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在袁恕己的记录簿子上,多了一个“景无殇”的名字,可是在曲院里查问了许久,都说他已经不在此道,像是已经做回了平民之类……踪迹竟无处可寻。
至于杨行颖,此人倒的确是个耿直好汉,据袁恕己审问,他对宋牢头的为人等并不清楚,只是单纯听说了李义府卖官之举,无法容忍挺身揭发而已。
袁恕己本是想把“景无殇”这一节告诉阿弦,怎奈又贺兰敏之搅局,仓促中便未曾说明。
如今又从阿弦口中知道,鸢庄灭门案的主角钱掌柜参与其中……还跟之前崔夫人的被劫一案相关,袁恕己有些头大。
第一,如今可以证明的是,宋牢头,钱掌柜都是不系舟的人,那么……引发了老宋失态的“景无殇”,又是何等身份?如今身在何处?
其二,不系舟的人发难,竟又是向着崔玄暐的家人,他们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
第三,老宋居然被杀,这杀死了老宋的,又是什么人?这一点,也正是袁恕己当务之急要尽快查明的。
这三个问题之中的两个很快得到答案。
袁恕己不知道的是,不系舟的人发难,其实并不是向着崔晔的家人,而是更可怕,他们是冲着太平公主。
而第一个问题,是阿弦为他解答的。
这天傍晚,阿弦沿路往家走,远远地有一人举手招呼:“十八弟。”
阿弦一见来人,心中欢喜,加快步子迎了上去:“卢先生!”
原来这来者正是卢照邻,卢照邻见她满面喜悦,自也觉着高兴,便道:“我本要去你家里找寻,又怕唐突,知道你每日打这里过,索性走来碰碰运气,可见我的运气竟也不差。”
阿弦道:“先生寻我,不拘叫谁告诉一声,我立刻就到,何必亲自找寻?”
卢照邻道:“这件事我要亲自跟你说。”
阿弦见他郑重:“不知何事?”
卢照邻道:“不日我要离开长安,前往洛阳,我是特意来跟你说声儿的。”
阿弦吃了一惊:“先生要离开长安?”
卢照邻道:“是,两日后我在飞雪楼上宴客,十八弟你一定要来。”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一种略见苍凉的神情,“毕竟此刻一别,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来……也许就一别经年,江湖不见了。”
阿弦听得心惊,又见他仿佛颓丧,便举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按安抚:“先生不要这样说……”话音未落,阿弦的手猛地自卢照邻臂上弹开。
卢先生一怔:“怎么了?”
阿弦盯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半晌才慢慢说道:“没、没什么……手腕才忽然疼了一疼。”
卢照邻不疑有他:“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阿弦道:“兴许,不过并无大碍,先生不必、不必挂心。”
不等卢照邻再问及此事,阿弦道:“先生为何要离开长安?难道长安不好么?还是有什么事?”
卢照邻的脸上透出一种惘然之色:“不,长安很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长安,但是,我一定要走。”他握紧手,脸上露出一种坚毅的表情,似痛下决心。
阿弦道:“为什么?好的话不是应该留下来么?”
卢照邻方微笑:“十八弟,你还小,你不懂这世间有许多无奈的,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总之两天后你一定要来,知道么?”
阿弦迟疑了会儿:“好,我知道了。”
卢照邻见她答应,正要告辞,阿弦忽道:“先生……”
卢照邻道:“何事?”
阿弦道:“先生的身子,向来可好么?我看你好似比上回见的时候清减许多。”
卢照邻眼中透出温暖之色:“放心吧,我身子无碍,多谢十八弟关怀。”
阿弦张了张口:“其实我、我知道传说中的孙老神仙就在长安,先生可曾有机缘见过他?”
卢照邻笑道:“孙思邈老神仙我自然知道,但是缘分浅薄,不曾相见。”
阿弦道:“那先生可愿相见?”
卢照邻不知她为何忽然竟提起孙思邈,但他脾气甚好,丁点儿的不耐烦都没有,反笑道:“老神仙是传奇之人,我若有缘得见,自三生有幸,只不过老神仙又是世外高人,我等凡俗之辈,只怕是一生无缘。”
向着阿弦一笑,飘然而去。
阿弦立在原地,凝望卢照邻离开的身影,此刻的卢先生,其背影依旧玉树临风,蕴集天地的文采风流于一身的人物,自然不凡。
可是在阿弦的眼中,出现的卢照邻,却是个身形萎缩,走路甚至都有些摇晃,那原本握笔的玉一样的手,手指亦诡异地蜷曲,令人惊心!
