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一团影子仍是静止不动,两只眼睛在夜色里竟然微微发出幽魅的光芒,它默默地看了阿弦片刻,忽地张口——“呜哇……”叫了一声。
原来竟是一只大黑猫!
阿弦惊魂未定,却又啼笑皆非,见这黑猫体型极大,若人立而起,想必有半人之高,瞬间想起方才带路的小黑猫,心想莫非是那小黑猫的父母?
一人一猫立在风雪之中彼此打量,顷刻,那黑猫又“呜哇”叫了声,长长地尾巴摆了摆。
阿弦因冷极了,正要离开,谁知还未转身,猛然间打了个寒噤,心头寒意滋生。
原来在这黑猫的身后,无边的飞雪暗夜之中,慢慢地浮现出几只幽幽闪烁的眼睛,居然又来了数只猫儿……
零零落落,大概十数只猫,以带头黑猫为中心,做扇形立在雪色之上,看着竟有一股令人不容小觑的骇人气势。
为首的黑猫抬起爪子,慢条斯理舔了一下。
阿弦猛地发现被黑猫踩过的雪上有一点醒目——赤色数点,把雪都洇湿了。
黑猫身后的几只猫儿越发逼近,一个个虎视眈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看起来却像是要发起攻击一样。
阿弦暗暗叫苦,虽然说猫儿极可爱,但锋利的爪牙却仍是不容小觑,幸而他们的体型也不算很大,若再大一些,便要归入狮子虎豹之类猛兽了,幸而他们对人类仿佛也没什么敌意。
可是现在阿弦眼前的这群猫儿,却显然不是那种驯顺乖巧,会依偎在人怀中撒娇的类型。
为今之计,好像只有立即转身而逃了,虽然说能不能比它们跑的更快还是一个问题。
可就在猫儿们仿佛围猎般逼近靠拢过来的时候,风雪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哨声。
为首的黑猫听了,伸长修长的脖子往西南方打量,然后发一声低吼,转身离开,而它身后的众猫儿见状,也都纷纷随着离去,顷刻间,屋顶上只剩下凌乱的爪印,证明方才那一场并非幻觉。
阿弦疑惑地望着这恍若如风而来又如风而去的猫群,疑惑之余,回头看向方才哨音传来的方向。
若说方才她还毫无头绪不知自己要去何处找寻,现在,则已有了目标了。
然而要躲过正在搜寻她的护院耳目,并不容易,何况还要翻墙过巷,有几回阿弦差点儿就给发现。
如此数回,兜来转去,阿弦终于发现迷路了。
黑夜,风雪。
陌生诡异的山庄,蛛网似的巷道。
阿弦孤零零一人站在雪地之中,无奈仰头看天。
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极快消散,天空并无一丝星光,就像是有一张不怀好意地黑色大网,严严密密地遮盖在她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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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弦不知何往的时候,身后有人道:“你要去哪儿?”
阿弦蓦地回头,却见在身后的廊下,无愁主负手站在灯笼下,双目漠然地看着她。
阿弦握拳道:“我的同伴不见了,我在找他们。”
无愁主微微一笑:“这还不容易么?早说就是了,你跟我来。”
他说完之后,也不再理会阿弦,径直往前而去,阿弦迟疑了一下,只得跟上,却并不靠近他身旁,而同他隔着五七步远。
忽然无愁主道:“能躲过护院们的追踪,我竟不知道,一个雍州来的区区商贩,居然也有这样好的身手。”
阿弦道:“我早先小的时候,曾跟一个师傅学过些三脚猫的招数,让您见笑了。”
无愁主道:“你倒是个谦虚之人,只可惜……”
阿弦道:“只可惜我是浅薄谄媚武后之徒?”
似乎是无愁主笑了笑,然后他推手推开前方两扇门,昂首走了进去。
门上并无灯笼,看着吉凶不知,阿弦暗自深深呼吸,也跟着走了进去。
还未住脚,无愁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弦被他吓得魂魄一荡,只觉得此人神出鬼没,简直比鬼更可怕几分。
她悄然退开一步:“无愁主为什么这样问,在下不过是这大唐盛世下,最最微不足道的一名升斗小民而已。”
“大唐盛世,微不足道,升斗小民……呵……”
无愁主喃喃,继续往前。
地上积雪已没脚,走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弦见他并无动手为难之意,忙低头认路,然而过了会儿,忽地发现一件事——分明是两个人走在雪上,但是,居然只有她一个人踩雪发出的声音。
阿弦特意放轻了脚步侧耳细听,果然无误,无愁主虽走在雪中,但脚下丝毫声响都没有。
怪不得先前她并没有听见他靠近。
然而……这世间会有人如此走路么?在阿弦的认知里,除非——是鬼。
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无愁主是鬼倒好了。
阿弦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无愁主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阿弦越发惊愕,她的笑并未发声,他也不曾回头,怎会恰好知道?
