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顾影自怜,我是被困住了!他不喜欢这个念头中抑郁不乐、自我辩护的色彩;一旦说出口后,无疑就变成了抱怨。既喊不出,又看不见,也出不去。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亨利,可我在一间该死的与世隔绝的小屋子里。
他偷走你的脑子了吗?
“住嘴。”琼西摩挲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抢走你的记忆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即使在这里,虽然在自己和那上亿只贴有标签的纸箱之间有一扇上了两道锁的门,他还是能记得自己上一年级时,曾经把鼻涕擦在邦妮·蒂尔的辫梢上(六年之后,在七年级的收获节舞会上,又邀请这位邦妮跳舞),记得拉马尔·克拉伦顿教他们玩牌(未入门和初级水平的人称之为“克里比奇纸牌”)时自己仔细地观察,记得自己看见里克·麦卡锡从树林里出来,还以为他是一头鹿。他能记得这一切。这其中也许有某种优势,但琼西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种优势太大,太显而易见。
你居然会这样束手无策,你不是读过很多推理小说吗?他脑海里的亨利在奚落他,更不用说那些有关外星人来袭的科幻电影了,比如《地球停转日》《杀人番茄的进攻》等等。看过那么多的小说和电影,居然还捉摸不透这个家伙?居然还弄不清他从天而降的路线,不明白他在哪里安营扎寨?
琼西更用力地摩挲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不是超感知觉,而是他自己的思想,他为什么不能将它关闭呢?他被困住了,所以有思想又能怎么样?他是一部没有传动装置的发动机,一辆没有马的马车;他是多诺万的大脑,存活在一罐灰蒙蒙的液体里,做着无用的梦。
他想干什么?从这里开始。
琼西抬头望着在温暖的气流里轻轻飘动的捕梦网。他感觉到了清雪车的隆隆声,墙上的照片被震得微微颤动。迪娜·吉茵·希罗辛格,她叫这个名字,据说这里有她的一张照片,她把裙子掀了起来,露出自己的豆瓣,有多少半大孩子曾经被这样的梦所捕获?
琼西站起身——几乎是一跃而起——开始在办公室里转起圈来,脚步只是稍稍有一点跛。暴风雪停了,他髋部的疼痛已经有所减轻。
要像大侦探波洛那样思考,他对自己说,把那些小小的灰细胞调动起来。别管眼下的记忆,想一想格雷先生。要有逻辑性。他想干什么?
琼西停下脚步。格雷的目的其实显而易见。他之所以去水塔——或者说水塔的旧址——是因为他需要水。而且不是一般的水;是饮用水。但是水塔不在了,被八五年那场风暴给毁了——哈哈,格雷先生,上当了吧——德里如今的供应水应该是源于北部和东部,也许是由于大雪天气无法前往,而且也不是集中在一处。所以,格雷先生在查询琼西可供查询的知识库之后,转向南边。准备去——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双腿变得软弱无力,他跌坐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对髋部的剧痛浑然不知。
那条狗。莱德。他还带着那条狗吗?
“当然,”琼西低声说,“那狗娘养的当然带着那条狗,我在这儿都能闻到狗的气味。像麦卡锡一样臭屁连连。”
这个世界不欢迎拜拉斯,这个世界的居民以出自他们情感深泉的惊人力量抗击拜拉斯。真是不走运。但是现在,最后一位幸存的灰人却碰上一连串的好运;就像拉斯维加斯赌场里掷骰子的疯狂赌徒,一连掷出好几个“7”:四次,六次,八次,哦,天啊,一口气掷出十二次。他找到了琼西,他的带菌者,然后劫掠琼西的身体。他找到了彼得,在亮光消失之后,彼得将他带到了他想去的地方。接着是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小伙子安迪·贾纳斯。他拖着因里普利感染致死的两头鹿的尸体。那两头鹿对格雷先生毫无用处……但贾纳斯还拖着一具正在渐渐分解的外星人尸体。
子实体,琼西心不在焉地想,子实体,这是从哪儿来的呢?
