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落了座,一时却都未开口。寂寂之中,怀真便笑了笑,因不等他再问,就说道:“我来的唐突了,还请恕罪。”
唐毅眉峰一动,转头看向她。
怀真却并不看他,垂眸只看前头那靠墙根儿放着的一尊花架,道:“知道大人日理万机,只怕耽搁不得,今日贸然前来,十分惭愧,
且让我厚颜说了,以后再也不来相扰了。”
唐毅皱皱眉,轻声唤道:“怀真……”
怀真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何,心里只觉得沁凉着,便仍垂着眼皮,含笑道:“大人贵人事忙,只怕有些事儿记不得了,然而
我因是个无知的闲人,竟也把些无聊的事记在心里……比如上回在唐府内,您曾说过……那些话,只怕已经忘了?我并无别的意思,
只是想当面儿问一声,彼此两下也好踏实。”
唐毅听了这一番话,又看她再不抬头看自己一眼,他便微微地闭上双眼,这些日子来,他迎来送往,接待过各国的来使,处置过多少
棘手事端,可不管情形再急迫,人物再难缠,却总会游刃有余处置妥当,哪里似现在这样,像是舌尖上捆着丝线,艰涩难言。
怀真说罢,却不得他的回答,只听到那寂然的沉默,无声地挤逼而来,怀真笑意更盛,点了点头,起身道:“不必回答,我已经知道
了。”
怀真转身便走,唐毅蓦地起身:“怀真!”
此刻他望着她的背影,眼前蓦然出现的,竟是那日在镇抚司里,被阿剑将那一缕青丝扔过来,当时他不顾一切握在手中,通身战栗,
无法自制。
他一生从容,自忖就算面对惊涛骇浪,也绝不会有那失态失色之举,然而生平最大的一次失误,竟是在那种情形之下……
他算得到阿剑去而复返,也有把握将他拿下,可偏偏……天时地利,仍是叫他轻轻易易逃走。
可是,当时他明明知道阿剑是攻心之计,明明也信自己安插了好手在应府,怀真不至于会出事,可偏偏……当手握那一缕青丝之时,
就连天地万物都不复存在,满心只有一个恐惧:她出事了。
她果然出事了,那该如何是好?
这种无法遏制的念头,将他整个人钉牢在原地,休说是阿剑趁机逃了,纵然他此刻对自己出手、取走自个儿的性命,也是寻常。
唐毅虽然知道自己至爱应怀真,也知道唯她不能失去,可却不知……他对她的心意,竟能让他到达那种……连素来至为强大无物可以
撼动的理智、也无法占据上风的地步。
而那可恨的倭国细作显然早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削落王浣溪的头发,先以言语挑拨,然后抛出这致命一击。
他从来都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也自忖无懈可击,但这一次,却被人算计的如此透彻。
唐毅唤罢,应怀真止步,虽背对着他,但胸口起伏不定,却也几乎无法自制。
勉强定了定心神,怀真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便听到身后他道:“因太上皇之事,我想着此刻也并非好时机,等禁婚娶令过后,再……”
怀真不等他说完,已静静道:“大人很不必为难。”
唐毅眉头一蹙:“我并未为难。”
怀真仍是背对着他,却轻轻笑了声,竟迈步往外自去,唐毅眼睁睁看她往门外走去,瞬间竟忘记所有,急往前数步,将她拦下:“怀
真!”
应怀真举手将他手臂一推,唐毅却反手将她手腕握住,顺势往自己怀中一带,垂眸死死地看向她。
他的双眸早不是先前那样沉静无波,反而无限焦灼地望着,又哪里是当日她在宫中所见那样超然脱俗,又哪里是方才在外头所见那样
应对周全?
怀真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真的知道,你不必再说,也不必让自个儿为难……我先前劝敏丽姐姐说过什么来着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更很不必一错再错。”
唐毅道:“你知道我什么心意?”
怀真看着眼前这人,该如何回答?毕竟……这是她从小就认得的人,是一路护持相伴她至今的人,她曾嫁给他,同床共枕许久的人…
…又怎会不明白他心中想什么?
