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心头一动,怔怔望了幼春片刻,才说道:“我十三岁时候,不似你这般小个头。”幼春说道:“大人你前天见我,还夸我高了。”阿秀哼道:“不过是信口说说。”幼春说道:“大人,我真的可以去的,你容我这一次好么?”
阿秀皱眉低头,说道:“不行就是不行,休要罗唣,自己出去,不然的话,我自叫人拉你出去了!”
幼春后退一步,隐约见门口侍卫身影出现,幼春以为是来捉自己的,一惊之下,急忙又跑过去,这次却是绕过桌子,直跑到阿秀身旁,伸手拉着他胳膊叫道:“大人,大人!”
阿秀正提笔写字,被她用力一拉,笔在纸上画出很重一道墨痕,阿秀恼了,道:“孩子就是孩子!”手臂轻挥,喝道:“休要胡闹!”
幼春未敢十分用力拉着他,被阿秀手臂一摆,他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又带着恼,两相错了力,幼春被他一推,向后踉跄跌出去,一下便撞在旁边的那玲珑花架上,上头摆着个蓝影白瓷的景德镇花盆摇摇欲坠,幼春连人带花架便跌向地上,那花盆就向着她头上撞来。
阿秀手上一空之时,心头立惊,转头一瞥,来不及多想便起了身,他动作何其迅速,闪身到了幼春身边,俯身将她一护,同时一掌反手拍出,那花盆被他拍开,直直撞在旁边柱上,瓷片同泥土纷纷,跌个粉碎。
阿秀将幼春一把抱起来,问道:“跌坏哪里了?”
幼春摔得呆呆的,反应过来,却问阿秀道:“大人……我……”心头叫苦不迭,本是要相求他许自己去的,这样一来,却是又闯了祸了,他定然是不喜。
幼春一怕,眼圈就先红红的,阿秀见她不语,就把人抱着,翻过来看看,又问:“摔疼了么?”
幼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大人,我无事。”
阿秀低头看她,见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不知为何,先前那口恼火烟消云散,当下就叹一口气,就道:“怎地这么倔强?不许你去就不要去,我是为了你好才如此的……本是不想见你,怕你东想西想,才叫你来……你……”一时沮丧,便把心里话都说了,说到这里,缓缓停了。
幼春听他说了这些,又是羞愧又是高兴,说道:“大人……对不住。”
阿秀说道:“幸好没伤到,不然的话……”微微苦笑,低低说道:“你景风叔不会饶我罢。”
这一抱,阿秀才觉得怀中的人,比之先前似有些不同。先前的幼春,瘦弱的叫人心怜,抱起来都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就折了哪里,渀佛小猫儿一般。如今却真个长了许多,身子抱起来,倒真的像是有种“抱着个人”的感觉了。
阿秀心中略觉异样,缓缓地将幼春放开,叹了口气,说道:“回去罢……”
幼春却仍不动,阿秀看她几眼,问道:“……你,真的想跟我一同去?”幼春急忙点头。阿秀不再看她,转头望向别处,想了片刻,终于面露笑意,笑的灿烂,望着她说道:“好罢,既然如此,那我便许你同去。”
幼春大喜过望,叫道:“大人,大人!谢谢大人!”阿秀看着她笑面如花,是着实的开心,他心头却渀佛如大石压住,一丝儿的气也透不出,一时竟觉有些窒息,那眼睛也渐渐红了,虽然还是笑着,那笑却缓缓僵了。
幼春却未曾察觉,只说道:“我不扰大人了,这便走了,我明日早早过来听命。”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阿秀一眼不眨地盯着幼春出去,一直等幼春走了,门口上人影不见,那笑才荡然无存,面上竟泛出一丝冷冷气息来,一双极好看的凤目之中,却漾出丝奇异的水光,却只在里头薄薄的氤氲着,渀佛透明雨云不落,两相僵持里头,阿秀听得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静静地响起,说道:“是你自己要如此的!若、若真个儿你……那你休要……怪我”
门口的侍卫相送了幼春离开,隐约似听到室内有声响,略看一眼,却见海帅正缓缓落笔,室内并无他人,海帅也不似是个刚说过话的样,莫非……只是谁的错觉?

78一将功成万骨枯

涂州出兵这日,晴光万里,海上风平浪静。九艘战船自涂州港边驶出,远向海上鹰岩而去。

幼春人在主帅船后的第三艘战船上,眼望着面前深蓝色的海面,波涛涌动,大船乘风破浪,海上浪头向着两边推开,推压挤堆,泛出无数白色泡沫,嘶嘶叫着,又融入海中。

幼春看的心头澎湃,她第一回出海之时,还不懂水性,眼见一望无际的海面,又是敬畏,又是惊喜,如今再见,却又有一种蠢蠢欲动想要跃跃欲试之心,因此只在心头默默地回想小顺教给自己的那些游水之法,又暗暗担忧小顺,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船行了半天,中午开饭,幼春看的够了,便跑下船舱去吃饭,正要下舱,却听得有人叫道:“陶幼春!”幼春驻足,却见是个辖兵官长招呼她,幼春急忙跑过去,问道:“大人,有何吩咐?”那官长上下看了她一番,问道:“你就是妙州统兵狄大人的亲戚?”幼春见他眼带轻蔑,心头一跳,就问道:“大人为何这样问?”

士官说道:“你小小年纪,哪里不好去厮混,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是想混个资历,以后好平步青云?”幼春急忙摇头,说道:“并不是如此。”士官说道:“我听闻你在军中,多有不同,还自己另辟单间住着,更没有人敢招惹你,该是真的罢?”

幼春老实说道:“是。”士官说道:“你这样小小孩子,到军中又有何用?想必正是如我所说的一般,无非是混个资历,为以后平步青云而已,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的,末了却还要被你们这等轻易就仗势爬上去的人管辖,哼!……只不过,我听闻妙州的狄大人英伟刚正,乃是个难得的好官,竟也会行如此裙带之事,实在叫人不齿。”

幼春听他说景风,就叫道:“景风叔不是这样的!”士官挑眉哼道:“是不是这样的,底下自有公论,等会儿到了鹰岩,打起来的话,你这小家伙,记得躲在船舱里别出来!省得见血昏倒,或者失声尖叫,有辱我们的军威,添些累赘!”

幼春见他瞧不起自己,咬着牙就不说话,士官见她双眉皱着,面带恼意之态,正要再说,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陈添,你在同陶幼春说话么?”士官回头说道:“如何?”那人叫道:“海帅船上发信过来,叫陶幼春过去呢!”

陈添怔了怔,便冷笑一声,回头来望着幼春,说道:“听到了么?狄大人跟海帅关系甚好,必然是狄大人拖海帅照料于你了,小家伙,乖乖到海帅身边儿去罢,海帅定然会把你护的好好的。”

幼春咬着唇,终究无话,只狠着眼神,拔腿跑到船头。

方才同士官陈添说话的是这船上的传令官,见幼春过去,就说道:“陶幼春,方才海帅船上打信过来,叫你过去。”幼春说道:“叫我过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