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浑身只有血肉而没有皮肤,看起来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脸上的五官更是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出一对血痂斑驳的眼睛,鼻子处被挖空,嘴巴从脸的二分之一处裂开一条缝,一直开到了两边耳后齐排的缝合线。
仔细看时元幼杉发现,它粘连的嘴巴上戴着一张网状的机械罩,罩扣环绕着头颅最后同牵引绳挂在一起,被那为首的花衬衫青年人牵在手中。
这张网状面罩元幼杉颇为熟悉。
她曾经在联盟大楼的一些研究室中,看到过好几次这种东西。
它们普遍被戴在那些从隔离室内放出来,进行科学研究的‘畸变种’的口器上,属于研究院出品的高科技产物,拥有抑制传染和点击两种模式。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畸变种’突然暴起伤人,只要按下操控器,从网罩中就会发射出超强电流,刺激‘畸变种’相对薄弱的口器和鼻眼。
另一方面,这种仪器的抑制模式可以形成一种体内的脉冲,化解并封锁‘畸变种’体内散发出的90%以上的污染力量。
这让研究人员就算靠近‘畸变种’并切剖它们,也不会受到太多污染力量的影响,是一种针对‘畸变种’非常有用的仪器。
而此时这个怪形者戴着机械网罩,更从侧面说明,它是一个‘畸变种’!
就在元幼杉暗暗心惊时,那四肢着地的怪形忽然扭了下头颅。
一张没有皮肤的脸孔转动,最后在元幼杉藏身窥视的这个方向定格了一瞬,过于清晰视线,让她能清晰看到那怪形生物圆形的眼球。
它眼周没有皮肤,从球体的正中延伸出一根根紫红色的血丝,如密密麻麻的线虫,随着转动还在轻轻鼓动。
尽管元幼杉确定,这么远的距离并且还有掩体遮挡,就算视力再怎么出众的人,也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但这一瞬间,她像和这怪物四目相对。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心脏骤然一紧,而后开始一下强过一下地搏动,就要从喉中跳出。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不久前,隔着窗户对视的那双眼睛。
如出一辙充满了暴虐和阴森,她可以确定当初在窗户后面同她对视的,就是此时这只‘畸变种’,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情景颠倒了。
大约两到三秒钟后,或许是因为‘畸变种’看得专注,身边牵着缰绳的花衬衫察觉到了它的异动,低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微动;
紧接着,他也抬头看向了元幼杉的方向。
但这时那‘畸变种’已经若无其事地扭开了脑袋。
沉默等待了半晌,元幼杉连呼吸都控制到最轻,她浑身的肌肉绷紧,背后的衣服因为紧张被汗水沾湿,做好了被发现后一场恶战和逃亡的准备,最终却什么都没发生。
她稍稍松了口气,毫不犹豫从后方绕远路,寻找离开郊区边界重回工业区的路。
直到顺利找到了进来时的洞口,并从中钻了出去,她将洞口处堵着的人造石砖重新拼接回去。
看到熟悉的昏暗老街,元幼杉这才放开了自己的‘线性世界’能力,确定周围十公里内除了个别还在徘徊的特战队员,并没有‘畸变种’的痕迹。
放松之余,她开始怀疑那怪形者的一眼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如果对方发现了自己,没理由会放她离开吧。
思索片刻,她决定先回生物园。
就算已经知道了远胜集团的阴谋,但工业区属于一个环形闭合的谷地,能够进入内地的方法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乘坐外出的环城空中悬浮列车。
但车展已被远胜集团的人占领,她贸然逃离只会打草惊蛇,让远胜集团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什么秘密,反而会扩大仙境。
想清楚后,元幼杉便朝着生物园的方向而去。
……
第九圈层的边缘地区,一群被远胜集团地毯式搜寻都没找到的五等流民们,此时都聚集在一起,无声地站在一片废墟的小镇中。
哪怕远胜再怎么猜测,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有本事能翻过高墙,来到墙的另一边。
相较于普通公民,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一潭死水般的眼眸中跃动着仇恨的火光。
这是因为曾经超过三百人的同胞们,如今死得就剩下他们二十四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因为接连不断地遭受到生物武器的烟雾喷洒,而出现了不同症状和强弱的畸变。
在他们老旧肮脏的衣物下掩盖的身体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缝合线疤痕。
那些并不是伤痛带来的,而是白老为他们不间断地做手术、割除污染物又缝合留下的痕迹。
若非切除手术一直吊着他们的命,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人早就死掉了。
因长时间吸入污染药物,并且在手术中接触各种污染物,白老的污染度已经超过了50%,无论是畸变情况还是精神方面,都是所有人中最严重的。
尽管他并不是战败国的后裔,甚至是几年前才来到的工业区,在这些遗民的心里,他就是最他们最值得尊敬的人。
在白老面前,所有流民都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在持久的斗争中,他们心底的恨意越积越浓,恨不得把整个远胜集团的人千刀万剐,可现实却是他们连躲藏都很吃力,族人越死越多。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报仇无望时,一个人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那就是徐小尢。
人群之中,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难掩激动和狠劲儿,从身后取下一个背包,“白叔,小徐又给咱们弄来了好东西,这次一定能把那狗日的园区炸成渣渣!”