这一段日子她本来就曾想过种种可能,包括这个在内,只不过心存侥幸,不肯确信罢了。
如今这最坏的,已经成真。
怀真把心头那些狂涛骇浪压下,只道:“有些话,说出来没得伤人,还是不说的好。我今儿来,已得到想得到的……唐尚书,从此也
该……静心安神了,请您放手。”
她的神情看似平静,却透出一种极冷静的果决。
唐毅喉头一动:“我已说过,等三个月后……”
怀真摇头道:“很不必勉强。何况有些话,是不必说出口才会叫人明白。”
一语说罢,怀真抬眸看他——自从方才她来,彼此相见,从他的面色眼神之中,举止动作之中,难道还看不够?非要说出来……自取
其辱?
唐毅拧眉,不言不动。
怀真笑道:“唐尚书,这是礼部,别失了分寸。”一句话说完,便高声道:“夜雪!”
唐毅的手终于缓缓松开,而怀真一笑点头,转身往外而行。
门口夜雪看了唐毅一眼,也转身跟着怀真而去。
且说怀真低着头,脚步匆匆,往礼部外而去,仓促中竟走错了路,夜雪忙赶上,将她扶着拉了回来。
急急地出了那青瓦红门之中,却如挣命一般,夜雪见怀真脸色不对,又想到两人房中相谈,必然是因说的不好才如此,十分担忧,才
欲要问,忽然怀真疾走两步,抬手扶着车辕,皱眉躬身,仿佛欲吐。
夜雪忙死死扶住她:“姑娘且要保重才好。”
怀真干呕了会儿,只觉得眼前天晕地旋,脚底所踏方寸,也似在紧着颠簸,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没什么……不过是一时走的
、太急了罢了。”
夜雪咬唇,只扶着她上了车,怀真慢慢地卧倒了,半闭着眼睛,却又叮嘱说道:“回府里后,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今儿我来了礼部
的事。”
两个丫头都答应了,夜雪见她脸色越发不好,便道:“姑娘撑着些。”又想叫传太医去府内等着,不料怀真道:“不许叫人……我并
没有事,只过一会儿就好了。”。
如此回到应府,果然便没惊动旁人,怀真只叫把小瑾儿送到李贤淑那边去,她自回了房,也不许丫头们伺候,把门掩了。
靠在门扇上,这会子眼前已经发黑,只扎挣着回到床边,身上早已经没了力气,好歹拼命爬了上去,把被子拉起来紧紧地裹住,连想
也不想,便睡了过去。
第 345 章
话说怀真回到府中,倒头便睡,独背寒屏,一任香印成灰。
自从镇抚司一役后,唐毅从来不曾登门过,怀真便已经心有不安。——毕竟知道他的性情,以他昔日种种情深相待,纵然当时无法脱
身,此后也必然是要来探望的,谁知……竟过了这许多日。
而当时在镇抚司中,他说了那一番话,又道:“你不该……”却被应兰风及时拦住。
至此之后,这短短的一句,始终在怀真心中,挥之不去,时时思量。
唐毅何曾对她说过一句狠话?这三个字,已是极为克制之下、却毕竟说了出口。
他已经是有些责怪她之意了。
起初怀真虽想到这点儿,倒也并没有一味当真。
只是日复一日,每日暗中期盼,他却始终不来,怀真本就是个多思多想的,早就暗中将昔日两人相处细细回想了数回。
从应兰风之事开始,他始终隐瞒不说……再往后因招财叔之事,他终于肯同她透露些许,然而所谓真相,却仍是她事后从别人口中知
道。
可怀真并未有责怪唐毅之意,反有些理解他的心情,若说当初应兰风之事的时候,她还曾有些想不开,然而经过招财叔此事,反叫她
明白了唐毅的用意。
他不肯向她说明招财叔是细作,虽看似“不近人情”,但却是他考量详尽之故,他知道贸然告诉,她必然不信。
他并没同她承认美纱子已死,自然也是因事关重大,想要不泄机密……均都无可厚非。
事实上,纵然他万无一失,瞒着这许多,可最终仍旧功亏一篑,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虽然怀真自知道,若再给她一次选择,只怕她仍然会选择冲进镇抚司……毕竟招财叔陪伴着应家几十年,她怎能忍心见死不救。
只不过,这一种“见死不救”,付出的代价如此之大,且叫她禁不住后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