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竟是“心到神知”。
如今见窥基有说到了她心中所想,阿弦更是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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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括州城由窥基法师主持,开始了七日的水陆超度大会。
说来也是奇怪,就在窥基念了一日的经文之后,始终阴霾的天际,慢慢地透出一丝太阳之光。
而阿弦木之所至,那些眷恋红尘,执念不退的鬼魂们,却都在那声声梵唱之中,超度解脱而去。
阿弦不仅也合起手掌,虔诚念诵。
就连周围的百姓们,眼见天光乍现,也都尽数跪拜,口诵“南无阿弥陀佛”。
那些在水患中失去亲人的,听着梵唱,看着天际阳光再现,身心所受的创伤沐浴在这金光之中,也仿佛得到了治愈,虽不明所以,却已热泪盈眶。
在那阵阵地暖煦跟微风中,似感觉到亲人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开了,而他们,也将重拾勇气,坚韧地生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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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日,狄仁杰跟林侍郎也将括州杂乱虚浮的账目等都理清干净。张勱跟其党羽的私财都已经抄没,府库也查看过,但是那相差的一大笔钱银,却仍是不知所踪。
而张勱坚持不肯招认那陶先生是何人,更不肯承认那丢了的巨额钱银去向何方。
因阿弦是钦点的黜陟使,有权代替皇帝罢免或者擢升地方官员,因此在狄仁杰将张勱的罪名确凿落实后,便决定将张勱押解长安再行审讯。
这日,再一次开仓放粮,除了官府粮仓、抄没贪官家产所积粮食外,还有城中一些大户甘愿奉献用以赈灾的。
阿弦身着官服,前往巡查,百姓们一个个前来领粮食,虽仍面有菜色,但神态安详,不再似先前般绝望悲感、无处栖身似的仓皇。
而大街上也已没有之前随地可见的倒地不起的人了。
见了阿弦,百姓们均都自发地后退,却用敬畏的目光看着她。
——这个原本在众人口中“罪大恶极”的女官,俨然成了他们的救世主,她不仅拿下了张勱这盘踞本地多年的蠹虫,更加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比如那数百件竟由鬼魂之口传达的消息,所救的家庭跟人命等……已经在民间传的玄之又玄,近乎神异。
此时此刻,对括州本地的百姓而言,这个手臂上绣着凤凰羽毛的女官,就真的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神鸟,把祥瑞跟泰平带给了他们。
这一天的超度大会结束,阿弦迎了窥基,告别道:“大师傅,我即刻要去永嘉,固安查看,此地就劳烦大师傅,”她恭敬地双掌合什行礼,“以后我们长安再见了。”
窥基见她转身要走,略微犹豫:“你可知道,我为何竟不请而来?”
阿弦道:“这……不是‘心有灵犀’么?”
窥基不禁又笑:“可曾记得我说,的确有人心有灵犀,却并非是我?”
阿弦诧异:“那是……”话还未曾问出,无师自通,心底已经冒出一个人的身影来。
见阿弦戛然止住,窥基大笑:“看样子你已知道,就不必我饶舌了。”
阿弦口干,窥基则道:“对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阿弦忙问。
窥基笑吟吟道:“他说,会在长安等你回去。”
他的笑有些意味深长。
阿弦忽然觉着脸上有些痒。


第204章 两无猜
所谓:万事开头难。
在经历了括州的惊心动魄, 甚至“死而复生”后,永嘉,固安两处, 处理起来便真的“事半功倍”, 顺利了许多。
之前的那场洪灾自然是迅猛无匹的,但是,朝廷所派的女官的名头,却更似阳光普照, 在众人的口耳相传里, 传遍了江浙一带的每一处有人的地方。
——从怀疑, 到深信, 到如今的敬畏。
她怎会那样细致入微,为夫死子散、本以为家破人亡的顺娘找到了儿子大毛?她又怎会洞若观火, 知道失踪多日的王小姐竟是死在枯井里?
