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真连连吸了几口气,才道:“是谁……谁叫你来的……”
浣溪愣了愣,扶着她的手臂,道:“是唐尚书叫我……将计就计的。”说到这里,两滴泪便掉下来,浣溪抬起衣袖擦去,盯着怀真问

道:“你又如何知道了?”
怀真听她说“唐尚书”,双眸直直地看着前方,眸中虽然含泪,眸色却异常温柔,便道:“我原本不知道。”
浣溪一愣,怀真深吸一口气,疼得叫了声,才又挣扎着说:“可是我相信……我相信……三爷不会看走眼……”
浣溪听了这一句,两只眼睛都模糊了,恨不得大哭,便死命地抓着她道:“你、你别有事!”
怀真拧着眉道:“不会有事……只是……还是这么疼……”她呼哧喘了几口,想笑,却是比哭得更难看几分。
王浣溪虽然生性狡猾机变,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见怀真挣扎的这样凄惨,便道:“我要怎么做才好……”
怀真眼前一阵儿发黑,朦胧中看见那燃着的烛光,映出城隍爷慈和笑着的模样,怀真便道:“城隍爷爷、会庇佑我的……三爷……也

会……”念了两声,便对浣溪道:“去供桌上看看,有剪子……在蜡烛上……烧一烧!”
浣溪慌忙起身,到供桌上仔细摸索了会儿,果然从城隍爷脚底下摸到一把剪刀,耳畔只听到怀真忍痛的声响,浣溪抬手要烧那剪刀,

手却已经抖个不停,剪刀口把烛焰划得明明灭灭。
怀真把嘴唇都咬破了,却浑然不觉,见烛光中浣溪带泪,便道:“前儿……那个人到底怎么了?”
浣溪一惊,双眸蓦地睁大,怀真道:“你、你把他杀了?”
浣溪听了,看着手中被烛火舔舐,微微发红的剪刀,就如那日滴血的刀刃一般。浣溪倒退两步,几乎站不住脚。
怀真已经明白,道:“他是什么人?”
浣溪喃喃道:“是、慕商会的眼线……”
原来这浙海一带,是慕氏商会的地界,只因怀真出了事,唐毅等又料到是往海边儿而来,因此便也同慕宁瑄通了气,商会底下那些商

贩等,走南闯北,从来何等的人脉广阔、眼光厉害?虽然阿剑等藏匿的十分谨慎妥当,却仍是给慕商会的人嗅到端倪,不料却又给黑

衣人察觉,竟擒了来。
阿剑因对王浣溪并不是十足信任,便借此事,加以考验……
王浣溪虽然在镇抚司历练这许多日,也见过不少死人,可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还是头一次,虽然她意志坚决,到底狠心动了

手,每每想起,却总是忍不住心惊胆战,竟有些支撑不得。
却听怀真道:“你、你快过来!”
王浣溪一惊,这才又清醒过来,忙赶到怀真身边儿:“还要怎么做?”
怀真道:“三爷果然没有看走眼……爹爹也、没救错人……”
浣溪闻听,泪又落下来,想到昔日偏执的种种,想到如今心悸的种种,便哽咽道:“不是……”
怀真却已经说不出声了,死死地握着王浣溪的手,拼命挣扎了一番,浣溪望着她的模样,整个人几近崩溃,只紧闭着眼心想:“城隍

爷爷,求你保佑……”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王克洵被定罪、全家下狱的那刻,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她也是跪在地上,觉着自己软弱无力,头一次的开始

祈求神明……希望脱出生天,希望再也不会陷入当初那无助的境地。
当初,神明果然派了应兰风来救助,那么现在……
忽听怀真似笑似哭般道:“我真不想……这会儿是你在身边儿……”
在这暗夜的城隍庙中,外头万家灯火,委实热闹,里头却一片静寂,顷刻,才听到“哇”地一声哭叫!打破这无边的死寂。
怀真几乎虚脱,勉力把身上的披风拉扯下来,叫王浣溪裹住那才出生的小孩儿,搂在怀中看了会儿,便流着泪亲了口。
王浣溪跪在边儿上,定睛望着这极为弱小却很起劲挣扎的小东西,一瞬竟把所有生死罪孽,尽都抛在脑后。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漫天嘈杂的烟花火中,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在东南边上,燃起巨大的火光。
这一声巨响提醒了她,浣溪一震,握住怀真的手:“这儿不能久留了,咱们快走,他们把火器库烧了,这会儿该回来了!”
怀真才生产了,哪里还能动,下半截根本便毫无知觉,此刻这孩子却安静下来,不再哭泣,只是轻轻地咂着嘴,跟大人们的惊慌失措

