三顾茅庐的,想请钟道友前往长渊脉,落峰立庐。”
钟俏的神情便慢慢凝重起来,片刻后指着自己的鼻头:“是我也只是初出茅庐的普通铸剑师,毫无名气,你就如此信得过我?”
“有实力的人,名气声望只是迟早的事,我信得过你。”南棠认真道,“况且我看中的也并非单纯实力,专注于器的道心,不为外务所动摇,才是我最欣赏之处。”
钟俏又良久无语,南棠很有耐性地等她开口。
“谢谢你的知遇之恩,但我不能立刻答应你,对于任何铸剑师来说,落峰立庐都是件大事,剑庐的落成,对所在地的要求很高,一旦建成就不会轻易挪地,不过我可以随你去长渊看看,若有合适的山峰,我会考虑。”
钟俏难得委婉地拒绝人,南棠也没强求,又道:“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若是长渊脉不合你的心意,你要回悲雪城,这座紫薇三师府永远是你容身之所。”
钟俏便一语不发地定定看着她,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哦,对了,有样东西麻烦你看看。”南棠便绝口不提请她落峰立庐之事,转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展于桌上。
“这是……”钟俏的吸引力一下子便被那东西吸引,目光里的光芒渐渐炽亮,“青云十五弩、赤甲战车、棘隼?这是品阶极高的护山重器,你……”
“可能铸炼?”南棠问道。
那是叶司韶送她的升任之礼,三件护山重器的图纸。
“这个等级的重器,需要耗费庞大的高阶材料不说,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能,我需要求助师门。”钟俏直言不讳。同时她对这三件重器也极其心动。
这样的重器图纸很难得,每炼一件,就是对她最好的考验,她的修为也能得到极大提升。
想了又想,她续道:“我可以把我师兄他们召到长渊吗?这三件重器,我想试试。”
“你的师门是……”南棠从没听她提起她的师门。
“我师门乃是隐居于海之隅的花都剑城,我师父乃是花不逢。”
南棠猛地愣了——海之隅是玉昆修仙界的世外之地,而花都剑城则是整个玉昆修仙界名头最响却也最神秘的铸剑圣地,而花不逢更是当世铸剑第一人,也玉昆寥寥无几的铸剑大宗师其中一位。玉昆仙器谱上的前十名仙器中,有三件仙器都出自他之手,其中一件更是位居头名,数千年没被压下过。玉昆修仙界想求他们铸剑的修士大把大把,可别说花不逢,就是剑城里普通弟子,轻易也不会替人铸剑,一年难出几把剑。
而钟俏竟是花不逢的嫡传弟子,如果她打着师门的名头在外历炼,早被各个宗门争着抢着请回供起来了,哪能误打误撞被南棠遇见?
如此想着,南棠不由失神。
“可以吗?”钟俏误会她的沉默,小心翼翼问道。
“能请到剑城的弟子,是我的荣幸。”南棠回神,立刻抱着。
钟俏马上笑开,如获至宝般继续盯着那三张图纸,一头扑了进去。
————
知道了钟俏的来历之后,南棠离开剑庐时,心还飘着。
身边的人已经谈得差不多,只差一个人,她也差不多该开始合计前往长渊脉之事,临去之前恐怕还要见见顾衡和沈谜,再约上那几位熟识的山君,好好谈上一谈。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这一天也没见做什么,转眼就过去了。身份的变化让她一下忙碌起来,都是劳心之事,比起从前修行历炼还要让人疲倦。夜里回到主殿,她还要召人清算一下现阶段手中掌握的灵石与资源,好做规划……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堆积如山。
她捏着眉心往主殿走,才刚踏上殿外悬台,便远远瞧见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殿外,她便驻了足,头又是一疼。
差点就把这个最麻烦的人给忘了。
萤雪与眼前的人对峙般站着,目光微垂,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漂亮少年,眼里布满困惑。
银魄仙鹿化形后的个子并不高,与南棠差不多,在萤雪面前生生矮了一个头,再加上身形清瘦,有些弱不禁风的味道,面对萤雪毫无威胁力与震慑力。
“再看,我也是你兄长!”夜烛被他看烦,冷道。
萤雪困惑更重,只道:“原来师姐喜欢这样的?”
