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算以后,他每每看着她……都会有别于常人的心喜,却也只当是对一个天赋极佳心性至纯的小孩子的欣赞而已。
正因为坚定不移地认为她是个男孩儿,故而当发现自己对她所有的关怀已经超出了对于“晚生后辈”的喜爱,袁大人才即刻“悬崖勒马”。
但是……就在吉安酒馆里,听陈三娘子说起那句话的时候,之前所有的一切,犹如悬崖在瞬间崩塌。
在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何其可笑而可恨的错误之后,袁恕己同时想通了一个极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苏柄临对于老朱头和阿弦两人的执着。
两个人相距咫尺,苏柄临抬眸对上袁恕己肃然沉重的目光。
苏柄临微笑:“是。你说对了。”
袁恕己的后颈僵直,在这一刻,他有短暂的空白跟窒息。
他心里虽笃定认为,但一路上来此,及至方才,他满心中所想的竟都是要苏柄临否认回答。
“不是,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小弦子只是小弦子,不会是那个传说中死的离奇的小公主,这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宁愿如此。
苏柄临的回答撕碎了那所有。
袁恕己失声。
苏柄临却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觉着高兴,还是失望?那个孩子是个女娃儿,我很久之前就看出来了,可让我认为她就是安定公主的原因,是……因为那双眼睛,因为……她身上有种跟那个人很类似的让我不喜的气息。”
袁恕己倒退几步,缓缓坐在地上。
苏柄临道:“虽然历经波折,但毕竟一切如我所愿,如今她终于去了长安……呵呵……”
苏老将军站起身,走过袁恕己身旁,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柱远望西南方向,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天际盘旋,俯视着的,是底下那巍峨壮丽的皇城。
就像是陈基从明德门入内,站在朱雀大道上的光景之时一样,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前方朱雀门之后的皇城。
但是苏柄临的所图显然跟陈基不同。
“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
右手攥紧门框,苏老将军举手掩口,轻轻咳嗽起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这是不可能的。李唐的江山,绝不容许一个女人染指!”
袁恕己坐在地上,未曾答话。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并没有想到什么李唐江山,什么袁天罡的预言,什么老将军,他心里所想的只是……小弦子是公主,她是个女娃儿,是个公主。
但是长安对这位公主并不是友好的,甚至正好相反。
毕竟,安定公主已经为天下众人所知的早已死去,她安静地躺在德业寺里享受香火,享受着武后对她的追思,武后甚至在她的封号上加了一个“思”字,可见其爱女之心。
但是,袁恕己也心知肚明,这一切仅限于那个“死去”的公主。
如果被人发现安定公主并没有死,那么一切会立即改写,由此而牵扯出什么来,谁也难以预料。
长安,长安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也是一团明耀的火焰。
阿弦是撞网的飞鸟,也是扑火的飞蛾。
袁恕己无心伤春悲秋,也无法专注天下大事。
此刻此时,他的心……只悬一人之生死安危。
两人各怀心事,两两相对,而坐着的袁恕己自没有发现,苏柄临咳嗽数声,他举手掩口,指缝间渗出了鲜红的血。
通往洛州的官道上。
阿弦虽不认得这军士,但这军士却认得阿弦。
毕竟阿弦曾去过豳州大营,她又是个甚是“有名”的人物。
乍然在这异地他乡相遇,军士匆匆勒住缰绳:“十八子,你竟在这里?”
阿弦跳下地,拉着缰绳问道:“我要去长安,军哥是哪里去?”
军士道:“我也同去长安。”
阿弦见他脸色凝重,回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便问道:“可是豳州有什么重大要事么?”
军士几度张口,却又并未告诉,只道:“是,而且是最重大的事。”
他看看前方,似要着急赶路,想了想回头对阿弦道:“十八子,我背负紧急公文,不能耽搁,就先行一步了。”
阿弦道:“是,军哥请便。”
军士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后马车中,皱眉片刻,终究还是拨转马头,打马急去。
军士的马乃是军马,速度自然非驴车可比,顷刻就转弯不见了踪影。
阿弦道:“最重大?那是什么事?”
她重新翻身上车,拉拉缰绳拨转驴头,踢嗒踢嗒地再度上路。
车中英俊无声,阿弦怀着一丝希冀问道:“阿叔,你知不知道豳州发生了何事?难道又有什么马贼作乱,或者古怪战事?”
