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紧皱双眉,心中惊跳,道:“已经咳了血,难道还不当回事?方才竹先生来可到底怎么说的?”
林沉舟听他提起竹先生,便又笑道:“他也说了无碍,给了我些药丸子吃。你放心罢了。”
说着,便拿了那杯茶,轻轻地喝了两口,道:“你来的也巧……若再早一些,就遇见明慧了,唉,她又回来哭了一阵儿,求我救景深

呢。”
小唐不言语,只轻叹了声,道:“我方才去探望过景深了。”
林沉舟道:“他可如何?听明慧说……受了刑?”
小唐道:“挨了鞭子,我先前已经叫人送了药膏子进去,好歹先将养着。”
林沉舟道:“你有心了。”说话间,又咳了两声,幸而又止住了。
小唐想到方才在狱中跟凌景深所言,又看林沉舟是这个模样,一时不好提那些,就只好生说道:“近来事多,恩师却也要好生保重身

子才对,我见……比先前更加瘦了好些。”
说话间,就打量林沉舟,却见他颧骨高耸,头发也略见花白稀疏,用根玉簪别着,反显得额头十分的宽阔而大,两只眼睛微微凹进去

,却仍是一贯的有神。
林沉舟闻听这话,望着小唐,目光里透出几分暖意来,道:“不妨事……对了,你见了景深,他可跟你说了当夜在太子府的情形?”
小唐见他主动提及此事,才道:“是,都说了。”
林沉舟又问道:“那么……太子妃那边的事也都说了?”
小唐见他特意说到这个,便留了心,说道:“恩师……”
林沉舟叹了口气,走开几步,才说道:“其实太子把那个胭脂拿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
小唐略觉意外,林沉舟道:“此后景深所做的种种,都是我授意的,我知道此事太子不会轻易放过,便叫他借机……在太子府大闹一

场,尤其是要去太子妃的居处,果然他做到了。”
小唐皱眉问道:“这……却是怎么说的?”
林沉舟道:“你可曾听说过,十八年前太子府内的一件事?”
小唐不敢接口,林沉舟道:“当时太子年过而立,太子妃才有身孕,太子大喜过望,只想不到,分娩的时候,竟是难产……”
小唐皱着双眉,道:“据说那孩子生下来已经是死了。”
林沉舟哈哈笑了几声,笑得十分古怪。
小唐问道:“恩师……为何提起此事,难道有什么蹊跷不成?”
林沉舟点头道:“虽然对外都是这样说,但是……也曾有些流言,说是……有人闯入了太子府,把太子妃才生下的孩子害死了……”
林沉舟的声音有些低沉,听来隐隐带几分寒意似的。
小唐心下骇然,这种流言,他也依稀有些耳闻,只是事关皇族血脉,太子府已经给出说法,这种不经之谈自然不能妄听,也不能妄议

的。
然而林沉舟此刻特意说及,只怕……这所谓的流言,也未必只是流言而已。
猛地又想到太子妃的“狂疾”之症,不由又一惊:太子妃才嫁给太子的时候明明是好端端地,后来……生产之后才有所谓狂疾的说法

,起初众人还猜测是因难产之事,难道竟果然别有内情?
林沉舟咳嗽了一会儿,半晌才说道:“太子府内也有我的眼线,当日景深在府中的情形,我一清二楚,太子如今扣着景深,一来是因

为先前我针对他之事,二来,或许也是察觉了什么,所以要挟罢了。”
小唐敛了心神,问道:“恩师要如何料理此事?”
林沉舟看着他,笑了一笑,走到窗口看向外头。
小唐不敢打扰,只是垂手在侧,过了许久,林沉舟负手抬头,才轻声说道:“我林沉舟,为国操劳四十余载,毁誉参半,如今,只想

做完早就想做的一件事,或许自私,或许大逆不道,但非要如此不可,就算抛掷这身枯骨,或背负千载骂名,也在所不惜。”他的声

音虽轻,却字字掷地有声,仿佛镌刻在流逝的时光里,永不褪去。
小唐乍然听了这话,似懂非懂,起初以为是为了凌景深,可细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像……只不知为何,一颗心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很

