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地时会稍稍压弯肩脊,身后细长的尾巴一甩,曲起的双膝便会像豹子一般,直接弹起上的近乎两米的窗沿,在复杂而冰冷的栈道和铁轨上快速移动。
深入副城区之后,拥挤的建筑群和街巷中的人流骤增,在傍晚斑斓的霓虹光下,顶着细雨行走、上下班。
城市的上空悬浮着复杂交错的轻悬轨道,巨型的全息人像耸立于远处环型城区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西装革履、冲着下方渺小世界的人伸出双手的政客形象,间或有代步的飞行器从轨道中穿过。
这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上空,鲜少有人能注意到,那个快速穿梭在在城区中的身影。
看准时机的祁邪,从外突的窗沿纵身一跃,稳稳砸落在一架正巧飞过身旁的飞行器上,把上面的驾驶员吓了一跳。
这人本来只是某电子科技公司的普通社畜,好不容易在996中,遇到一次不用加班,兴奋地驾驶着自己的代步工具,准备回家好好休息。
谁成想飞到一半,飞行器上‘咣’地一声,跳上来一个重物,把这社畜吓得差点操纵盘一弯,差点坠机。
他瑟瑟回头,脸色更白了,“这、这位好汉,你想做什么……主城内抢劫可是、可是大罪啊!”
那不知从哪里跳上来的男人,生得身长腿长,一头黑色的碎发拢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却病态绮丽的面孔。
他一只手臂是锋利的机械爪,怀里揽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少女,只能看到一点金色的发。
最关键的是,这人一身血气,目光更是骇人得紧,也不怪这社畜将其当成了凶匪。
那匪徒抬起长腿,一脚蹬在驾驶位的靠背,把社畜吓得一激灵。
“加档,开全速。”
社畜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一抹莹绿,他不敢多看,哆嗦着加了全速,登时飞行器尾部的蓝焰‘哧’地喷出一长簇。
祁邪:“去主城东区的研究院。”
直到社畜被一群扛着真枪实弹的激光炮指着、仿佛只要他轻举妄动,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团飞烟时,他已经满脸眼泪和汗水,解释着自己只是被胁迫的良民;
而祁邪早已抱着皮肤发冷的少女,进入了研究院。
外围的工作人员和守备面面相觑,“按规矩任何人进入研究院,都需要申请报备,这……这不合规矩吧?”
“你敢拦?”
愣了许久,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阻挠。
他们都认识祁邪,甚至和这个的全联盟赫赫有名的‘污染种’很熟,深知这家伙疯起来有多恐怖,最终他们只能向上级通报请示。
联盟主城区的研究院非常大,并且四通八达涉及极广,但祁邪像是对此处十分熟悉,他削薄的唇瓣紧抿着,身后的长尾也不安摆动着,处于暴躁的边缘。
找到熟悉的研究室,他不顾周边穿着科研服的工作人员无力的阻挠,一脚踹开了工作室加厚的隔音门,直把门上的玻璃踹得龟裂。
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少女放在纯白的工作台上,他快步走到一张桌子后方,拎着一个藏匿的老头儿便将人提了过来。
“祁队长,你这么做是犯法的!我的私人工作室是受到联盟人才保护法的庇护的,你、你不能……”
祁邪不耐嗤了一声,“闭嘴。”
他按住大惊失色的小老头,威胁般得眯起了细瞳,“治好她。”
迫于一低头就能看到的、还沾着凝固血沫的机械甲,小老头哆哆嗦嗦扶稳了眼镜,“我治!治还不行么。”
他取下手套,皮肤褶皱的手掌皮肤忽然裂开缝隙,那皮下竟然不是血肉,而是布满了细密线路和芯片的机械。
肉色的皮肤组织形变重组着,最终小老头的一双手变成了十根极长的机械端,很是灵活。
有的指头变成小探灯,扒开台上脸色煞白、唇角染血的少女的眼皮照射;
有的变成微型手术刀,切开元幼杉的一点皮肤组织,迅速用试管取样、检测。
老者的手还在飞快动作着,脸已经扭过去看向祁邪,“你从哪儿找来的人,身体真的太弱了。”
他摇着头,“她体内的污染度非常低,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刚刚接触到污染源不久吧,按理说这一点污染度不该产生这么强烈的反应才对,但你看她的身体太弱了,之前应该也吃了不少净化类的药物,根本承受不了这些污染带来的畸变,她的反应激烈程度比得了好几年辐射病的病人都要严重。”
“再这样下去,器官会衰竭,皮肤也会溃烂的。没得办法,没得办法啊……”
小老头啧啧说着,已经猜到了这女孩儿的身份。
毕竟整个联盟,污染度这么弱的人也找不到几个。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寒芒便悬在他的脖颈之上。
青年黛紫色的瞳孔已经凝成一团,仿佛随时都会喷薄的火山,他唇角扯着笑,露出畸变后格外锐利的齿线,像只凶戾的、即将要失控的疯犬。
“没办法就想,你们不是最会搞基因改造这一套了么,今天就算把‘污染核’给我扯出来,也不能让她死。”
“你!你这是强人所难,你威胁我!”小老头声音发虚,他到底还是害怕祁邪真的闹起来,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他声音软化几分:“祁队长,我这边是真的没办法,你这要求就像是要我把一块死肉重新救活,你和这位不是没什么关联么……”
“再说了你也清楚,你就是把我的小院拆了,你想启动‘污染核’也是不可能的,神正在休眠,联盟也不会让你为非作歹!”
