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转过廊下,穿月门的时候,手在青砖上按了一把,似要借一把力或者下定决心一样,干枯的手指又紧紧握起。
右手里却提着那把熟悉的长剑。
许敬宗转到内堂,将掩着的门扇一脚踢开:“贱人!”
屋里头一阵惊呼声,有几个侍女跪地,又被他驱赶离开。
许敬宗撩开垂帘,直入里间,骂道:“贱人,出来受死!”
里头响起啜泣声音,许敬宗三两步入内,却见一人正跪在地上。
“实在是大公子逼迫,求老爷饶恕。”女子哀哭起来,抬头看向许敬宗,哭的梨花带雨,却更添一股苦苦可人之意。
许敬宗一怔,女子扑上前来,抱住他的腿,把头埋在腰间:“当初妾身本要一死,又舍不得老爷的爱顾,又怕自己不明不白死了,白白害的老爷伤心……本又想将此事告诉老爷,但……岂不是更教您动怒?所以才一直不敢透露,只自己默默地……希望大公子适可而止,谁知道他居然不肯罢休,还威胁妾身,若是不从,就把此事告诉老爷,让老爷杀了我……现在、老爷若是能宽心息怒,就杀了妾身好了。”她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花枝雨打似的。
许敬宗听到这里,那紧握着宝剑的手有些松动起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女子道:“我从小儿伺候老爷,难道您不知道,整个府中我只对老爷是一心一意的?如今事情既然都到了如此地步,我也实在没有脸再活下去,把心里的话都跟老爷说了、就死也瞑目……”
她说着握住许敬宗握剑的手,挥剑往自己颈间割了下去:“只恨从此后不能再伺候老爷了。”
许敬宗忙止住她,又将剑远远扔开,但女子细白的颈上仍受了伤,鲜血横流。
许是受伤太重,女子晕厥过去。许敬宗抱住她,回头叫传大夫来,因侍女们都被他吓得离开了,无人应声,许敬宗起身到门口急唤。
就在许敬宗离开床边之时,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她举手在脖子上沾了点鲜血,纤纤地手指吮入口中,徐徐而笑。
这笑十分地幽魅自在,似浑然不觉着脖子上的伤疼。
阿弦正因那美人一笑而惊惘,耳畔听到玄影狂吠。
同时有人急急大叫:“十八子,十八子起身!”
阿弦蓦地睁开双眼,来不及细看面前那幽淡影子,隔着窗户便听见刀剑相碰发出的细微声响!
第97章 了不起
阿弦从床上一跃而起, 冲到门口。
正拉开门, 便见到对面陈基的房门也被打开,是陈基跳了出来。
两人相对, 陈基不等她开口,便低声问:“你听见了?”
阿弦道:“外头有响动, 是怎么了?”
陈基道:“不知,弦子你留在屋里, 我去看看。”
他把阿弦往里屋推了一把,自己握着铁尺,开门跃了出去。
夜冷月明,漫天清辉,地上薄薄地霜雪映着月光,看着十分幽静。
整个院中却悄然无人。
就连先前的异动也仿佛消失了, 天地无声。
陈基不敢怠慢,攥紧铁尺。
正要靠近院门, 玄影已抢先一步, 立在门侧向着院子外昂首叫了两声。
夜色寂静,犬吠声传的格外悠远,陈基“嘘”了声,将门打开。
门口的路上也同样空空如也, 陈基先是左右一扫,复定睛细看。
因才落过雪,深夜又无闲人经过,地上本是洁白一片, 但此刻却有多处凌乱的痕迹,果然是十数枚脚印,在院墙外的脚印最为杂乱,又有几行绵延向远街。
玄影跑出门,向着那脚印消失的方向追出十数步,又停下来,扭头向着院墙处吠叫两声。
陈基本要追踪过去看看,又担心阿弦独自一人在家里,于是忙唤住玄影。
玄影在原地转了会儿,才随着他退了回来。
依旧将门关紧,回头见阿弦正站在屋门处站着:“如何?”
陈基道:“有古怪,看着像有人来过,开门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弦扫一眼旁边,是啊,没有人影,但却有……
阿弦道:“我之前听见有人打斗,还以为是大哥跟人动手。”
“我也听见了,”陈基道:“可你出门的时候我也是才醒,难道是毛贼?”
阿弦道:“咱们家里没什么可偷的,何况如果是毛贼,怎么会有兵器的声响?”
