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又是尚书大人,纵然真的是奇丑不堪入目,或者人品龌龊不足形容,其实也轮不到我多嘴。
母亲会意笑道:“只管放心,郭府我去过几回,也见过郭尚书,是个难得的人品样貌,是了,你四表哥可是不错罢?然而叫我看

来,跟郭尚书一比,都算不上是好了。”
母亲性子从来谨慎讷言,不是个肯多话的,今日竟说出这样言语来,我甚是震惊,且又不能相信。
因我久居内宅,见过的男子并不算多,然而四表哥是个最出类拔萃的,家里的女孩儿们尽都知道,暗中说话,都赞他“貌若潘安

”。
我只当母亲是宽慰我的。
而郭家仿佛甚是急着成亲,这让我越发不安了,一度忧闷欲死。
直到洞房花烛那天晚上,红帕子被挑起,我甚至不敢睁眼,生怕看见一个丑怪老朽。
半晌,才战战兢兢抬眸看去,当看见那人之时……却更加不信自己所见。
当时尚书大人并未开口说话,他一身喜服,静默而立,眸色温和,唇边一抹浅笑看我。
然而只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个极温柔的男子。
看明白他的那一刻,我满心晕眩,以为自己做梦。
后来,想起母亲所说“四表哥也比不上”等的话,先前想象不出,然而此刻看着的时候,竟不记得四表哥是什么样貌的……什么

貌若潘安……那也算是貌若潘安?
在尚书大人跟前儿,果然一切竟都成了浮云。
尚书果然是个最温柔不过的人,纵然是床笫之间,也甚是照料我。
我像是一脚踩进了蜜罐子里,整个人都晕淘淘的,难以自拔。
只有一件,他甚是忙碌,新婚数日后,便时常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的,太太说他从来都是如此,我自然懂得,父亲也是这个

位子,能隔三岔五地见上一面儿,已是好的了。
喜上加喜的是,我竟很快有了身孕,可见老天当真格外关爱我。
——竟是哪一世修来的福分呢?
府里的那些姊妹们,在我未嫁之前,总有些不怀好意,暗暗揣测觉着我会嫁给一个老头子。
后来我同尚书大人回府了几回,那些人看见他,都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从此对我越发妒恨,又生出些许不良念头。
在我有了身孕五个月的时候,一次回府,姨娘居然旁敲侧击地问尚书为什么不纳妾……
我自然懂她的意思,她大概是想趁机把四妹妹塞到郭府罢了。
回头,我把此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冷笑。
原来自从我有孕的消息散开,倒果然是引得众人都心动起来,连叔伯家都有意把女孩儿塞到郭府为妾,还想让我牵线呢。
母亲咬牙道:“一个个说的好听,都说你年幼柔弱,又有了身孕,保不准郭家要给尚书纳妾呢,倘若弄个厉害的进府里去,岂不

是会威胁到你么?故而说什么……倒不如把自家的人弄了过去,也好有个膀臂。”
我低头不言语,母亲啐了口,又道:“不管郭家纳多少妾,也轮不到她们探头探脑的,哪里是想帮你?不过是看你软,想过去压

着你争宠罢了,一个个乌眼鸡争食儿似的,我很瞧不上这些东西!”
因此母亲竟都给我挡下了,我松了口气。
然而毕竟有人贼心不死的,见走不通母亲这条路,便跟父亲提及。
我从来不敢违抗父亲,只得答应。
后来终究寻了个空子……勉为其难地跟尚书说明了此事。
他听说之后,默默无言,只是看着我问道:“你愿意我纳妾么?”口吻仍旧温柔的难以形容。
我听着这把声音,不知为何想哭。
我自然知道,若要当个贤惠的正室,给夫君纳妾,也是天经地义的,毕竟一来我有身孕不便伺候,二来也为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着

想。
——且据我所知,连府内太太也有这个想法儿。
可是尚书这样好,好的在嫁给他之前,我从来都想不到世间会有这样难得的好夫婿,一想到以后纳妾后,这样温柔的声音、温柔

