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微震,都看向西闲。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也绝不能以常理忖度之。”西闲缓缓道:“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什么也没有,如何就能妄称驾崩。”
苏霖卿看向三弟,苏霁卿沉默片刻:“皇后的意思是?”
西闲道:“稳住。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回来。他答应过太子会回来,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从无失言。”
这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说的一句一顿,千均一般。
西闲将那潮涌而起的泪生生压下,恍若无事般继续道:“各位都是他的心腹重臣,现在要做的是,在皇上回来之前,替他好生地守着,他的太子,跟他的江山。”
在一片沉默中,顾恒眼前一晃,是早就隐忍的泪滴坠落。
西闲的话不由分说,甚至听来有些无理。
但是……顾恒心中竟盼着有这样斩钉截铁不由分说的话,他也愿意去相信这样的话是真的,相信有朝一日会实现。
毕竟,还有一线希望不是吗。
突然间又好像回到了当年那日,赵宗冕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那个身着素服的女子,从廊下走来。
裙裾如莲般的绽放,像是清风春雨,令人安心。
也如现在。
他原本空茫愧疚难受无法自禁的心,如同那次初见,忽然奇异地得到了抚慰跟安宁。
顾恒单膝跪地,道:“臣谨遵皇后娘娘谕旨。”
苏霁卿跟关潜,苏霖卿跟青乡侯,纷纷跪倒在地。
***
事后关潜同西闲说起来,道:“贤妃娘娘那边,这两天一直派人来探看,好像是知道了什么,贤妃背后是镇国将军,虽然皇上在出宫前,已经将国内兵力调动重做了严密安排,但镇国军那边,事实上还是唯老将军的命令是从……这个关口,看是疏忽不得。”
自打赵宗冕将关潜从大理寺赦出,内宫一切皆都交在了关潜手中,这样顾恒便能分神去统领三万禁军。
西闲道:“凌霜宫那里,我会料理。”
关潜松了口气:“这就再好不过了。”
又过两日,毫无消息。
这天,郭贤妃来至甘露宫。
郭贤妃进殿,上前徐徐倾身道:“给娘娘请安了。”
西闲含笑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点头道:“我近来也正想着去看看你,可巧妹妹就来了,你身子不便,且快坐。”
贤妃谢恩落座,道:“本该是臣妾来给娘娘请安的,只是因为……着实是有些不方便所以才……还得感激娘娘宽容大度,特许臣妾免了此礼。”
西闲笑道:“我有了太子,承吉承祥,自然很知道生育之苦,所以将心比心罢了。”
贤妃道:“也是娘娘恩宽。”
西闲便问她近来爱吃什么,又问情形如何,贤妃一一作答。
末了,贤妃试探问道:“娘娘最近……可见过皇上吗?”
西闲似不解:“怎么?”
贤妃忐忑道:“臣妾前日觉着身子不适,又因这连日不曾见到皇上,所以冒昧地派人请皇上去凌霜宫……却未得应允,又听说皇上这几日也没到甘露宫,只在勤政殿,臣妾心里觉着有些……奇怪,不知娘娘可曾见了皇上?”
西闲望着她一笑。
贤妃不明所以之时,西闲抬手。
阿照便命众人都退下,自己也退了出去。
郭贤妃转头:“娘娘这是……”
西闲道:“本宫也正有几句体己话要跟贤妃说。本来……早该告诉你了,只不过你毕竟有孕在身,不宜听那些大消息,万一惊动胎气,岂不是弄巧成拙?”
贤妃忙道:“娘娘有何话?臣妾无碍的。”
西闲叹了口气,说道:“说来这件事是本宫的不对。数日之前,太子去林府,路上出了一点事……”
“太子出了何事?”贤妃惊问。
西闲道:“不过是有人闹事,惊了马而已。当夜太子便留宿林府了。我因觉着是随从之人护佑不力,一时想不开,就向着皇上发了脾气。”
那夜西闲在勤政殿前怒斥赵宗冕,虽然周围都是皇帝近侍,但难免会有零星眼线,郭贤妃多半早已经知晓。
贤妃却蹙眉流露疑惑之色:“这……”
西闲笑笑:“你也知道皇上对本宫是有些偏宠的,不过那会儿本宫的话说的重了,幸而皇上并未责罚,只是他一气之下……”
西闲转头看看周围,抬手在唇边一遮,皱眉道:“皇上离宫出走了。”
“什么?”贤妃大惊,惊疑之情溢于言表。
“嘘,这件事现在谁也不知道,本宫也吩咐关潜顾恒他们严守秘密,”西闲凝视着她的双眼:“只是妹妹你毕竟不同其他,如今又怀了龙裔,所以……也不必瞒你。”
郭贤妃迟疑:“但是、皇上……又去了哪里?”
西闲道:“本宫已经派了南镇抚司的苏霖卿去把皇上追回来,现如今得到的消息,是皇上往北去了。唉,这多半啊,是放心不下雁北,亦或者是因为近来北蛮犯境,你也明白皇上原先是带兵的,安安稳稳当了这几年皇上,如何忍得住,多半是趁着这个机会……去了北境。”
郭贤妃听到“北境”,眼神略直了直:“原来……是往北境去了?可是皇上万金之躯,且朝廷一日不能缺了君主的,怎能说走就走?还得快些把皇上追回来,且北境正打仗,如果皇上有个……”
西闲忧心忡忡:“可知现在本宫、关潜顾恒等几个心腹都担心这个,皇上带兵带常了,一时跑出去,他又是那个脾气,怎能说回来就回来,如果技痒的话,大概还会重新掌控兵权,带兵跟北蛮人打上几仗呢。”
郭贤妃咽了口唾液,半晌才道:“娘娘、说的有道理。”
西闲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道:“现在只盼苏霖卿能够劝他回来了,毕竟他又是皇上,若他不肯回头,总不成五花大绑地押回来?想来还是本宫的不对,等皇上回来,是要向他负荆请罪,自求其责的,常年给皇上宠惯了,一时忘乎所以,说实话,本宫真怕皇上不肯宽恕呢。”
西闲抬手抚过脸颊,略有羞愧之意。
郭贤妃打量她的脸色,强笑道:“娘娘不必太过自责。就算民间两口子,也有个言差语错呢。”
“只希望皇上尽快消气,回心转意罢了,”西闲点头,又对郭贤妃道:“这些内情体己的话,我只对妹妹你说,千万别透露给宫内其他人知道,否则传到那些大臣的耳朵中,更加要沸反盈天了。他们本就觉着皇上太离经叛道,如果再抓到这个错,岂不是要造反吗?还有他们本就看不惯本宫,如果再借此弹劾之类的,本宫实在无地自处了。妹妹,如今皇上身边只有你我,能说说心里话的也只有你我,你会替本宫保守这个秘密吧?”
郭贤妃忙道:“臣妾自然会听皇后娘娘吩咐。也盼着皇上早点归来。毕竟大臣们迟早会发现不妥,而且国政诸事也无法拖延。”
“这个却不必太过担心,”西闲却反而流露出轻松之态,一笑道:“说来皇上毕竟是皇上,他早想到这些了。也正是怕顾恒一个人不顶用,所以才特赦了关潜,又委以重任。而朝政各事,也有一干先前皇上从纳言馆等处提拔上来的智囊众人,辅佐内阁大臣们处置,再加上青乡侯,等人,想必他们不敢疏忽懈怠……实在难以解决的便暂时搁置,等他回来批阅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