陈基心里其实有个担忧,只是不敢跟阿弦说,岂料阿弦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低低道:“大哥,会不会……是因为今天到许敬宗家里,所以惹出事来了?”
陈基见她也想到这点,才笑道:“我想这个该不会吧,许敬宗好歹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还不似李义府那样恶名昭著的,难道就因为几句言差语错,立刻就要动杀手?”
阿弦道:“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心中想:如果陈基似她一样,看见过许敬宗持剑杀死那孤弱女子的凶狠一面,大概就不会这样想了。
陈基却又道:“今晚上处处都有疑团。假如真有人想对咱们不利,怎么连门都没入?听那动静,又像是跟人动过手似的。”
两人说话之时,外头已有数声鸡鸣。
阿弦笑道:“大哥,还是不想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又要上街当差了,趁着天还未明,先多歇会儿的好。”
陈基其实担心真的有歹人不轨,如今不明不白离开了,保不准又杀个回马枪之类。
话到嘴边,又怕引的阿弦担忧,就也一笑:“说的对,横竖将天明了,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再来作乱,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两人各自回房。陈基却再无睡意,反而悄悄地将公服取了穿戴整齐,这才躺在床上,那把铁尺就放在手边儿。
他睁着眼睛想了片刻,复又合眸假寐。
与此同时,对面房中,阿弦却也无眠。
她坐在床沿上,玄影就蹲在她的脚旁,竖起两只耳朵,乌黑的眼珠盯着对面,嘴不住地微微抽动呲出利齿,仿佛是个示威的模样。
阿弦将手搭在它的头上,玄影方收起“怒容”,转头看向阿弦,又扬起尖嘴舔她的手。
——“这只黑狗的确有灵性,先前就算不是我,它也会及时将你唤醒。”
本来只有阿弦的房间里响起另一个嘶哑的声音。
阿弦看着对面,就在她目光所及,站着白日指引她去许敬宗府上的黑衣人,样貌仍是那样可怖,寻常人看见只怕立刻晕倒,阿弦却面不改色。
阿弦道:“你方才说是许敬宗派人来想要杀人灭口?我怎么能相信你。”
黑衣人道:“你是怪我白天带你们前往许府吗?”
阿弦道:“你知道许敬宗跟景城山庄的案子有关,才故意引我前去?还是说,你知道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私通,这是丑闻,并非大案子,一旦卷入不慎的话还会自断前程。你分明是想害我跟大哥。”
当初长孙无忌被拉下马,除了李义府该记头功,许敬宗当然也功不可没,两个人都是武后的马前卒跟得力重用的权臣。
不系舟的人借着鬼嫁女的风波推倒了李义府,接下来也该轮到许敬宗了。
屋内幽暗,黑衣的鬼隐没在暗影里,看不清容貌,至少不像是白日那样可怖了。
他道:“你心里不也想给那可怜的女人讨回公道吗?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而已。至于许家的龌龊事,正是一个契机。”
阿弦道:“我不要什么契机,更不想因此坏了大哥的前途!而且又引来杀身之祸……若连累大哥有个万一……”
黑衣人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得逞,因为……”
阿弦皱眉,黑衣人往前一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天明。
长安城人多,天未亮的时候街头已经行人乱走,等两人出门的时候,昨夜地上残留的痕迹早被踩踏的什么也看不出。
陈基锁门后回身,却见阿弦正在打量邻居家的门首。陈基道:“在看什么?”
阿弦道:“大哥,你见过这家的人么?”
陈基道:“当然见过,新搬来的那天苏奇就去打过招呼,是个篾匠伯伯,家里头好多竹器。怎么?”
阿弦摇摇头:“只是觉着好奇,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过这人。”
陈基笑道:“人家自有营生,又不是那闲的爱串门的。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阿弦不置可否。
两人同玄影一块儿出街而去后,邻家的门方打开,一个身着灰衣头戴黑色幞头的老者背着几个竹篾筐走了出来,将门一带,躬身低头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陈基跟阿弦两人来至大理寺,还未进门,那新换的门口岗卫便拦着,神秘兮兮地问道:“老陈,听说昨儿你们把中书令许大人的长公子拿来寺里了?”
李义府倒台之后,中书令之位空悬,因许敬宗在朝野中的资历不逊于李义府,武后又甚看重,因此高宗便让许敬宗接替了李义府担任中书令、也就是丞相一职,且加光禄大夫,拜太子少师,可谓荣宠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