见祁邪久久没说话,小老头以为自己劝动了这家伙,继续苦口婆心道:
“我尽力减轻她的痛苦好吧,或者我给她接种一颗‘污染种子’,你喜欢什么类型、什么材质的我都能……”
周身气压阴沉的青年忽然抬眼,“污染种子。”
所谓‘污染种子’,就是近些年来研究院和一些财团合力研发的项目。
大概百年之前,联盟中一位脑域自然畸变天才研究人员,在完全变成一颗光脑类‘畸变种’前,大脑的污染度已经高达80%。
他提出了一个天才、却耸人听闻的研究方向。
从‘污染源’中提取精粹的污染力量,萃取净化后凝聚成一颗‘污染种子’,将这样的种子植入人类的身体中,便能制造出强悍的‘污染种’。
在这个研究方向提出后,联盟各国都在明里暗里多出了无数研究所、黑作坊,兴起了一阵人体实验的风潮。
然而这个研究方向最终被主城彻底封锁。
因为大多数植入了‘污染种子’的人,最终都失控了,他们死的死变异的变异,导致那些年联盟中的‘畸变种’骤增。
但祁邪和主城的研究人员们都知道,这项研究从来都没有彻底灭绝。
主城的研究院一直有在继续研发,并且这一次他们将目光放在了‘神’的身上。
据说研究院中有一颗被成功从‘污染核’——也就是‘神’的体内萃取而出的‘污染种子’,一直存放在此处。
这么多年来,联邦找了不少志愿者,从普通民众到身强体壮的士兵,试图制造出一个超强的‘污染种’,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没有人能和这颗‘污染种子’融合。
看着祁邪逐渐危险的目光,小老头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祁、祁队长,你想做什么?”
祁邪眸光闪烁,“既然‘污染核’不能用,那从‘污染核’里提取的‘污染种子’,应该同样有净化的效果吧。”
“你胆子太大了!不可能!‘神光’是研究院宝贵的研究物,不可能拿来让你乱用的!”
老头儿胆子都要被吓破了,连连摇头,“而且没有人能承受得住‘神’的力量,没有人!历年来试图接种‘神光’的人,都爆体而亡了,你拿给她用了反而是在害她啊!”
但剩下的话,祁邪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垂在身侧机械爪一并,径直走向了工作室外,“不试试,怎么知道。”
对于污染和畸变,没有人比祁邪更清楚。
他知道老头儿说的都是对的,元幼杉的身体亏损得太厉害,哪怕一点点污染都能让她崩溃。
从帝国耀眼的明珠,到因辐射而腐烂的肉糜,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是必死的结局。
但祁邪不愿意,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想要一个人。
他向来随心所欲,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不到一会儿,研究院遇袭的警报声便传遍了整栋大楼,工作室中的小老头看看台子上皮肤青白的少女,唉声叹气、面如死灰。
“一级警报!不明盗匪强行闯入研究院重地,升级为一级通缉,全院驻守者务必将其捉拿!”
“一级警报!研究院第十三层重要研究物品‘神光’失窃!!”