他说着拉开了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一排威力极强的爆破性武器。
白老看着那些长条形物,神情很是复杂。
他曾经被通缉的几十年中,和境外的反动势力和骑士团有过不少交集,深知这种型号的爆破性武器的确是通缉犯和第九圈层的标志性的物品。
这玩意儿外号‘响地龙’,意思是爆炸之后的威力,能将地底沉睡的龙都惊醒,虽然有极大的夸张成分,但足以看出其威力强大。
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型势力火拼、以及反动事件中,都少不了这东西的身影。
就这一背包,别说是远胜集团的生物园,就是半个工业区都能被炸平。
其本身属于违禁物,从正当路子是拿不到的,就是一般的中小型骑士团想要弄到这么多,都得费老大的力气。
此时却被一个从来没拿过枪炮的流民,揣在怀里。
视线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怨恨的脸孔,白老愣是没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看到犹豫或害怕。
他知道这两年这些人积压了太多的怨恨,也知道他们等这样一个机会很久了,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再次开口说着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小巩,不值当的,他们不值你们二十多口子搭上命。”
巩姓中年道:“白叔,我们都知道您是为我们好,但如果能搞死那群家伙,我死也值了。就是对不住您费心费力救的我们这十几条命,恐怕是没机会能报答您了。”
“我们和小徐已经商量好了,等一切都布置好了就那些家伙下地狱!到时候您带着喜娃躲得远远的……”
他话还没说完,支棱着耳朵在屋里偷听的喜娃便急了,他当即从房门中冲了出来,嚷道:
“我不走!我也和大家伙留着一样的血,要给陈叔大爷他们报仇!”
巩姓中年:“你逞什么能!”
“哎巩哥,男孩子有血性有义气是好事儿,小伙子你叫喜娃是吧,过来让叔叔看看。”那牵着‘畸变种’缰绳的花衬衫看着喜娃说。
喜娃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走上前后道:“徐团长!”
他独有的一只眼睛绽放出光芒,很显然他颇为崇拜面前这个花衬衫,毕竟在他看来,是徐团长的到来让他的家人们在坏人的围剿中活了下来,也是徐团长给了他们报仇的希望。
徐小尢:“叫我徐叔吧,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没从家里出去,还抱过你,结果被你小子滋了一身童子尿!”
“你想参加报仇行动?”凑近了看,喜娃才发现徐小尢的眼睛带了一点点绿,看起来很有侵略性。
他坚定点头:“没错,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了,和大家没什么区别。我个头还矮能钻生物园的狗洞,比他们都有优势!”
徐小尢哈哈大笑,他忽然扯了一把手中的缰绳,另一只大手抓着喜娃的脑袋往前一勾。
脖子细细的瘦小少年踉跄着向前,一晃眼,脸差点同一张扭曲的、眼球紫红突出的脸孔贴在一起。
一股扑面而来的腐臭,从这怪物的血肉上传来。
“怕么?”
半晌,喜娃挺直了膝盖,摇头道:“不怕,我知道这是天叔,我小的时候就属他喂我最多馍馍和肉泥。”
那原本稍稍躲避的‘畸变种’身形微顿,没有皮肉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徐小尢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欣赏,刚准备说些什么,身边半蹲坐的‘畸变种’忽然抬起了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他眉头一挑,顺势看了过去。
除了一望无垠的烂尾楼的荒芜,那里什么都没有。
徐小尢问:“发现什么了?”