是不安地乱跳起来。


第 166 章

却说,先前竹先生同张烨两人离开林府,一路缓步而行,竹先生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张烨问道:“这林大人的病是不是不好了?”
竹先生上下打量他一会:“为何忽然这般说?”
张烨道:“我瞧着他气色不佳,且方才师父跟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打发我到门外……必然是他的病不好了,所以得避着人。”
竹先生闻言,竟叹了声,却并不回答,思索了会儿,冷笑道“这尘世中的官儿可是好做的么?每日里神劳形瘁,耗费心力……”
张烨听了,道:“上回师父这么说的时候,是在南边儿说应大人呢,然而应大人生得一表人才,却不像是林大人,整个人有些……像

是冬日雪竹,又隐隐泛出些枯黄之色呢。”
竹先生道:“我哪里是说应兰风……”忽然听到末尾一句,便停了话头,垂眸道:“难得你说的这样贴切,不过,你只知应兰风一表

人才,却又哪里知道,林沉舟早些时候,却更是少年狂傲,良才美质的很呢。”
张烨很是惊诧,问道:“当真?我可是半点儿也想象不出来,瞧着……像是个厉害的老头子罢了。”说着,偷偷一笑。
竹先生叹了声,扫他一眼,却又笑笑,道:“罢了,罢了……”
张烨心无挂碍,抱着胳膊一径往前走,却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便回头问道:“对了师父,说起来我忽然想到……怎么人说你先前是在

太子府当差的呢?后来如何却不在那里了?”
竹先生脸色一变,问道:“是谁说的?”
张烨道:“我隐约听王府几个下人说起过。”
竹先生打量着他,目光沉沉,张烨被他看的心中隐隐发毛,便问:“我、我哪里说错话了?”
半晌,竹先生才又一笑,道:“罢了,没什么,只是那些旧事,我不愿再提而已,何况人各有志,我不想变成林沉舟那般可惧的情形

,所以趁早儿脱离了这愁山恨海。”
张烨似懂非懂,拧眉思索了会儿,道:“该不会是您老力不能及,或者犯了什么错儿,故而被太子嫌弃、赶出来了罢?”
竹先生噗地笑了出来,却又笑着摇头,道:“很好很好,你说的对极。”
张烨乃是信口胡说,自然也不会把竹先生的应承放在心上,便嘿嘿地一笑了之。
谁知竹先生自此默然,在后频频看了张烨几眼,忽地说道:“徒弟……将来,你会不会憎恨师父呢。”
张烨回头看他,诧异道:“师父今儿怎么了,为何说起胡话来了?好端端地我憎恨您做什么?”
竹先生咳嗽了声,道:“比如……先前你只同我在山上居住,何等枯寂无趣,寒尽不知年的,更不知这山下的花花世界……这许多种

种,……或许会恨我呢。”
张烨闻言却十分快活,大笑数声,道:“师父果然疯了。若不是您救我,我早给那虎狼吃了,别说是什么花花世界,连一草一木也都

难得一见,真真是傻话。”
张烨说到这里,忽地嗅到一股甜香传来,他立刻停口,眯起眼睛往前看去,盯了会子,便对竹先生道:“师父且等等!”说着,便箭

一般地直窜出去。
竹先生不明所以,跟着走了两步,却见是家点心果子铺,有一股股香气传了出来。竹先生呆看片刻,终于见张烨捧了个纸盒子出来。
竹先生笑道:“好徒弟,原来是嘴馋了出来买东西,又买的什么,肃王府内敢情没有给你吃的?”
张烨听了,便又笑起来,道:“我并不是自己嘴馋……只今儿又出来了,倒不如顺路去看看怀真妹妹?”
竹先生皱眉,眼睛里透出疑色,道:“你想去见怀真?你……总不会喜欢怀真丫头罢?”
张烨便撇嘴嫌弃说:“我就当她是妹子一般,瞧您老,整日里都想些什么呢。”
竹先生哈哈笑着,在张烨肩头拍了两下,张烨怕弄坏了盒子里的点心,便避开了。竹先生便问:“买的什么好东西,不知好不好吃,

我先尝一个?”
张烨断然摇头,道:“给我那么点儿钱,只够买两个滴酥鲍螺,你吃了一个,我难道只送一个给怀真不成?”
竹先生挑眉,点头叹道:“那你何必买这贵东西,买点儿便宜的,我也能多吃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