比起来,显得如此安宁祥和。


第 359 章

诗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正当万民同乐,街头喧嚣热闹之时,却有一道人影,匆匆忙忙地跑过长街,耳畔所听,只有自个儿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地上,也像是

踩在自个儿的心上。
头也不敢回的,只是抱紧了怀中被披风裹着的初生婴孩儿,拼命似的往前直去。
身后,依稀听到那鬼魅似的脚步声音,以及低语诡异的扶桑话,随风低低切切传入耳中,夺命鬼语一般。
她自然是听得极明白,身心悸动,双眸满泪,几乎看不清路。
忽地又有锐响腾空窜起,不知何处在放烟花,响动过后,笑语喧哗,吵吵嚷嚷。
王浣溪仰头看一眼那满目璀璨,忽地想到先前怀真所说的话:“……要往那人多的地方去。”
然而紧接着,却又是她说:“还是不能,免得连累旁人……”
王浣溪咬住嘴唇,才压住那几乎失声而出的哭,她毕竟是不同的,把心一横,便循着那灯火之光,竭力往烟花最盛之处冲去!
正在长街上观灯赏烟花的百姓们,对于一个忽然冲出来往前急奔之人并未多加留意,浣溪撞过一个个行人,身形被阻了阻,身后的刺

客并未现身。
王浣溪转头,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无意中看见路边儿屋檐上的如烟身影,令人不寒而栗。
正将跑出长街,隐约看见前头有一队巡城差人经过,因是灯节,巡逻的人手添了一倍,威威武武而过。
浣溪如见救星,大叫一声,急冲过去,身后追踪的影子如附骨之疽,暗影中锋芒闪烁。
浣溪只觉得背上刺疼,心口上一窒,脚下猛然踉跄。
那几个差人见状,不知何故,有人便扶住浣溪:“姑娘……”
王浣溪瞪大双眸,兀自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婴孩儿,断断续续道:“天威不可犯,虽远必尽诛……我是——镇抚司王曦!”
那为首的一名统领听的明白,毛骨悚然,即刻拔刀,大声叫道:“护卫!”
顿时之间,十几个士兵齐齐拔刀,把王浣溪围在中间。
原来自从定下王浣溪反间之计策后,凌景深便命人暗中传遍浙海诸县上下一应公门中人,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有人说出“天威不可犯

,虽远必尽诛”的暗语之后,务必要倾尽全力救护,不得有失。
镇抚司的威名谁人不知?因此这数月来,众衙差士兵等,于街头巡逻之时,也都是提高警觉,处处提防。
那追着王浣溪的刺客们见士兵们把王浣溪围的紧紧地,自忖已经无法下手,互相使了个眼色,终于无声隐没。
扶着王浣溪的那统领忽然觉得手上一片濡湿,低头看时,却见王浣溪后肩上鲜血淋漓,不由惊呼:“姑娘!”
浣溪却并不理会,只是低头看着怀中,却见那初生的小婴孩儿仍还安稳睡着,此刻仿佛因听见有人高声,便又咂了咂嘴,看起来可爱

至极。
眼中的泪跟汗融在一起,跌落下来。
话说先前,唐毅接到那神秘的京内来信,打开来看时,写得却是“物归原主”四个大字。
再往下看,却又有寥寥几行字,道:毅公尊启,原物奉还,再送上二百三十万两白银,为君海疆行资,慕某并无他意,只求一个人情

,待海疆靖平,海道通畅之日,能得君一句应允。
唐毅不由皱眉,慕宁瑄在浙海一带,声名极大,然而商号却遍布全国,甚至远通满剌加,苏禄,南越,新罗詹民等国……慕商会中上

上下下,总有两万多人手,由此可见此人势力何等庞大。
前些日子他一反常态前往京城,又做下那许多手笔,唐毅虽知道多半是商人之性情,有个无利不起早之意,可因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过商业所图,因此众人都当他是来京城当个富贵闲人,挥霍享乐而已的。
何况论起在商之事,慕宁瑄在国内也已经算是做到极致了,宫内的制造局都是他一家独大,难道他还有别的企图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