半晌,那‘畸变种’脑袋费力扭了回去,喑哑难听的、像破烂乐器剐蹭出来的声音,从’畸变种‘的口中流露。
“没、有。”
“哦?”徐小尢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又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知信还是没信。
若是元幼杉在此听到,定然会惊到头皮发麻。
在联盟分化和记录中,大部分实力平庸普通的、没有特殊能力的‘畸变种’,仅仅属于第三等级。
拥有特殊能力,具有简单交流沟通能力的,属于的第二等级。
而还有一种‘畸变种’,它们不仅拥有了语言沟通能力和特殊能力,还能完全压制畸变生物的暴虐和嗜血,拥有超高的智商,甚至是相对完美的情绪体系和感情体系。
这种‘畸变种’被称为第一等级,属于最为棘手那一类。
这只被当成狗一样拴着的‘畸变种’,显然就是第一等级!


第189章 装傻充愣
“白叔,过去几年您对我家里人的照看和帮衬,我都听说了,要不是您可能我这不孝子回来连亲人都见不到了,更不能知道他们在这鬼地方受了这么多委屈。就冲着这,晚辈敬您!”
许小尢摸了摸喜娃的脑袋,而后看向了阴影地坐着摇椅、头发稀疏浑身都是红斑块的老头,神情和语气都格外认真。
白老摆摆手,“许团长严重了。”
“小许你先去休息吧,为了我们的事情你来回跑了好几趟了,我和白叔说几句话。”巩姓中年说。
许小尢:“好吧,那我先过去了。”
说着,他身边过于安静的‘畸变种’率先迈开了四肢,以一种前短后长的姿势向另一边走去。
四周围着的流民们对上它那坑坑洼洼的皮肤,以及扭曲恐怖的面孔,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神情懊恼。
“天哥,我们不是嫌你……”
但那躯干扭曲怪形的‘畸变种’只是脚步微顿,神情不变,而后跟着许小尢离开了。
等其他人都走后,巩姓男子才缓缓蹲在了白老的脚边,“白叔,您老有气就撒我身上吧,其他弟兄们都是我煽动的,不关他们的事情。”
这回白老深深叹了口气,“小巩啊……”
看着中年汉子坚定而深沉的瞳孔,他就知道说再多劝阻的话也是白搭,对方心意已决。
白老:“我和你说过,这个许小尢不是可信的孩子,他做人不够真诚。我也不怕你觉得老头子我搬弄是非,之前我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依然是这个态度。”
许小尢这个人大约是一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
那时候恰巧也是他们最为危急之时,即将面临着污染病爆发、被一锅端的双重打击。
因为生物园对工业区的强势把控,火化厂的人也和他们有所勾结,近一年他们进行各种不人道的实验和研究愈发放肆,连遮掩一下都懒得做了;
经常会有被绞碎的‘失败品’,就这么送到火化厂毁尸灭迹。
有点关系门路的某流民,经常偷偷混进厂子里,把那些被肢解或因为实验而畸变的肉块拍摄下来,作为远胜集团和生物园罪行的证据。
虽然他们知道消息流不出去,也不相信联盟会为自己做主,但为了以防万一,这样偷偷留据的行为一直坚持了快两年。
那天,这人偷偷摸摸从火化厂带了什么东西,用一块黑布包着,像颗球似得夹在腋下拿回来了。
回到藏身地,众人打开布包一看,发现他偷回来的是一个颗骇人的脑袋。
那头颅面部五官苍白扭曲,脖颈的到左肩斜切着一条黑红的刀口,像被骨刀或大砍刀一把剁开。
布帛一掀开,顿时令人作呕的恶臭便从中传出,让人鼻腔辛辣刺痛。
之所以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把这颗脑袋偷出来,是因为那人在这头颅的颈侧看到一片十字痕的胎记,半个巴掌那么大,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位置,都同记忆中的一摸一样!
这是他们家人的脑袋。
是两年前进了生物园之后便失踪的一个流民的头。
在此期间,虽然他们能接触到火化厂里的尸体,但那些尸体都破碎难辩、面目全非,他们早已认不出到底哪个才是他们亲人的骸骨。
得知此事的白老专门前来查看一番,最终让他们尽快埋进土里,或者直接火化。
这颗头颅并不普通,它是一个污染物,正在源源不断朝着外界释放污染力量。
所谓‘污染物’,一般代指为带有污染辐射此类危害性物质的非生命体。
而九成的污染物都不是自身形成的,而是从‘畸变种’的体内取出的,可能是他们的躯干四肢、内脏血液,也可能只是一枚眼球、一节骨头。
这些污染物和本体相比,对人类的危害要小很多,更多用于科学研究和武器或药物制作。
但生物园附近的流民们本就身染污染病,靠近污染物很可能会让病情加重、失控。
给这脑袋上了柱香祭拜一番后,他们就挖了一个深深的坑穴,把头颅埋了进去。
没想到几天之后,仍然有人的病情大爆发。
通过切除手术好不容易稳住了此人的病情,白老发现其他人的污染度也上涨了不少,包括他自己,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做好防护措施后,他让人把那颗埋入土壤的脑袋重新挖出来。
才挖了一半,流民们就发现底下的土壤都被腐蚀到焦黑恶臭,像泥浆般稀烂。
而那颗家人的脑袋,外层的皮肉已经彻底化成了血水,红鼓鼓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相较于几天之前微弱的污染度,这污染物如今的污染度上涨了三四倍!