英俊道:“只怕都不是。”
阿弦听他的语气低沉,道:“难道阿叔知道?不是这些又是什么?”
英俊道:“不是外,就是内。”
阿弦琢磨这句话,却不知其意。“什么叫做‘外’,什么又叫做‘内’?”
英俊道:“外有外战,内有内乱。”
阿弦吓了一跳,几乎勒住缰绳,她猛地回头道:“阿叔,你说什么,难道豳州军中有什么内乱?这如何可能,苏老将军……是有名的军纪严明,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英俊道:“若‘乱’的不是别人呢?”
阿弦挠头:“我不懂阿叔的话。”
沉默半晌,英俊才默默说道:“群龙有首自然无乱可生,群龙若是……”
英俊并未说下去。阿弦皱着眉心:“群龙无首?群龙……咦,你总不会是在说苏老将军吧?”
英俊略略沉默:“是啊,但愿不是。”
阿弦本来是随口胡说,但听了英俊的回答,她越想越是头顶发麻,正要继续刨根问底,便听得梆梆一声乱响,前头草丛中呼啦啦地奔出几个人来。
阿弦大为意外,扭头看时,却见那五六个人立在山路中央,人人凶形恶相,手中各持异样兵器。
阿弦望着那并排而立的数人,目瞪口呆。
她对这阵仗并不觉陌生。
当初在桐县当差的时候,那时候跟高丽的战事未平,袁恕己也未曾坐镇,所以遍地强盗狠贼,就算出城走个远路,也要时刻提防林子里打闷棍劫道的贼人。
她跟英俊往长安的一路上,虽然这会儿天下太平,但在有些偏僻之地却仍有许多宵小狠毒之辈,做这种拦路抢劫的勾当,轻则只抢钱财,重则伤人性命。
阿弦为稳妥之故,事先打听清楚,并不往那些危险的地方去,宁肯绕路也要安稳些。
只有一次不幸遇见一个林间打闷棍的,阿弦见他只有一个人,她毕竟是做过公差的人,竟也不如何害怕,拿了防身的一条长棍跳上前。
那贼人想不到看似柔弱的这少年竟如此生猛,且阿弦的架势又有模有样,两人才斗了几招,那人的刀被阿弦使了个花招挑开,又反手击中此人胸口,贼人吐血,落荒而逃。
阿弦大笑:“这种弱鸡也出来现眼!”又冲着那贼背影叫道:“还敢在这里作乱,下次遇见,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她意气洋洋地拎着贼人的凶器回到车边儿,待要邀功,又恨英俊看不见她方才的英姿,便道:“阿叔,那贼已经被我打跑了。”
英俊不置可否。但从此之后,在山寺之中,英俊便开始教导阿弦。
就算阿弦平日里练习昔日陈基所教,英俊也能听风辨音,指导一二。
阿弦懵懵懂懂,只知道听话练习,浑然不想其他,其实她心里自觉功夫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但到底好了多少,却难自料,私下掂量想着,如果先前那剪径毛贼的话,或许……可以打三个无妨?
如今“美梦成真”,忽然并排出现了六个人,阿弦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毕竟并非那冲动不顾的少年,又看他们都拿着兵器,心里便有些迟疑。
阿弦回头,小声说道:“阿叔,这些贼人多,我们逃吧。”
马车里英俊道:“怕什么,之前你便打跑过一个,如今正好儿拿着练练手。”
阿弦张口结舌:“阿叔,我本以为是我自鸣得意,想不到阿叔比我更会吹牛。”
英俊道:“我是相信你罢了。”
阿弦道:“人家都说盲目自信,想不到今日有阿叔盲目他信。”
车内传出可疑的笑声,英俊却又哼道:“你去不去?”
阿弦无可奈何:“我的小命如果交代在这里,都是阿叔害的。”
英俊道:“知道我害你,还去么?”
阿弦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英俊道:“好,这才是个有志气的样儿。”
阿弦却又重重叹道:“现在他们已经把我们围住了,想逃都来不及了,不自我打气又能怎么样?”
英俊哈哈笑了几声,却又轻轻一咳:“去吧,放心,这些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你打他们六个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