没关系。因为格雷先生的下一个“7”是道奇,我?我的牧羊犬的那位老先生的道奇。格雷先生干什么了?把灰人的尸体拿了一部分喂狗吗?还是将狗鼻子顶在尸体上,强迫那条狗把子实体吸进去?不,更可能是让它吃;来吧,伙计,开饭了。不管臭鼬是怎样形成的,它都是始于肠胃,而不是肺部。琼西突然想起麦卡锡在树林里迷路的情景。比弗曾经问你都吃了些什么?土拨鼠的粪便吗?而麦卡锡是怎么回答的?草呀……还有别的一些东西……我也不清楚……我当时饿极了,你知道……
当然。饿极了。迷路了,吓坏了,饿极了。没有发现草叶上星星点点的红色拜拉斯,没有看到塞进嘴里的青苔上的红斑,只是强咽了下去,因为在他循规蹈矩的哎呀天啊!——哎呀上帝!的律师生涯的早期,他曾经读到过,在森林里迷了路可以吃苔藓,苔藓对人体无害。是不是每一个吞下拜拉斯(可能只是飘浮在空中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的人,都会孵出那种让麦卡锡开膛破肚,并且要了比弗性命的凶猛小怪物呢?大概不会,正如不是所有未采取防护措施的性行为都会让女人怀孕一样。但麦卡锡却赶上了……还有莱德。
“他了解了有关乡间别墅的故事。”琼西说。
当然了。位于维尔的乡间别墅,在波士顿以西约六十英里处。他还知道那个俄罗斯女人的故事,所有的人都知道;琼西自己也对别人讲过。那个故事虽然可怕,却太具有传奇色彩,让人忍不住一传十十传百。维尔、新塞勒姆、库利维尔、贝尔彻敦、哈德威克、帕克兹维尔以及佩尔汉姆的人都知道。周围所有小镇的人全都知道。好了,再说说看,这些小镇又在什么的周围呢?
当然是奎宾了,小镇在奎宾的周围。奎宾水库。为波士顿及其周边地区提供水源。每天有多少人在饮用奎宾水库的水?两百万?还是三百万?琼西不能确定,但是与饮用德里水塔的水的人口相比,肯定要多得多。格雷先生一次次掷出了“7”,只需再来一次,就可以大获全胜。
两三百万人。格雷先生要把他们介绍给牧羊犬莱德以及它的新朋友。
通过这种新的传播方式,拜拉斯一定能够得手。
第二十章 追踪结束
1
往南,往南,往南。
过了奥古斯塔之后的第一个出口是加德纳,格雷先生经过这里时路面的积雪已经有所好转,高速公路上虽然有不少融雪,但重新变成了双车道。该换掉这部惹眼的清雪车了,一来不再有用它的必要,二来琼西的胳膊不习惯驾驶这样的大家伙,已经累得酸痛。格雷先生并不怎么关心琼西的身体(也许格雷先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鉴于琼西的身体能够提供诸如“熏肉”和“谋杀”等令他意外的乐趣,很难让他不产生几分怜惜),而且毕竟还有两百英里的行程要对付。他觉得,作为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琼西的身体状况似乎欠佳。其原因部分在于他经历的那场车祸,但另一方面也与他的工作有关。琼西是一位“学者”。所以,他对生活的物质层面关注较少,这让格雷先生大惑不解。这些生物的构成是百分之六十的情感,百分之三十的感觉,百分之十的思想(格雷先生觉得,说百分之十也许还高估了他们)。在格雷先生看来,像琼西这样忽视自己的身体,不仅是任性,而且很愚蠢。不过话说回来,这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琼西的问题。不再是琼西的问题了。琼西现在进入了自己似乎一直向往的状态:纯粹的思想状态。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在愿望实现之后,他对这种状态其实并不满意。
莱德躺在清雪车的地板上,痛苦地呻吟着,周围都是烟头、纸咖啡杯和揉成一团的零食包装袋。它的身体胀鼓鼓的,肚子有水桶那么粗。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放屁,然后肚子就会重新瘪下去。格雷先生已经与在这条狗体内生长的拜拉姆建立了联系,因此可以监控它的孕育进度。
对他而言,这条狗扮演的角色将相当于他的宿主所知的“俄罗斯女人”。一旦这条狗被安置完毕,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格雷先生的思想游离出来,去寻找后面的人。亨利和他的朋友欧文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广播台停止广播一样,这可是件麻烦事。再往后是一行三人(他们刚刚经过纽波特出口,在格雷先生目前所在位置以北六十英里左右的地方),其中有个叫“珀利”的很容易联系。与这条狗一样,那位“珀利”也在孕育拜拉姆,所以格雷先生可以清楚地接收他的信息。在此之前,他还能接收那群人中一个叫“弗雷迪”的信息,但现在“弗雷迪”消失了。他身上的拜拉斯已经死了。“珀利”是这么说的。