阿弦无法相信,但这的确是她所见。
是夜,袁恕己亲送了玄影回来平康坊,总算同阿弦说了关于宋牢头,钱掌柜等内情。
阿弦先为太平的下落而焦心,后又被卢照邻之事所困扰,忽然听见袁恕己自言自语道:“那个叫景无殇的偏不知所踪,不然倒是可以盘查出更多线索。”
过了片刻阿弦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听见了“景无殇”三个字。
将白日在司卫少卿府上的遭遇同袁恕己说明,阿弦道:“偏偏这人死了,大人的线索断了。”
袁恕己也大为可惜,转念却又道:“且慢,此事有些蹊跷,如今看来,这景无殇分明跟‘不系舟’也有些牵连,怎么忽然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先前宋牢头死的那般诡异,这景无殇的死,是不是也……”
一语提醒梦中人,阿弦打了个哆嗦:“可、可是按照杨府的说法,景无殇乃是情杀。而且看杨公子的反应,仿佛也类如此。假如景无殇真的是不系舟之人,又因此而身亡,那、那岂非表示杨府也涉身其中?”
两人面面相觑,因为这忽然出现的可能而噤口无声。
袁恕己道:“未来的太子妃杨家,不系舟,暗杀不系舟的神秘黑手……”他苦笑起来:“长安城真是给了我一份其重无比的大礼。”
阿弦则看着他:“大人,要怎么办?”
但凡涉及不系舟,就涉及王朝的旧日隐情,此案不管如何结果,只怕袁恕己都要是武后心头一根刺了。
袁恕己听她流露忧虑之意,却偏笑道:“现在悔怕也已经晚了,谁让先前我想带你走的时候你犹豫不决的?如今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上天注定我命止于此,我也只好认命罢了。”
“不会!”阿弦脱口说道。
袁恕己看向她:“嗯?”
阿弦慢慢低头:“……大人会过这一关的。”
袁恕己问:“为什么这样确信?”
“我就是确信,”阿弦的声音越发低了:“现在离开长安,你会后悔的。”
袁恕己摇头:“我不懂。”
忍不住将手指送进嘴里,无意识地啃了啃指甲,阿弦下定决心似的走到袁恕己身旁,微微仰头,在他耳畔低低说了一句话。
那是会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话。
第113章
欲望, 形形色色的, 潜藏于人的心底,伟大与渺小, 黑暗或者光明。
健康,财富, 美色,至高无上的权势, 还有那些扭曲不可言说的。
其实在有关袁恕己的未来中,阿弦不仅看到了血色。
在曾令她惶恐惧怕不已的血色结局之外,她也看见过令她忍不住微笑的场景。
锋芒外露的年青武官,显赫冠带,意气洋洋。
拜相封王,大概是每个朝臣梦寐以求得到的, 而他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当看见那一幕场景的时候,就算是在梦中, 阿弦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她而言袁恕己当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他终于站在一个跟他能力相衬的位置上,阿弦欣慰,同时与有荣焉。
从豳州到长安是个转折,而长安将是他呼风唤雨、再建功勋的地方。
袁恕己同阿弦分手之后, 在很长一段时候,他有些难得的恍惚。
先前本来正为宋牢头那件案子而忧心不已,本以为很简单的当街飞头,一桩凶杀案罢了, 背后却竟牵扯到不系舟,甚至同未来太子妃杨家有所牵连。
关乎皇室隐秘内情,这案子变成了一个烫手而夺命的毒山芋。
压力倍增之中,忽听阿弦说了那样一句话。
——“现在离开长安,袁大人会后悔的。”
——“因为……以后你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会拜相封王,受万人敬仰。”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这一句,自是不着边际不切实际的奉承罢了,大可一笑置之。
但是阿弦是什么人?大概没有人比袁恕己更加清楚。
在桐县的时候她说起有关他的悲惨之极的将来,曾令他内心大受打击。
可是现在……
骑马而回的时候,袁恕己心想: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