她甚至知道,孝子朱宏的老母亲独自一个人衣食无着地被困在阁楼上,及时派人将老妇人救出……
种种神异之事, 不可胜数。
女官, 不再是被人质疑的称呼, 而是一个让人心悦诚服, 几乎需要顶礼膜拜的“神谕之称”。
又因永嘉、固安乃是小县城, 也不似括州般情形复杂,是以只用了五天时间,便将两地的灾情统计妥当,赈灾举措, 也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日,因听说郊区有地方受灾严重,河堤有碍,林侍郎之前在括州劳心劳力,有些累病,暂留在城中休养,阿弦同桓彦范两人则亲自出城,往郊外去查看详细。
果然那河堤年久失修,随行的工部一人便当场度量,召集县衙以及地方的官吏,开始商议修缮事宜。
种种妥当之后,众人返城,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阿弦跟桓彦范皆骑马,玄影随行左右,眼见将到县城,队伍经过一处村落的村头,忽然从村子里跑出几条狗子,向着玄影狂吠。
阿弦生怕狗子欺生伤了玄影,便忙下地想将它抱上马儿。
谁知群狗乱吠中,那坐骑受了惊吓,趁着阿弦翻身下马,它便撒开四蹄,往前如风般自由狂奔。
阿弦大惊失色,顾不上玄影,忙追了上去。
桓彦范忙道:“小心!”拍马也急急追赶。
马儿正飞奔之时,前方路上,有几个小孩子追逐嬉戏,撒欢跑了出来,眼见挡在了马儿冲去的方向。
阿弦惊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厉声叫道:“闪开,闪开!”
那几个孩童听见动静,也看见了马儿如闪电奔雷似的冲过来,忙都叫嚷着逃开了。
却有一个极小年纪的,奔跑中被推搡在地,大概是吓呆了,居然一动不动,只瞪着圆溜溜地眼睛看着马儿往自己跟前急奔而来。
幸而桓彦范飞马赶上,叫道:“快上来!”向着阿弦伸出手来。
阿弦想也不想,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此刻终于要追上前方的马儿,情形紧急不容犹豫,阿弦不顾一切,纵身跳起,从桓彦范身后跃向自己的马背上。
手同时拽住缰绳,不顾一切地往后用力一拉。
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阿弦只顾用力拽它,马儿晃了晃,蹄子在路边儿松软的泥地上踏空,身子一歪。
此时桓彦范手脚利落勒马下地,先一把将那小孩子拽起抱住。
待回头见是这般模样,忙叫道:“快离开!”若是被马儿压在身下,后果不堪设想。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落,阿弦那匹马已经摔倒在路边的田地里。
桓彦范屏住呼吸,抱着那孩子冲过去打量,却见阿弦跌在距离马儿一步之遥地田地里,摔在泥水之中。
原来方才马儿摔倒之时阿弦及时跃开,却仍不防弄得一身泥水,狼狈非常。
桓彦范本极担心,见她这模样,又惊又急又笑。
他怀中的小孩子本有些受惊,可见一人一马都在泥水里打滚儿,小孩子便“咯”地一声,竟欢快地破涕为笑。
这会儿随从赶到,桓彦范忙将那孩子交付,自己跳下田地,跑到阿弦身旁:“怎么样?”
阿弦看那孩子无碍,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算安稳下来,索性坐在泥水里。
这会儿玄影也冲了过来,阿弦将它抱在怀中,叹道:“没什么,好的很。”
“好什么好!”桓彦范啼笑皆非:“你起来说话,这是在干什么,自暴自弃么?”
阿弦笑道:“我累了,让我歇会儿。”
“这水凉,又脏。”桓彦范举手,要将阿弦拉起来,不妨阿弦抬手,把泥爪子搭在他的手上。
桓彦范无法置信:“你……”
阿弦看他惊气的模样,抱着玄影哈哈大笑,方才她被吓出一身汗,又急追猛赶,浑身发热,且看那孩子无事,心里宽松,倒也不觉得冷。
桓彦范看看满是泥水的手,无奈点头道:“大家伙儿可都来看看,这就是人人爱戴的女官大人,简直是一只泥猪。”
“我是泥猪,”阿弦道:“小桓你难道是一只癞狗么?”
两人年纪相当,又是同生共死的情义,彼此早就熟悉,桓彦范不以为忤,嘿嘿笑道:“好啊,那你把玄影置于何地?”
阿弦回头看一眼玄影,见他歪头看着桓彦范,乌溜溜地双眼满是无辜。
阿弦笑的停不下来,道:“玄影是狗中王子,英俊勇猛,人见人爱,岂是你能比的?”
桓彦范也失笑:“好啊,原来是我失礼了,参见王子殿下。”他装模作样地躬身对玄影行了个礼。
不料玄影见他俯身,不知是激动还是兴奋,便猛地往后跳了一步,两只前爪溅起的泥水飞到桓彦范的脸上,有几滴还落在他的嘴里。
桓彦范惊呆,然后呸呸乱吐一气。
阿弦笑得捂住肚子。
两人正在彼此笑话,却没留意玄影其实并不是冲着桓彦范,而是向着他身后的路上。
往永嘉的路上,正缓缓驰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径直来到他们的车驾旁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