不远处出现了一块绿色的路牌,上面写着休息区。那儿有个“汉堡王”,琼西的资料将其确定为“餐厅”和“快餐店”。里面会有熏肉,这么一想,他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是啊,从很多方面来看,放弃这具身体会是一件难事。身体有自己的乐趣,的确有自己的乐趣。不过,现在没时间吃熏肉了;该是换辆车的时候了。而且这一次要谨慎而行。
通往休息区的出口分为两条路,一条通往小轿车停车处,另一条通往卡车和客车停车处。格雷先生把橘红色的大清雪车开进卡车停车处(在用力转动大方向盘时,琼西的肌肉微微发颤),看到已经有四台清雪车——跟他开的一模一样——一字儿排开地停在那里,不由得心中暗喜。他把车小心地开进那一排车尽头的车位,然后关掉发动机。
他用思想寻找着琼西。琼西还在那儿,守在他那令人不可思议的安全区里。“你在干什么呢,搭档?”格雷先生喃喃道。
没有回答……但是他感觉到琼西在侧耳倾听。
“你在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可话说回来,琼西还能干什么呢?他被关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最好还是别忘了琼西……琼西还提出了那颇具诱惑力的建议,要格雷先生放弃使命——播种的使命——好好享受人间的生活。每隔一会儿,格雷先生就会冒出一个念头,那是从琼西的庇护所的门缝下塞出来的信。根据琼西的文件,这种念头被称为“口号”。“口号”既简单明了又一语中的。刚才的那一条说:熏肉仅仅才是开端。格雷先生也相信此话不假。早在医院病房时(什么医院病房?什么医院?谁是马西?谁要打针?),他就知道这里的生活非常美妙。但是他的使命已经深深扎根,不可动摇:他要在这个世界上播下种子,然后死去。而如果顺便还能享受一点儿熏肉,哦,那何乐而不为呢?
“里奇是谁?是老虎吗?你们为什么杀了他?”
没有回答。但琼西在侧耳倾听。听得非常认真。格雷先生讨厌他待在那儿。如同(这个比喻来自于琼西的知识库)骨鲠在喉。骨头不大,不至于哽死你,但是会让你很“难受”。
“你可让我恼火透了,琼西,”他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那双手套是道奇车主的。也就是莱德的主人。
这一次有了回答:彼此彼此,搭档。所以,你干吗不去一个需要你的地方呢?赶快行动,马上上路吧。
“那可不行。”格雷先生说。他把一只手朝狗伸去,莱德迫不及待地嗅着手套上旧主人的气息。格雷先生给它发送了一个“安静”的念头,然后从清雪车里下来,朝餐厅的一侧走去。餐厅的后面会是“员工停车处”。
亨利和另外那个人已经撵到你屁股后面了,笨蛋。都闻到你的汽车尾气了。所以你尽管休息吧。想休息多久都行。尽管叫三份熏肉好了。
“他们感觉不到我。”格雷先生说,并呼出一口气(他的口里、喉咙里以及肺里的冷空气非常怡人,令他神清气爽——就连汽油和柴油的味道也十分好闻),“我感觉不到他们说明他们也感觉不到我。”
琼西笑了——居然哈哈大笑。走到垃圾箱旁边的格雷先生不由得停下脚步。
规则变了,我的朋友。他们接到了杜迪茨,杜迪茨可以看到路线。
“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笨蛋。
“别再这样叫我!”格雷先生吼了起来。
如果你不再侮辱我的智商,我也许就不再叫了。
格雷先生又往前走去,没错,转过拐角后,只见有些车停在那里,多半又旧又破。
杜迪茨可以看到路线。
没错,他知道这话的意思;那个叫彼得的也有同样的能力,同样的异能,尽管在程度上可能比这位奇怪的杜迪茨略逊一筹。
格雷先生想到自己可能留下了一条被杜迪茨看到的路线,心里有些不快,不过他还了解一些不为琼西所知的事情。“珀利”认为,亨利、欧文和杜迪茨就在珀利自己以南十五英里的地方。果真如此的话,亨利和欧文就应该在后面四十五英里,即匹茨菲尔德与沃特维尔之间的什么地方。格雷先生觉得这算不上是“可以闻到别人汽车尾气”的距离。
不过,仍然不可在这里久留。
餐厅的后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琼西的文件将其确定为“厨师工作服”——的年轻人走出来,他拎着两大袋垃圾,显然准备扔进垃圾箱。这位年轻人名叫约翰,但朋友们都叫他“老粗”。格雷先生想,杀掉他一定会很开心,但是“老粗”看上去要比琼西壮很多,更别提年轻得多,敏捷得多了。再说,杀人也有令人头疼的副作用,尤其是会让一辆偷来的车迅速变得毫无用处。
喂,老粗。
老粗停下脚步,警觉地望着他。
哪辆车是你的?