这个问题,除了南棠,没人能答。
第156章 无情
大殿斜上方挂着一轮清清冷冷的弦月,殿外的花树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晶石散发出无数光芒,像天星般密布四周,浅淡清冷的光芒笼罩了殿门外对峙的两人,让南棠的脚步停在了不远处。
在这样的幽夜里,萤雪和夜烛的差别更加明显。
兄弟两人散发出的气息截然不同。
自将萤雪带回紫薇三师府后,南棠还没时间认真思考过如何对待萤雪,是管束教导还是放任不管就纯粹监视……马上就要去长渊脉了,她恐怕抽不出时间来教导他,可要放任不理,她又过不去自己这关。
就这般矛盾了片刻,还没等她想出个答案来,那边忽然冒出股青烟,青烟散尽之后,萤雪在夜烛和南棠目光之中变成了一个比银魄仙鹿还要矮还要瘦弱苍白的漂亮少年。
“……”这一回,连夜烛也震愕了。
“师姐喜欢这样的?”萤雪低头看自己,他并不喜欢这副孱弱无力的模样,但如果师姐喜欢,他可以勉强维持住。
“我喜欢的,只是这副皮囊下的灵魂而已。”温和的声音响起,南棠慢步而来,将眼前两个漂亮的少年尽收眼底,心里轻轻叹气。
萤雪的思考方式似乎过于直接,以好恶做为唯一一的判断标准,一旦认定就会付诸行动,只凭直觉随心所欲,不会去管对错与否,也不管他人目光。
她从前总以成人的目光看待萤雪,如今也许应该换个更加直接的方式面对萤雪——喜欢或是不喜欢,可以或是不可以,能做还是不能做。
命令在前而道理在后,这更适合萤雪。先驯而后教,像对幼兽,也像对孩子。
萤雪听到她的话,虽然沉下了脸色,身形却很快又化回原样。
夜烛则挑了挑眉,保持着冷静自持的神情,不让内心的满足泄露于面以免刺激萤雪,但额前小小的银色鹿角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银魄仙鹿的鹿角和当初的小雪羊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是激动时鹿角会变色,一个是紧张时会不自觉施放寒冰法术。
南棠的视线在他的鹿角上停留了许久,非常好心地没有向他戳破这件事,让他继续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兄长气势。
“你到这里是来寻我,有事?”南棠没等萤雪发作,继续神情平和地问道,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家常话而已。
“没事。”萤雪撇开头,他来此只是因为听说师姐又带回一个漂亮的少年,过来看看罢了,谁曾想会是夜烛。
“那刚好,我有事找你。”南棠笑道,“有件难事想请帮我吗?”
师姐亲自开口,这已经是很多年没发生的事了,萤雪没有迟疑地点头,问道:“师姐只管开口。”
南棠却面露为难:“那事不好办,我怕你办不了。”
“什么事我办不了?是要杀人还是杀魔还是杀兽?”萤雪露了个嘲弄的笑。
“你怎么开口就是打打杀杀?”南棠不悦轻道,又试探他,“你真的愿意帮我办?”
听她这么一来二去的试探刺激萤雪,便连夜烛都开始好奇南棠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得这样连哄带骗地的让萤雪帮忙。
“师姐直说吧,刀山火海我也帮你。”萤雪有些不耐烦了。
“倒也不是刀山火海……”南棠顿了顿,沉重道,“我到长渊脉后,定然要召集全脉修士入脉,其他山脉的道友少不得也会前来恭贺。我作为主人,届时自要安排礼宴接待,还得布置新脉,应酬众人,可如今我身边的人手都已经安排出去了,想来想去只有你……你既愿替师姐分忧,那是再好不过,师姐多谢你了。”
“……”萤雪沉默了。
“……”夜烛也沉默了。新脉百废待新,那么多的事,她偏偏挑了一个最不符合萤雪性子的事务,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什么问题吗?”南棠温柔道。
“师姐,我……”这是萤雪头一次想要拒绝南棠的提议,可偏偏又拒绝不了。
他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以前在重虚宫时虽然也曾与同门接触,却也只是抱持着某些目的虚与委蛇,全非出自真心。
“此事关乎我长渊新脉的名声面子,等师兄那边调拨的人手到了,我就分派给你指挥,你可得替我办好了。”南棠语重心长地按住萤雪的肩头,没有给他丝毫拒绝的机会。
萤雪再次沉默。
————
送走了萤雪,南棠也没进大殿,与夜烛坐在悬岩的老松下,吹着夜风放松。
一股淡淡的香气钻入南棠鼻间,那是银魄仙鹿所特有的术法,能够施放许多种不同气味,今日这一种,便有安神静心之效。
“你这是强买强卖。”
南棠正舒服得眯着眼,忽听到夜烛的声音,她睁了一边眼睛:“怎么?你这做哥哥的心疼弟弟?”