的眼神、怀抱……不再只属于我一个,或者他还会更喜欢别的人去……心中便难过的无法遏制。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唇,眼泪却禁不住地往下掉。
耳畔听他叹了声,然后把我搂在怀中,道:“罢了,不必胡思乱想……”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声,忽地又重复了一句:“是啊……你总是爱多思多想的,几时才能好呢?乖……”
我疑心他是厌弃我,故而这般说,毕竟在此之前,我并没乱想什么。
然而他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亲,他的唇同样温柔如水。
我闭上双眼,这一刻忽然觉得极满足跟感激:就算尚书当真纳妾,又怎么样?我还是他的正妻,是他第一个这般相待的女子!
我本来以为他并未多话的意思,是会准备纳妾了……谁知道从此之后,不管是家里还是府中,都不曾再提此事。
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喜欢,却不知缘故,也不敢多嘴问。
直到后来我将生产,母亲来看顾我,才听她说:“难得的很……那次建仪亲自同你父亲说起来,说是并无纳妾之心,你父亲才熄

了这意思。”
我目瞪口呆,尚书竟从未对我说过此事,我又哭了起来。
我成了府内女孩们最羡慕的人。
先前说过,生在大家之中,有一宗好处就是可以见到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情形。
我家中的几位兄长,多半娶妻,他们也都是极有教养的大家子弟了,然而我耳闻目染的,也听说了好些。
譬如睡了几个丫鬟,又新买了什么姨娘,或者在外头结交什么下作人……
那些姊妹们,嫁了人的,多半也各有各的如意通不如意处,要么夫婿薄情,要么性情暴戾,还有的因为子嗣之事,闹得不合……
我自然知道何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所以当初想到要嫁给一个“相貌丑陋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也只是逆来顺受顺其自然

罢了,又哪里想到……上天竟给了我一个最最好的人。
他身居高位,相貌出众,不纳妾,不花心,且温柔深情。
我生了女孩儿后,更是百般疼惜。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我心满意足,做梦亦会偷笑。
能被尚书这般温柔深情地相待过,就算为他死去,我也是心满意足,甘之若饴。
——纵然知道他娶我,只是因为我的家世。
——纵然知道他温柔爱惜地看着我的时候……眼底心上,所见所念的,是另一个人。

 

第391章 番外之凌绝:拈花一笑

凌绝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海上风暴。
巨大的船只被数层楼高的浪头推拥着,时而东倒西歪,时而阻滞不前,时而又像是要攀上浪尖,趔趔趄趄,飘飘摇摇,仿佛每一

刻都要倾覆。
战船上每个人都湿透了,水手,士兵,将官,一面要竭尽全力稳住身形,免得被抛出船去,一面要竭尽全力护住战船。
一阵风卷着雨跟海水泼洒下来,顿时所有人都像是从海水里爬出来的一般,有两个水手被巨大的海水一冲,直直地摔到甲板边上


泉州水军统领周振藩死死地挽着凌绝手臂,吼道:“凌大人,没见识过这样的情形罢!”
他惯行海上,这般情形自然见的多了,其实尚不算最坏。
只是想看看这京城来的贵公子哥儿色变之态罢了。
仓促中,周振藩带着戏谑心情,转头看了一眼这自京城而来的文官,——如此肤白貌美,生得比女孩儿更好看三分,当初倘若不

是海疆使唐毅亲自带来,哪里肯正经看上一眼。
纵然如此,那一伙儿本地文武官员背地里聚会之时,还嚼口连连呢,倘若那些话给这小子听见,只怕要羞愤而死。
然而就是这个看着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哥儿似的青年,在此后的一年里,把那起子酒囊饭袋的禄蠹们,砍的七零八落。
让向来冷眼相看的周振藩也忍不住诧异起来,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要知道那些人虽然愚蠢无用,但毕竟个个都是官场上的老手,邪心狞性,最擅长钩心斗角窝里争。
且京内有后台不说,又都是盘踞本地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觑……故而虽然有不肯同他们沆瀣一气的清流如周振藩者,却

也不敢直接同他们正面冲突,因此长久以来,只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当初,周振藩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官吏,本是想看海疆使一行笑话的,毕竟有那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虽唐毅威名在外,可毕

竟他远道而来……必然有一场好戏。
不料,果然是一场精彩绝伦好戏。
在他们刚进城的时候,当地就送了一件大礼——一场声势浩大的刺杀。
不料跟随海疆使的人都是好手,刺杀不成,反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