其实不是他的车,而是他妈妈的,这样更好。老粗那辆锈迹斑斑的破车因为电瓶坏了停在家里。他开了妈妈的车,一辆四轮驱动的斯巴鲁。琼西会说,格雷先生又掷出了一个7点。
老粗心甘情愿地交出了钥匙。他仍然显得很警觉(用琼西的话说,就是“眼睛发亮,尾巴倒竖”,尽管格雷先生看不到这位年轻厨子哪儿有尾巴),但他的意识消失了。“魂游天外。”琼西想。
你会忘了这件事,格雷先生说。
“好的。”老粗应道。
接着干活去吧。
“当然。”老粗说。他拎起两袋垃圾,再一次朝垃圾箱走去。等到他下班并发现妈妈的车不见了,一切可能已经结束了。
格雷先生打开车锁,坐进红色斯巴鲁。座位上还有半包炸薯片。格雷先生一边把车开回清雪车旁边,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薯片,吃完后,还舔了舔琼西的手指。油腻腻的,真好吃。跟熏肉一样。他把那条狗从清雪车上抱了过来。五分钟之后,他重返高速公路。
往南,往南,往南。
2
这是一个喧嚣的夜晚,音乐震天,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烤热狗、巧克力和烤花生的香味;半空中不时升起缤纷的烟花。从安装在斯特罗佛德公园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强劲的摇滚歌曲,这首歌将夜晚的一切融为一体,凸显出夏天的气氛,犹如夏天自身的签名:
漂亮的宝贝,跟我兜风去吧,
我们一起开车去阿拉巴马。
世界上最高的牛仔过来了,这是一个九英尺高的帕克斯·比尔,在灯火通明的夜空下,他鹤立鸡群般地出现在人流中;嘴边糊着冰淇淋的孩子们都惊得目瞪口呆,笑呵呵的家长们把他们举了起来或者扛在肩上,好让他们看个清楚。帕克斯·比尔一手挥舞着帽子,另一只手握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德里节1981。
我们漫步小路上,熬它一晚上,
如果觉得无聊了,就干上一仗。
“怎么——那么——高?”杜迪茨问。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团蓝色的棉花糖,可早已被他忘了;他注视着那个踩着高跷的牛仔在烟火怒放的夜空下走过,不禁像三岁小孩一般将眼睛睁得溜圆。彼得和琼西站在杜迪茨的一边,亨利和比弗站在另一边。牛仔的身后跟着一队圣洁的处女(其中有些人肯定还是处女,即使是在基督教已经存在了这么久的1981年),她们穿着饰有亮片的牛仔裙和白色的牛仔靴,抛掷着赢得了西部的权杖。
“不知道他怎么会那么高,杜杜。”彼得大笑着说,他从杜迪茨手中的棉花糖上捞了一把,塞进杜迪茨呆愣愣的嘴巴里,“一准是魔法吧”。
杜迪茨口里嚼着棉花糖,目光却片刻也不离开那个踩高跷的牛仔,看到他的样子,他们全都哈哈大笑。杜杜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他们其他人,甚至超过了亨利。可他仍然只是个孩子,并且让他们其他人很开心。他就是魔法;要到一年之后他才会找到乔西·林肯霍尔,但是他们知道——他就是他妈的魔法。当初跟里奇·格林纳多那帮人作对是让人心有余悸,可那仍然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幸运的一天——他们一致这么认为。
宝贝别徘徊,跟我一起来,
我们一起开车兜风乐开怀。
“喂,特克斯!”比弗一边朝高高在上的牛仔挥舞着他那顶德里老虎队的棒球帽,一边大声喊道,“亲亲我下面的家伙,大个子!我是说,坐上去磨它几磨!”
除了杜迪茨之外,大家都恨不得笑破肚皮(那显然是一段永难忘怀的记忆,那天晚上,在烟花绽放的夜空下,在德里节的游行队伍中,比弗的风头甚至赛过了踩高跷的牛仔),而杜迪茨只是入神地注视着那一切,而欧文·安德希尔(欧文!亨利想,你是怎么来的,哥们儿?)则显得忧心忡忡。
欧文在推他,欧文再次叫他快醒醒:“亨利,快醒醒,快醒醒,老天!”