夜烛斜睨她一眼,不答反问道:“强人所难并非你的风格。”
“我只是琢磨着,该如何教导萤雪。你说对付他除了境界压制就是驯服,可他是人而非兽,如何驯服?再说了,我驯服他来做什么?”南棠便认认真真与他讨论起来,“你弟弟那人,孤僻执拗,从不与人为伍,独来独往,哪怕是留在我身边,呆在紫薇三师府,也与他人格格不入。我只是希望他能多认识些人,多知晓些世情人理,我们再从旁教导,许会令他有些改变。”
当然,这也只是她的浅见,她并不能保证这个方法一定管用,只是都得尽力试试。
“可以他的性子,逼他做这些他不喜欢的事,你就不担心适得其反?以后连你的话也不肯听了。”夜烛反问道。
“他若愿意拒绝我更好,最起码他知道不必事事以我为先,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南棠叹口气。
“南棠,谢谢你。”夜烛忽然道。
若是没有她,他和萤雪之间恐怕很难维持现在的平和,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更遑论要尽一个兄长的职责教导萤雪,南棠承担了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
“谢我?怎么谢?”南棠不怀好意道。
“你还没摸够吗?”夜烛却收起感慨,眼珠朝上,瞟向一直停留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她已经摸这对鹿角摸了很久了。
“嘿。”南棠只笑。
她见到他的鹿角变红时就非常想摸,好不容易盼到萤雪离开,这才探出魔爪。
“没够,再让我摸会。”
鹿角冰凉凉的,摸着摸着颜色还越变越深,已经快成珊瑚红了。南棠就想知道,他这对鹿角能红到哪个程度。
他的心跳,到底有多快。
————
翌日,大晴天。
南棠召集江止等人又讨论了整个通宵,一夜未歇,到天光大亮才放众人离去,她方伸伸懒腰,踏出殿门,往侧峰掠去。
最后这人,是夏淮师兄。
夏淮师兄定是不愿回重虚宫的,也不知道会不会随她前往长脉。南棠心里没个准,毕竟夏师兄碎丹之后大受打击,独自隐居在悲雪城,几十年过去,新丹又一直未成,日后他怎么打算的,南棠摸不透。
但夏淮师兄虽然境界不复存在,可炼丹识草的本领和眼光都在,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南棠自要一试。
如此想着,南棠在侧峰落下云头,脚才刚在地面踩稳,侧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轰声,似乎有什么爆炸,无数惊鸟飞出,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南棠的神识比脚步更快铺开,瞬间便将整座侧峰笼罩。
侧峰上只有一间小楼阁,楼阁外是片花圃,眼下已经改作药田,种上夏淮的灵草,日常由夏淮的徒弟苏迩在照料着,浇水除虫还要防止两只赤宁兽来啃,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看孩子一样看着药田。
可眼下,整块药田已被掀翻,泥土散了到处,灵草也被连根拔起,一道深深剑痕横纵药田,也劈碎了正前方的石岩,刚才的轰声,便是因此而出。
夏淮披头散发,只着一袭白色里衫,衣裳襟口微敞,素来带笑的面容上俱是挣扎痛苦,与平日的逍遥洒脱判若两人,现下正浮身半空,剑指正前。
在他的正前方浮着一枚青色光球,苏迩被关在其中,身上竟未着寸缕,只有凌乱的长发遮掩着曼妙的身形。她双眸紧闭,似陷入昏迷之中,脸颊上一片晕红,看上去十分艳丽。
夏淮执剑之手再度举起,眉头蹙出深壑,似在强抑着内心汹涌而至的情绪,眼眶渐红。
第二剑,他不能再心软。
剑光闪过,眼见要落到青色光球之上。苏迩凡人之身,若是被他剑气打中,性命难保。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人影掠出。
“师兄,手下留人。”
伴着一声娇叱,另一道剑光横来,拦下了夏淮的攻击,下一刻,剑傀从天而落,挡在青色光球之前,南棠亦飞落在二人之间,惊愕地看着夏淮,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夏淮却不与她废话,只冷道。
“苏迩做错了何事,师兄要杀她?”南棠并没让步,亦是满面坚持。
“为何杀她?你应该知道的!我修无情之道,迟迟未能结丹,不是因为我修为不够,而是我的心境再难突破,她是我的劫。”夏淮语气冰冽绝情,眼眶却是通红,一滴泪离眶,沿着脸颊慢慢滑落,“杀了她,我的道方可坚,才能再度结丹。你让开!”