第171章 臭屁小狗
躺在冷冰冰的术台上时,元幼杉进入了一种颇为玄妙的处境。
她的意识像是被剥离了身体,凌驾于潜意识的层面,能够感受到周围的光和热、声音和触觉。
“救活她。”
“祁队,您这是为难我啊……”
祁邪嚣张而颇显无理取闹的胁迫,以及那被挟持的研究者无奈且小心翼翼的辩驳,都被她清晰收入耳中。
她能感觉到眼皮被扒开,瞳膜被一簇冷白的强光照射,也能感觉到手臂的皮肤被轻轻划开时,血液往外渗的感觉。
这样细致的五感,对于深陷辐射感染中的元幼杉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
藏在皮下的血肉在变异溃烂,血管中涌动的热流滚烫炸开,她被薄薄眼皮掩住的瞳孔还在收缩,每一寸痛感和异变都精准地传输到她的脑域中。
她在清醒地腐烂。
就在这种境地中,元幼杉忽然明白了辐射污染世界的可怖之处。
如果按照污染度来算,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了纯粹的人类;
每个人从一出生便在污染和畸变中,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辐射病灶,但就算他们清楚也无济于事,甚至早已习以为常。
她听到了祁邪和那研究人员交谈中,提到了‘污染种子’,而后那语气又拽又阴沉的青年离开了工作室。
熟悉气息淡去后,工作室中便只剩下一个唉声叹气的老头,和死尸一样的她。
“1067。”
元幼杉的意识唤了一声,几乎同一时间,熟悉的机械音便带着细微的电流在脑域之中响起。
1067:【玩家‘元幼杉’,您的专属智能系统正在为您服务,请问玩家有什么需要本系统帮助的吗?】
通过游戏系统的扫描,元幼杉才具体知道了,这具身体的体质究竟有多弱,目前已在崩溃的边缘。
其实就算她没有被辐射污染、依然待在无菌的净化房中,依照这具身体的情况,她也活不过二十五岁。
1067语气刻意端着卖萌的腔调,有些诡异:【玩家开局的身份都是随机生成,并非是系统能够控制的哦。】
言下之意,是元幼杉运气不好,太倒霉。
【不过尊贵的S级玩家随时可以选择转换世界,只需要500万「信仰值」,便可迎来崭新人生~】
【经扫描分析您这具身体确实没有拯救的价值了,玩家‘元幼杉’需要考虑一下吗?】
元幼杉语气平淡,“你今天话有点多。”
以往的1067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个死板却偏要装成很精明的人工智障。
刚刚短短几句交谈中,尽管它的语调、声音和说话方式,都同过往没有任何不同,但元幼杉还是从细微的差别中,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系统似乎在引诱她,离开这个副本。
还是说,刚刚和她浅浅说了两句话的人工智障,其实不是系统。
“如果我直接离开这个副本,会引发什么后果?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影响?”她问。
1067:【玩家的离开对于本世界的人来说,只是自然离世,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哦?那其他玩家呢?”元幼杉追问:“这个世界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别的玩家吧,他会离开,还是继续在这个世界中?”
这句话问出之后,脑域中许久都没再响起1067的声音。
从无声的寂静中,她仿佛隔空的和系统背后的人,进行了一场无言的对峙。
元幼杉没有实体的意识感觉到了一丝愉悦,她轻笑一声,“算了,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如等等看接种了‘污染种子’之后,会不会有什么转机。毕竟我对这个副本,也很感兴趣。”
从系统——或者说操控系统的运营商,以及游戏背后的人的反应,他们应该是在忌惮着什么。
她自认为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那他们所语塞的对象,便不言而喻。
殊不知这短短的几句话,不仅仅在游戏直播间内引发了巨大的热议,也真正让一些人感到了焦虑。
巨大的浮空之城中,道路上行走着人类、以及机器人,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凭空悬浮着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岛屿,交错屹立。
其中整个城市最中心的上方,是一座隐于云层之中的空岛。
从下往上看时,能隐约看到一些巍峨建筑的尖端和边角。
这里是‘主神’的故居,是他们赖以生存和存续的根本。
神宫之上,一座穹顶高耸、几乎穿插在云与日之间的正殿,以高达数十米的巨柱支撑,撑起了整座神宫的主殿。
几位身着神使长袍的男女年龄各异、神情各异,围坐在塑造得颇具原始粗犷气势的正殿中的长桌四周。
他们的面前,浮现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全息光屏,每个光屏上都在播放一些画面。
细细看去会发现,那些画面的主人公,都是同样的人。
一个五官精致漂亮的女孩子。
每一幅画面中,她的身旁都默默存在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两人或交谈或行走,又或在并肩作战。
其中最大的屏幕上,赫然是她一袭绿裙、皮肤发青双眸紧闭,仿佛已经死去。
耳廓上贴合着精巧设备神使,说出的话通过特殊处理后,竟同游戏中死板机械的系统音相差无几。
但此时他脸色难看,半场才讪讪道:“她屏蔽了系统,不说话了。你们说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发现什么了?”