“我只是后知后觉地知道……庄主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
“哦?”
“庄主走路无声,据我所知只有鬼怪能做到如此,庄主自然不是鬼怪,那么必定有一身常人难以企及的好武功了。”
“英窥。”
阿弦正在盯着他的足下细看有无脚印,听见这淡淡一声,尚未反应。
无愁主道:“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叫什么。”
阿弦这才抬头:“庄主叫做无愁主,那么,我大概就是有愁主。”
无愁主低低笑了声:“你可知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开玩笑的人。”
阿弦道:“庄主为何以为这是玩笑,你的名姓不能见人,难道我的名姓就能见人了么?庄主自称为无愁主,愿望同境界令人钦佩,但我并没有这样豁达的野心,我心里的愁闷多着呢,难道竟连‘有愁主’这名字都不能叫么?”
无愁主脚步一缓,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两只淡漠的眼睛里,略略地泛起很浅的光。
然后他问:“你的名姓也不能见人?为什么?你心里的愁闷,又是什么?”
阿弦道:“我虽然是个肤浅不通文墨的人,却也知道人不可以‘交浅言深’。”
无愁主哼地又是一笑:“英窥,你真是一个胆大包天奇异之人,我……几乎有点舍不得让你死了。”
这一句话他是叹息着说来的,但是阿弦知道他绝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
“人固有一死,不瞒你说,我自小儿也颇有几次徘徊在生死关头,黄泉几乎都游过了,”——说到这里,心底无端闪现“神安气海”四个字。
阿弦不禁微微一笑,笑里却多了一丝苦涩:“死我当然是不怕的,但是,我最怕有一点,你可知是什么?”
“什么?”
“我最怕死的糊里糊涂,做鬼都做不明白。不如庄主告诉我,我死的原因是什么?”
无愁主抬手,手指在下唇上轻轻地撇过,他眼前站着的这少年,身形单弱,又因风雪中穿行了很久,头发都被雪打的雪白,两鬓跟额头发根上,却亮晶晶地,那是因为出了汗,汗跟化为水的雪一起被风吹成了冰。
然而有比这寒冰更亮更引人瞩目的东西,那就是她清澈无尘,犹如星光的双眼。
无愁主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往前。
这一次,他进了一重院落,领着阿弦入了堂下。
这一处却比先前阿弦对答的“朝堂”要简陋的多了,只一张古朴的长桌,墙上挂一面古琴。
堂下中间有一盆炉火,火势并不旺,两三点炭明灭其中,聊胜于无。
阿弦留心看的,是在堂下正中挂着一幅人物图像,下笔勾勒细腻,衣带飘飘,人物如生,只可惜的是底色暗黄,而每一个人物的容貌也都晦暗不清,只能从他们衣着冠带的不同分辨。
但就算看不清人物的容颜相貌,这画上的每个人,却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尊贵气质。
阿弦不由道:“这是不是阎丞相的画作?”
无愁主神情微动:“你看得出是阎立本所作?”
阿弦道:“我不懂这些,但是看画的好,便随意猜的……这画的都是哪些大人?”
无愁主沉沉地看着她,顷刻,喉头动了动:“你不必知道这些。”
他回头看了看这画上众人,终于回身,缓缓地在画像之下坐了。
沉默片刻,无愁主问道:“送去的饭食你没有吃?”
阿弦道:“多一份留心总是好的。”
无愁主道:“你既然进了无愁之庄,就已经是我的囊中物,再多留心又能怎么样?不如吃喝无忌,死的也是痛快。”
阿弦走上前去拨弄那铜盆里的炭火,一边笑说:“我以为,只有十殿阎王才有这般大的口气拿捏人的生死呢。”
无愁主道:“十殿阎王管的是冥界,你或许也可以把我看做是人界的阎罗。”
阿弦伸手烤火:“为什么好端端地人不做,要当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