3
欧文声音中的恐惧终于把亨利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他仍然可以闻到花生和杜迪茨的棉花糖的香味。接着,世界渐渐映入眼帘:白色的天空,高速公路上积雪覆盖的车道,一块绿色的路牌上写着:距奥古斯塔还有两个出口。当然欧文在推他,以及身后传来的沙哑而喘不过气来的狗叫般的声音也是他醒过来的原因。杜迪茨在咳嗽。
“快醒醒,亨利,他在流血!请你他妈的快醒——”
“我醒了,我醒了。”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跪在座位上。大腿上疲劳过度的肌肉在大声抗议,但是亨利不管不顾。
比他预料的要好。听到欧文惊恐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大出血,但实际上,杜迪茨只是有一只鼻孔在微微流血,以及咳嗽时有些带血。欧文大概以为可怜的杜杜把肺都咳出来了,而其实可能只是喉咙里咳破了一点皮。这并不是说没有危险。杜迪茨的身体每况愈下,任何情况都可能有潜在危险;一个小小的感冒病菌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在他们见面的那一刻,亨利就知道,杜迪茨的生命在走向尽头,很快就要回老家了。
“杜杜!”他大声叫道。有些异样。他自己——亨利——有些异样。是什么呢?现在没有时间去想了。“杜迪茨,用你的鼻子呼吸!用鼻子,杜杜!就像这样!”
亨利示范着,张开鼻孔大口地吸气……而当他呼气时,白色线头般的东西从鼻孔里飘了出来。就像马利筋果荚里的绒毛,或结籽后的蒲公英的绒毛。是拜拉斯,亨利想,我的鼻子里也长了,可现在已经死了。而我在一口一口地呼气的时候,居然把它呼出来了。接着他明白了自己的异样:他已经不痒了,腿上、嘴里和胯下都不痒了。他嘴里仍然觉得麻木无味,但已经不痒了。
杜迪茨照着他的样子,开始用鼻子深呼吸,咳嗽也随之减缓。亨利拿起纸袋,找到一瓶不含酒精的止咳药,给杜迪茨倒了一瓶盖。“喝了这个会好些的。”亨利说。他的语气和思想都很自信,仅仅靠语气是骗不了杜迪茨的。
杜迪茨喝下那一瓶盖美敏伪麻溶液,皱了皱眉头,然后朝亨利微微一笑。咳嗽止住了,但一只鼻孔还在流血……亨利发现,杜迪茨的一边眼角也在流血。情况不妙。而且杜迪茨脸色惨白,比在德里的家中时更为明显。寒冷的天气……通宵未眠……生着病还情绪过度激动……都很不妙。他又要病了,而对于一位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患者而言,即使是鼻腔感染也可能会致命。
“他没事儿吧?”欧文问。
“杜杜吗?杜杜是铁打的。对吧,杜迪茨?”
“我——铁打。”杜迪茨跟着说,并弯了弯一只瘦得可怜的胳膊。望着他的面孔——又瘦又累,但还是强作笑脸——亨利恨不得大喊大叫。生活很不公平,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早就明白。可眼下远远不只是不公平。简直是毫无天理。
“我们来看看她给乖孩子准备了什么好喝的。”亨利拿起黄色的饭盒。
“酷比。”杜迪茨说。他在微笑,但声音听起来细若游丝,筋疲力尽。
“没错,我们要开工了。”亨利说,并拧开保温瓶。他把杜迪茨上午应该服的强的松给了他,尽管现在还不到八点;接着亨利又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片羟考酮。杜迪茨想了想,然后竖起两根手指。亨利的心猛地一沉。
“很厉害,对吧?”亨利一边问,一边从椅背上递给杜迪茨两片羟考酮。他不需要杜迪茨回答——像杜迪茨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寻求刺激而多要几片药的。
杜迪茨摇了摇手,表示过得去吧。亨利记得很清楚,那样摇手是彼得的招牌动作,正如咬铅笔和嚼牙签是比弗的招牌动作一样。
罗伯塔在杜迪茨的保温瓶里装了他最爱喝的巧克力奶。亨利给他倒了一杯,由于悍马有些打滑,他自己端了一会儿,等车身平稳后才递给杜迪茨。杜迪茨把药吞了下去。
“你哪里痛,杜杜?”
“这里。”他指了指喉咙,“这里——也痛。”手指向胸口。他犹豫片刻,微微涨红了脸,又指着胯部说:“还有——这里。”
泌尿系统感染,亨利想,哦,天啊!
“吃了——会好?”