另一人沉着脸道:“还不是你没处理好细节,被她发现了端倪!”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可都是符合系统、通过测算的……”
“好了。”正中的神使交叉着双手垫着下颚,“现在吵这些没有意义,这个女人确实很敏锐,应该发现我们了。不过她既然能走到这一步,就足以说明她的特殊性和心思缜密,以后不用再出面试探了。”
旁边的神使不愉道:“难道就放任她破坏游戏的公平性和规则吗?我认为她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游戏的正常运营,我们应该直接将她的意识抹除销毁!”
“我同意,这个女人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现在民众们都在怀疑游戏的监管措施,我们应该及时掐断这个苗头。”
“我也同意……”
“你们在慌什么,一个小小的三维生物,就算再怎么跳也跳不出我们的圈。”正中的神使伸出手掌,轻轻向下压。“再说了,贸然抹除她的存在,你们能保证不会生出其他意外么?”
他一双眼眸沉得像古井,似乎在这群神使中很有威信,一开口其他人都止住了声。
“我们是神的孩子,拥有无上的荣光和权力,没有人能够撼动我们,底下的小世界也并非是张可以随意击破的纸。退一万步说,就算某天她真的通过了神的考验,也说明她足够优秀,我们应该给这些低级的造物一个机会。”
“先生说的是,神会保佑他的子民。”
围坐在长桌前的神使,在这晦暗不明的话语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纷纷垂下头颅,伸出手指在额心画着标志。
低沉的吟唱回荡在大殿之中。
“赞美‘主神’。”
……
意识悬浮的过程中,元幼杉也不清楚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寄身的这具身躯已经坏死了大半。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巨响冲入了工作室中,原本被踹碎了玻璃的门重新掩上,这一次直接被从外面踹得脱轴,正中加固的铁板中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轰得一下摔在了地上。
工作室中揣着手瑟瑟发抖的小老头口中念念有词,细听竟是:“神佑我小老儿,让那疯狗抓紧被按住吧,可别再撒泼……”
他正嘟囔着,便又被轰然倒塌的大门吓得一哆嗦。
一回头看到气势汹汹的瘦高青年,怀中扛着一个尾断电线被扯断、还‘滋滋啦啦’冒着星火的透明箱子,他差点呼吸一窒厥了过去,“你!你……”
'砰’的一声响,青年将箱子丢在了工作台上,扯出一个森森的笑来:“东西我带来了,你给她接种。”
小老头疯狂摇着头,不愿意干这买卖。
只见那大约三十厘米高的箱中,有一团浓缩凝聚的光点,正悬浮在中央缓缓飘荡,散发出幽幽光芒来。
只肖看上一眼,视线和魂魄都像是被这被这东西吸引着、扯出来。
这便是从‘神’的体内提取而出的能量精粹:‘神光’——一枚超级‘污染种子’。
倾尽大半个研究院相关学者的努力和心血,才成功提取出来这一枚,可想而知它的珍贵性和重要性,此时却被祁邪强行抢了过来,像丢什么无关紧要的废料般丢在桌子上。
“祁邪你发疯别、别扯上我,我今天要是的接种了,整个工作室都得炸了,联盟肯定不会……”小老头语气坚定,一幅视死不愿同流合污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张开,像把难以挣脱的铁钳扣在他的后脑上,按了下去。
骨肉撞在冰冷坚硬的台上,他只发出阵阵吃痛的挣扎声,紧接着一柄锋利的、带着凛然寒光的机械刀甩出,贴着老头儿老树般皲裂的脸颊插入台面。
坚硬铁制品碰撞时,迸发出细微的火花,发出的脆响沿着耳膜和颧骨震荡,让老头儿身子一抖。
刀锋距离他的眼珠,只有一线,仿佛眨眨眼都能被割破。
屏住呼吸时,他听到身后青年的声音,依然带着沙哑和懒倦,却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不耐。
祁邪:“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也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他说话时莫名不敢去看台上躺着的少女,仿佛只要看一眼对方白得发紫的脸和唇,都会让他在崩溃边缘的意识,彻底陷入混乱。
阵阵晕眩般的嗡鸣和锥痛,让他瞳孔常年处于紧缩,他在尖锐的嗡鸣中开了口,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可以选择给她接种。”
祁邪没有给研究员第二个选择,但双腿打着哆嗦的人睁大了眼,被眼前锋利的刀刃刺痛了眼,他知道还有一个潜在的选择。
不接种,他就会死。
于是老头儿咕嘟咽了下口水,汗如雨下,“我做,我给她接种。”