南棠回头看了眼苏迩——苏迩依旧沉眠于光球之中,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
她最担心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157章 论道
凭着女人的直觉,南棠觉得事情恐怕不像夏淮说得如此简单。
夏淮虽然看着洒脱不羁,实则却是极其克制的人,也正因为他的克制,南棠才能轻而易举看出他对待苏迩的那份不同。南棠看得出夏淮的压抑克制,他正竭力坚守着岌岌可危的道心,保持着与苏迩之间最简单的师徒关系,等待时间的流逝让这份感情消弥,这无论对他还是对苏迩本是最好的办法,因而情愫虽生,二人之间却还相安无事。
南棠一直以为夏淮会就这么克制下去,最起码不会在现在暴发,今日却不知为何毫无征兆发作,看二人现下模样,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修无情道之人若是为情所困,道心便破,下场无非两种,要么夏淮仙途尽毁,要么……
“师兄,你这是要杀妻证道?”南棠问了出来。
修士修道为示决心,有杀妻证道、杀亲证道等等,以断凡俗七情六欲从此一心问仙求道之说,南棠向来无法理解,到底是多么不坚定的道心,才会连人与生俱来的感情都容不下?又该是怎样懦弱的人,才需要借助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坚定?这样的修炼,又意义何在?
坚定的道心,从来不需要证明,需要被证明的信念与感情,往往都很脆弱。
修仙,无非是在一场又一场劫难中感悟为人不易,从而领悟,能更洒脱豁达地看待这世间永远不可能消失的种种牵绊。
修士非仙,他们首先是人,才可论仙。
“这是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让开!”夏淮紧攥于手的长剑震动不歇,眼中泪水越落越多,可眉宇间的戾气亦越积越盛,让他像换了个人一般。
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无法下手。
“师兄……”南棠还想再说什么,可夏淮并不给她机会。
“南棠!让开!”他厉喝一声,手中长剑斩落。
银色剑光直奔南棠而去,只是没等南棠回手,一道人影从半空落下,接下了夏淮攻击,正是听到侧峰异动,第一时间赶到的银魄仙鹿。
“阿渊!”南棠看着逼向夏淮的银魄仙鹿,生恐这两人打起来。别看银魄仙鹿生得弱不禁风,修为却不低,再加上夜烛的芯子,真要斗起法来,如今的夏淮绝非对手。
夜烛连头也没回就逼到夏淮身前,也不和夏淮缠斗,只敏捷地绕着夏淮飞了一圈,身上绽出浓郁香气。银魄仙鹿又名百香鹿,体内的香腺是他的天赋之力,可以随心所欲转换百种不同香气,每种香气的功效皆不一样。
那厢南棠似乎想到什么,急急转身,将青色光球打碎,迅速给苏迩套上件外袍后拦腰抱住。夏淮已经被银魄仙鹿的香气包裹,眉间戾气渐散,通红的眼眸逐渐闭上,清俊的面容上出现浓浓倦怠疲惫,但情绪却渐渐冷静,慢慢盘膝坐到地上。
银魄仙鹿的这种香气,有很强的宁神静心作用。
“我先带她进屋,你守在这里,如果还有其他人过来,找借口拦住他们。”南棠匆匆交代了一声,将苏迩抱进屋里。
侧峰异响太大,听到动静的人恐怕会接二连三赶过来一探究竟,夏淮和苏迩必定都不想让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夜烛只“嗯”了声,仍旧不看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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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棠快步将苏迩抱入屋中,放在床上。
苏迩仍旧双眸紧闭,唇边嚼着一丝笑意,似乎陷入什么美梦中,看起来不像单纯的昏迷。南棠想了想,从发间拔下天一宗宗主梅怀谨所赠灵簪,这灵簪有破幻定心之仙力,应该可以帮到苏迩。她一边想着,一边催力,灵簪上幻起一朵红梅,飘至苏迩眉心,倏地没入她的魂神中。
片刻后,苏迩脸上红潮退去,眼皮动了动,慢慢睁眼,目光迷茫地看着四周,及至看到南棠时她忽然一醒,待发现自己身上衣物已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便紧攥衣襟坐了起来,拉着南棠的手急问道:“我师父呢?”
“在外面。”南棠简洁道。
“他……他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