白老这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污染物,而是一个‘畸变种’!
或许是因为它彻底失控,实验失败,又给生物园带来了一些困扰,所以远胜集团的人将其拔除、分解尸体,送入火化厂。
谁能想到它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被削得只剩下一颗头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活着,并且力量还在不断壮大。
也因为他们藏身之处的污染度爆涨,已经被生物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开始有人朝着这个隐蔽的藏身处搜寻。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许小尢回来了。
他不仅接手了这个不断生长复苏的‘畸变种’,带来了污染抑制器,同时带着流民们找到了高墙处人造的通道,让他们躲到了一墙之外的郊区边界。
没过多久生物园的人就找到了他们原先的藏匿点,但他们早已人去楼空。
可以说许小尢的出现,挽救了被逼到极限的流民。
但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
许小尢此人三十出头,也是战败国的遗民之一。
他的情况同喜娃很像,也是很小的时候便父母双亡,被其他族人养大,但他年轻时的个性要比喜娃更加极端。
二十岁的许小尢曾多次表达过对联盟的恨意和不满。
在他看来,他们所有人如今的落败和贫困苦痛都是拜联盟所赐,与其一辈子当个五等的流民,不如逃到郊区外面,去参加骑士团或反叛军和联盟对着干,挣大钱过好日子。
当时的流民们并不赞同他的想法。
有的老人还记得独立战争时的杀戮和血腥,他们被联盟搓磨了志气和野心,认为只要真心改过,总有一天日子能好起来的。
一旦去投了反叛军,那就是要上通缉悬赏名单的,并且外界没有联盟律法的约束,火拼和死亡都像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并不安全。
得不到理解的许小尢并不服气,他一开始只是跟着那些流窜于两界边缘的骑士团乱跑,后来某天晚上,直接消失在了工业区。
其他人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是听说有人在第九圈层的帮派争斗中见过他的身影。
再到后来两年三年过去,就彻底没了他的消息。
大家都以为他死在那个混乱之地了,渐渐也忘了这号人。
谁成想十年之后,他衣锦还乡回到了故土寻找家人,正好给予了所剩无几的同胞们一个庇护所。
按照他自己所说的,十年前他去往第九圈层后,先后混迹过各大骑士团和佣兵组织,从一开始给别人当小弟,辗转于邦国之间跑货积累财富,到现在已经成立了自己的骑士团,规模中等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小团长。
他告诉自己的同胞们:
'如果你们想离开这边,躲避那生物园的抓捕,就跟我走进我的队伍,我手底下近百口子兄弟肯定护得住你们,到时候给大家养老送终。’
对于流民们来说,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对远胜集团的恨。
他们的人生和生命,早已千疮百孔,就算离开工业区也活不长久,会一直受到污染病的折磨。
放弃对远胜集团的恨意,夹着尾巴灰溜溜逃离,无异于是摧毁他们这么长时间来坚韧的信念。
到最后竟没几个人愿意离开。
他们只想报仇,想让这些害死亲人朋友的刽子手去死。
于是许小尢告诉他们,想要报仇得话他也可以帮忙,可以提供武器供应。
他散尽自己在外的势力聚拢了很多钱,从外面运来一箱箱热武器和炸药,甚至还帮他们抑制住了那颗头颅的污染辐射。
他把那头颅带走,没过多久带回来后,那头竟然就有了身子手脚,直接活了过来!
直到现在,所有人已经做好了杀回去,和那些家伙同归于尽的准备。
在他们的心里,许小尢是同胞,也是给了他们希望的恩人。
明明他可以不参与这件事,也有了大好的人生和前途,可为了给他们购买最好的武器,他放弃了所有,甚至要和大家一起去。
他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白老几十年的阅历,让他根本不相信这样一个世界上,还会有如此纯真热血、愿意燃烧自己拯救别人的好人。
更何况他那一手让‘畸变种’重塑肉身的方法,就连白老都没听说过。
这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骑士团团长吗?