亨利点点头。“吃了药就会好些的。给药一点时间,很快会产生效果的!我们还在线路上吧,杜迪茨?”
杜迪茨使劲地点了点头,并指向挡风玻璃外面。亨利有些纳闷(不是第一次),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曾经问过彼得,彼得说就像一条线,往往很模糊,难以看清。如果是黄色的最好,彼得当时说,黄色总是最容易看到。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彼得看到的是一条黄线,那么,杜迪茨看到的也许是一道很粗的黄色条纹,甚至有可能是桃乐茜所走的黄色砖道了。
“如果线转移到了另一条路上,你就告诉我们,好吗?”
“我——告诉。”
“不会想睡觉吧,困吗?”
杜迪茨摇摇头。实际上,他现在似乎特别有精神,毫无睡意,疲惫的面孔上双眼放亮。亨利不由得想起在彻底烧坏之前有时会莫名其妙异常明亮的灯泡。
“如果你觉得困了,就告诉我,我们就停下来给你买杯咖啡。我们需要你醒着。”
“好的。”
亨利小心翼翼地移动酸痛的身体,正要转过身去,杜迪茨又说话了。
“雷先生——想吃——熏肉。”
“是吗,现在?”亨利若有所思地问。
“什么?”欧文问,“我没听清楚。”
“他说格雷先生想吃熏肉。”
“这很重要吗?”
“不知道。这破车上有收音机吗,欧文?我想听听新闻。”
收音机安在仪表板下面,似乎是新装不久,不是原装部件。欧文伸出手去正要打开收音机,一辆两轮驱动而且没有雪地防滑轮胎的庞蒂亚克轿车突然斜插在他们面前,欧文连忙一个急刹。庞蒂亚克东摇西摆,最后决定在路上多停留一段时间,但随后又往前冲去。它很快就一溜烟地开走了,亨利估计它的时速达到了六十英里。欧文皱着眉头目送它远去。
“你在开车,我只是坐车,”亨利说,“不过,那家伙没有防滑轮胎都能开那么快,我们就不行吗?也许我们该加快速度多赶点路。”
“悍马在泥地里比在雪地里要强,相信我好了。”
“不过——”
“再说,我们不出十分钟就能超过那家伙。我跟你赌一夸脱威士忌。他要么会冲出护栏翻下路堤,要么会冲上中央隔离带。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不会底朝天。另外——这只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我们可是从当局的眼皮底下逃出来的,如果被困在哪个县里走不了,我们就无法拯救世界了……老天!”
一辆福特探险者越野车从旁边疾驰而过,掀起一阵雪雾。那辆车虽然是四轮驱动,但就眼下的路况而言开得太快,可能有每小时七十英里。车顶的行李架上堆得像小山似的,上面罩着一层蓝色防水布,并用绳子随意地固定了一下。亨利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是行李。他猜想过不了多久,许多行李就会掉在路上。
由于要照顾杜迪茨,亨利密切注视着路面的情况。他对眼前的景象并不是太意外。尽管高速公路的北行线上仍然车流不断,南行的车道上也很快车水马龙起来……不错,但在路边不时可以看到出事的车辆。
欧文打开收音机时,又有一辆梅赛德斯飞速驶过,溅起一片泥浆。他按下搜索键,响起了古典音乐,他又按了一下,传来凯利·金悠扬的萨克斯乐曲,按第三次……终于听到了说话声。
“……是他妈的很大一支大麻烟。”有人在说,亨利与欧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说——他妈的——大麻——烟。”杜迪茨在后座上说。
“没错。”亨利说。收音机里的说话人正对着话筒重重地吸着,亨利又说:“而且我得说,他抽的真是个大家伙。”
“联邦通讯委员会可能不赞同我这么说,”那位音乐节目主持人又重又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说,“不过,如果我听到的传闻有一半是真的,我所担心的就压根儿不是联邦通讯委员会了。星际疫病正在蔓延,各位兄弟姐妹,这是我们得到的消息。不管是叫它高发地带,还是死亡地带,或者黄昏地带,你最好取消北上的行程。”