“快点。”不耐的青年收回了还染着血的机械爪,也松开了钳制着小老头的手。
没想到他一松手,这研究员腿一软就要往下滑跪,他‘啧’了一声,及时用爪尖钩住了对方的衣领,提着他的颈送到了台前。
其实祁邪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尽管整个联盟中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但他遵纪守法、是最遵守联盟的规则的人。
在过去十几年间,因为他很弱小,拳头不够硬,所以他曾经躺在这张或那张手术台上,在这个或那个研究人员的手底下,被破开胸膛腹腔,反复拨弄着体内的脏器和骨骼。
被反复打碎了骨骼、又佩戴着食管灌输各种研究药物的过程中,他也一直在遵守着研究院和联盟的‘规则’。
而现在他只是友好地请这位老朋友,帮他一个小忙,而不是依照‘规则’打断他的腿骨、捏碎他的下颚,足以体现他的真诚和友善。
毕竟手术台上的小公主太脆弱了,他连碰都不敢用力去碰,生怕一不小心把她捏碎了。
为了小公主手术过程中的安全,他连对着这老头都得轻声细语,着实考验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在研究员哆嗦着打开箱子,带上无菌的手套探入箱中,那枚闪烁着淡淡荧光的‘污染种子’,从箱中飘了出来。
祁邪对它完全没兴趣,只将下巴抵在台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少女。
说实话,元幼杉现在的样子算不上好看。
她隽秀精致的五官和僵白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紫红色的斑点,甚至隐约散发出淡淡的腐气,衬着她颈部、胸腹前的宝石和碎钻,显得格外诡异。
但青年像完全看不见一般,紧锁跳动的瞳线逐渐平缓。
他微微眯了下眼眸,语气不爽:“你很麻烦,现在又欠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该怎么让你还呢。”
看着的同时,他还能冷冷斜上一眼旁边的老头儿,“动作快点。”
黛紫色的瞳孔重新移至元幼杉的身上,他舌尖在腮肉处鼓了两下,到底没忍住手痒,伸出修长苍白的指尖。
用指腹在女孩儿斑驳的的脸颊皮肤上戳了一下,没有意料之中的柔软;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仍然在元幼杉已经开始溃烂的皮肤上,戳出一个圆圆的、无法恢复的凹陷。
祁邪细瞳睁圆,倏忽缩回了手,像受了惊的大猫。
他有些心虚,想用指头把凹陷的小坑重新捏回来,但到底没敢再出手,只是催命般地催促老头儿动作快点。
十根手指重新变成极长的机械端后,老头儿已经彻底认命了。
像枯枝般排动的机械指尖,分支出两根锋利的刀刃,牵引着那团发光的‘污染种子’往台上的少女身边飘荡。
虽然内部具有爆炸性武器般的威力,以及过量的污染物质,但单从外表来看,这枚‘污染种子’人畜无害,像颗散发着温暖的光源。
哪怕被放出空中,依然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它在漂浮的过程中,它莫名被蹲守在台前的青年吸引,竟晃晃悠悠往祁邪的方向飘。
祁邪不耐挥开,光团暗淡几分,最终被满头大汗的机械指引到了元幼杉的身边。
几根锋利的小刃在女孩儿的锁骨前,隔开了一个的十字口。
刚准备深入,一道锐气逼人的眼刀便甩了过来,研究员忙解释道:“手术需要!”
“接种‘污染种子’的最佳方式,是在呼吸道或胸前开一个小洞,然后把种子植入伤口,再缝合……”
祁邪一脸狐疑,“这么简单?”
他护食般盯了一小会儿,最后勉为其难让出了一点空隙。
因为血肉糜烂,种子进入伤口后甚至不需要缝合,便被粘连的皮肉包裹。
收回手后,老头儿的双手重新变回了常态,嘴里嘟囔着‘完蛋了’。
作为研究院的一份子,他曾经也参与过几次‘志愿者’接种的手术观测,在‘神光’进入人类的身体后,最短三到四分钟,最长不到一个小时,接种人的身体便会像炸开的西瓜,红白之物溅了整个观测室。
那样的场面见了一次,能让人三天都吃不下去饭。
而这个元幼杉的身体又如此羸弱,更是进入了高度畸变,能不能撑过三分钟都是个问题。
而普通的研究工作室不像专门的观测室,内设防爆材质,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力。
老头儿已经预料到不多时,整个工作间都被炸烂的场面了。
但一直蹲守在台边的祁邪忽然站起身,小心翼翼揽起少女冰冷畸变的身体,“给我找间观测室。”
“什么?”老头儿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我现在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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