沉默片刻,巩姓中年才苦笑道:“白叔,我明白你的顾忌,说实话对于小许的出现我也觉得很不真实,就像是自己做梦都在想的事情、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在某天突然得到了实现,天上掉下了馅儿饼。”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给了我们希望。我很清楚,如果没有小许的话,就凭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被那些家伙收拾掉,只是早晚的事情,我们没有钱没有势一辈子都没法报仇,会像一只被碾死的蝼蚁。”
他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其实一开始我也很好奇,小许到底图什么呢?现在我不在乎了,因为他想要什么其实都无所谓,我们只有这条烂命,苟延残喘也是死,拼他娘的一把也是死,还能把拉着那些烂人给咱们家人陪葬。除此之外我们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您瞧瞧这些弹药,哪一个不是我们挣一辈子也买不到的,这么看反倒是我们挣了。”
中年汉子哈哈一笑,颇有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劲儿。
“我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您老。”巩姓中年说:“您来了这么多年,给我们免费治病,我们早就把白叔你当成了自己的长辈,但却不能尽孝,反而活脱脱连累了您。”
白老合上浑浊的眼眸,“罢了,别说这样的话,也可能是我老头子没见过好人,希望那小子是个真心的。”
他从一个专门研究污染的学者,变成了一个反污染主义者。
若非如此他当年也不会因为喜娃停留在此,说不定也早就跨过了这条边界线,前往高墙的另一边。
对于这些污染和财团操纵的受害者,他一直竭力想要帮这个族群,避免灭族身死的命运。
但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白老仿佛看到了黄昏时奋力迸发的余烬,只为了点燃黑暗前的寂静。
这一刻向来沉稳的老人又连叹了几口气,身板也有些弯。
白老:“我知道了,你们实在想做就去做吧,我只再说一句。”
“您说。”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白老说,“如果可以的话,动手的时候留点情面,在这边儿讨生活的人没有错。”
巩姓中年静了几秒,道:“您说得没错,我们不会波及到工业区其他人的,那样和这些的财团鬼有什么不同。”
“如果那园子里的族人们也变成了天哥那样,那我也会带着大家伙一起走。”
又说了一些嘱托的话后,巩姓中年便离开了这里。
日头西斜,摇椅上坐着的老人半边身体已经沐浴在了阳光下,他微微眯着眼,身后忽然多了一道力气。
有人在推着他的摇椅。
白老:“不乘凉了,给我推到阳光地儿底下晒晒骨头吧。”
身后的力道停了片刻,而后朝着相反方向把椅子推到了阳光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身板瘦弱、脸上身上都长着畸变包的少年蹲在他腿边。
白老:“想去?”
“想去!”喜娃神情坚定。
“哪怕知道去了就没命了,也要去?”
“……爷,孙子不孝顺。”喜娃小声道:“其实我一直知道活不长久,这个病没得救。”
他从被收养后,几乎每年都要做一到两次手术,很少有能注射麻药的机会,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挖的痛感,好几次直接在的手术台上昏了过去。
一开始他以为,只要割掉了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病就能好了,就能当一个普通人;
但渐渐的手术次数越来越多,那些被挖掉的畸变包反复长大,周期越来越短,他就明白了。
这个病治不好,他就是运气不好。
其实喜娃心里没有多少恨意,也并不怨天尤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挺幸运了。
虽然生来有病,但他有一群很好的家人,并不害怕他可怖的外表,把他当亲孩子一样养大。
这么好的家人受了欺负,他想为家人报仇。
白老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他柔软而皮肉轻薄的手指穿插在发丝间,不多时便被划出淡淡的血痕。
看着阳光下男孩子的头颅,白老:“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愿意去就去吧。”
离群的雁想要存活本就艰难,更何况他已有决定。
白老肤皲裂肿胀的手指上,箍着的一枚戒指。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今天日子好啊,天晴朗。”
轻轻摩擦着戒指,他心想:
兜兜转转,他还是留不住这个孩子。
……
从高墙离开的元幼杉,回到生物园的时候,果不其然遭到了里面负责人的询问。
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逼问。
毕竟她独自一人失踪了大半天的时间,这让本就心里有鬼的生物园的人更警铃大作,怀疑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次元幼杉故作愤怒先发制人,当着所有参与任务的队员的面儿,说自己中途遇到了一只浑身无皮的‘畸变种’,要不是运气好差点就死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