又是一声又重又长的呼吸。
“火星人马文发动进攻了,各位兄弟姐妹,这是从萨默塞特和卡斯尔两县传来的消息。瘟疫,死亡射线,人们生不如死。我这里要插播‘世纪轮胎’的一段广告,但是去他妈的吧。”有什么东西被摔破了。听声音像是塑料制品。亨利凝神地听着。又来了,又是黑暗他的老朋友,这一次不是在他的脑海里,而是在该死的收音机里。“各位兄弟姐妹,如果你此刻正在奥古斯塔以北的地方,那么,你的朋友,WWVE娱乐台‘寂寞的戴维’要给你一点忠告:往南走。而且刻不容缓。下面就来一段迁移曲。”
WWVE娱乐台“寂寞的戴维”当然选择了“大门乐队”,吉姆·莫里森唱起了《结局》。欧文又调到调幅模式。
他终于找到一档新闻节目。新闻播音员听起来不像是大难临头的样子,这是一个进步,而且他说没有必要恐慌,这又是一个进步。接着,他播放了总统和缅因州州长的讲话片断,两人表达的基本上是同一个意思:大家别紧张,要保持冷静,事态已经得到控制。很能宽抚人心,犹如定心丸一般。总统将于东部时间上午十一时对美国人民发表一份全面报告。
“就是克兹跟我谈到过的演讲,”欧文说,“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两天。”
“什么演讲——”
“嘘——”欧文指了指收音机。
安抚一番之后,播音员接着却重复起他们刚才从那位神志不太清醒的调频波主持人那儿听过的传言,把听众的心又提了起来,只不过他的言辞略微婉转一些:瘟疫,外星生物侵入,死亡射线。然后是天气预报:由于有暖锋(更不用说外星人杀手)过境,阵雪之后将有降雨和阵风。几声“嗤嗤”的电波声之后,又播起了他们刚才听过的新闻。
“看!”杜迪茨说,“刚才——那车,记得吗?”他指着脏乎乎的玻璃外面,这根手指与他的声音一样,在微微颤抖。他全身都在哆嗦,牙齿也在磕磕响。
欧文瞥了一眼庞蒂亚克——它果然冲上了南行线和北行线之间被积雪覆盖的中央隔离带,虽然汽车没有四轮朝天,却已经侧翻,几位乘客沮丧地围在旁边——然后回头看了看杜迪茨。他的脸色越发惨白了,全身哆嗦着,一只鼻孔里塞着渗透了鲜血的棉花。
“亨利,他还好吧?”
“不知道。”
“把舌头伸出来。”
“你不觉得应该专心——”
“我没事儿,你别跟我较劲。快把舌头伸出来。”
亨利把舌头伸了出来。欧文看了看,做了个苦脸。“看起来更糟了,但可能已经好转。那些玩意儿都变白了。”
“我腿上伤口里的也是。你脸上和眉毛上也一样。我们还算幸运,不是肺部、脑袋或肠胃感染。”他顿了顿。“珀尔马特就是肠胃感染。他体内长出了那种东西。”
“他们在我们后面多远,亨利?”
“我看有二十英里吧。也许还不到。所以如果你加快速度……就算是稍稍加快一点……”
欧文加快了速度,他知道,一旦克兹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是大逃亡中的一员,而可能不再是老百姓或宪兵队的目标,他也会加快速度的。
“你仍然与珀利保持着联系,”欧文说,“尽管你身上的拜拉斯快要死了,你还是能感应。是不是……”他用大拇指朝靠在后座上的杜迪茨指了指。杜迪茨不像刚才那么抖得厉害了,至少眼下是这样。
“当然,”亨利说,“早在发生这一切之前,我就从杜迪茨那儿有所收获。琼西、彼得、比弗也是这样。我们自己都不知不觉。那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当然,就是这样。正如所有那些关于塑料袋、大桥桥墩以及猎枪的念头一样。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它更强烈了。也许到头来终会消退,不过现在……”他耸了耸肩,说,“现在我能听到声音。”
“是珀利的。”
“不仅是他,”亨利回答,“还有其他一些拜拉斯正处于活动期的人。多数在我们后面。”
“琼西呢?你的朋友琼西呢?或者说格雷?”
亨利摇摇头。“但是珀利听到了一些东西。”
“珀利——他怎么会——”
“他现在的感应域比我的要宽,是因为拜拉姆——”
“因为什么?”
“他屁眼里的那东西,”亨利说,“也就是臭鼬。”
“哦。”欧文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他听到的好像不是人类。我觉得不是格雷先生,不过也可能是他。不管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成了珀利的导航仪。”
他们一时无语,默默地往前驶去。路上的车辆有些拥挤了,有些司机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刚出奥古斯塔,他们就看到了福特探险者,那辆车翻进了沟里,行李散了一地,车里的人显然已经弃车而去),但亨利自认为还算幸运。他猜想,此前的暴风雪阻止了很多人出行。现在暴风雪停了,他们也许想尽快逃离。不过他和欧文抢在了这股大潮前面。就很多方面而言,暴风雪都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欧文终于说。
“你不用说出来。你就坐在我旁边——近在咫尺——而我仍然能够读到你的一部分思想。”
欧文所想的是,如果他觉得克兹在抓住他之后就结束追踪,那么他会停下悍马,自动出去。但事实上,欧文并不这么认为。欧文·安德希尔是克兹的首要目标,但克兹还明白,如果不是被人唆使的话,欧文不会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背叛之举。没错,在给欧文的脑袋来上一枪之后,他会继续向前。与欧文在一起,亨利多少还有一线生机。没有了他,亨利就死定了。杜迪茨也一样。
“我们待在一起,”亨利说,“就像老话所说的,同生共死。”
后座的杜迪茨也接了一句:“我们——开工了。”
“没错,杜杜,”亨利转过身,握了握杜迪茨冰凉的手,“我们就要开工了。”
4
十分钟之后,杜迪茨变得精神抖擞,指了进入奥古斯塔以南第一个高速公路休息区给他们看。事实上,他们已经快到路易斯顿了。“路线!路线!”他喊道,接着又咳起来。
“别激动,杜迪茨。”亨利说。
“他们可能是停下来喝了杯咖啡,吃了些点心,”欧文说,“也可能是要了一份熏肉三明治。”
可杜迪茨却引着他们绕到员工停车处。他们在这里停住,杜迪茨下了车。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看上去单薄虚弱,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走。
“亨利,”欧文说,“我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如果克兹真的离我们很近了——”
可就在这时,杜迪茨点了点头,又回到车上,并指向出口的路牌。他显得比此前更加疲倦,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欧文不解地问。
“我觉得他是换了车,”亨利说,“是不是这样,杜迪茨?他换车了吗?”
杜迪茨使劲地点点头。“偷!偷!偷车!”
“他现在开得更快了,”亨利说,“你也得加速才行,欧文。别管克兹了——我们得追上格雷先生。”
欧文朝亨利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第二眼。“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煞白?”
“我真是蠢到家了——我从一开始就该知道那王八蛋想捣什么鬼。我唯一的借口就是累着了,吓着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如果……欧文,你一定得追上他。他要去马萨诸塞西部,你得在他到达之前追上他。”
他们现在是在融雪中行驶,路面虽然很脏,但危险却大大降低。欧文壮着胆子,把悍马开到每小时六十五英里。
“我尽力吧,”他说,“不过,除非是他的车撞了或坏了……”欧文摇摇头,“我觉得够呛,伙计。真的够呛。”
5
这是他小时候(当时他的名字还叫昆兹)经常做的一个梦,但进入懵懂躁动的青春期之后只做过一两次。在梦中,他在满月之下的田野里飞奔,不敢回头去看,因为那东西就在后面追着他。他没命地跑着,但当然还是跑不快,在梦中你总是不可能将自己发挥到极致。它很快就到了他的背后,他都能听见它干涩的呼吸,闻到它特有的干涩气味。
他来到一座平静如镜的大湖边,不过在他小时候生长的那座干燥而痛苦的堪萨斯小镇,根本就没有任何湖泊;尽管景色很美(月亮像明灯一样倒映在湖心),他却吓坏了,因为这座湖挡住了他的去路,而他又不会游泳。
他双膝一软跪在岸边——由此看来,这与小时候做过的那些梦完全相同——但是在平静的水中,他看到的不是那东西的倒影,不是竖着一颗粗麻布脑袋和一双粗手上戴着蓝手套的可怕稻草人;这一次他看到的是满脸烂斑的欧文·安德希尔。在月光的映照下,欧文脸上的拜拉斯就像大块的黑色胎记,软绵绵的不成形状。
小时候他总是在这个时刻醒来(而且小鸡鸡总是硬邦邦的,至于这么吓人的梦为什么会让一个孩子的小鸡鸡硬邦邦的,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但是这一次,那东西——欧文——居然在触摸他,倒映在水中的眼睛里满是责备。也许是责问。
因为你违抗了命令,小子!因为你越过了界线!
他抬手想挡开欧文,想推开那只手……却看到了自己在月光下的手。灰色的手。
不,他对自己说,这只是月光的缘故。
可是只有三根手指——难道这也是因为月光吗?
欧文的手放在他的身上触摸他,在把肮脏的疾病传给他……而且居然还敢叫他。
6
“头儿!快醒醒,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