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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仍是握着那柄腰刀,刀锋斜垂,指着地面。
赵黼走出寝殿,站在门口。
背后的烛光映出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地面上,长长地暗影,宛若魔障。
赵黼原本微微垂首,出门站定,便慢慢地抬起头来。
因背对着殿内,只凭着廊下的灯笼映照,也不知是灯笼的光所致,还是电光太过狂嚣,竟见双眸也泛着血红色似的,冷绝无情地瞥着面前众人。
霹雷闪电中,众禁军见是这般骇人情势,几乎站立不稳。
白樘深吸了一口气,往前一步。
厉统领见他脸色如雪,心中又惊又惧,不由拉住他,回头喝道:“把赵黼拿下!”
禁军们听了这般命令,无奈之下,只得壮胆上前。
赵黼嗤嗤冷笑,电闪之中,刀光却似带赤的电光,只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瞬间便有四五个禁军血溅当场,或重伤或毙命!
厉铭魂飞魄散,却又有些惊怒,刚想上前挣命,却被白樘一拦道:“不要枉送性命。叫人退下。”
厉铭伤怒交加,却也知道无法匹敌,只得从命,命众军后退。
眼见白樘欲迎上,厉统领忍痛道:“四爷……”
先前殿内那一场交锋,他的佩刀早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先前仓促中又取了一把来顶用,此刻便双手奉上,道:“用兵器吧。”
白樘止步,默然看了赵黼一会儿,缓缓抬手,将那柄刀握在手中。
这会儿,因无禁军再敢上前,赵黼将刀举起,指着白樘,冷冷道:“你闪开,让那老匹夫出来。”
白樘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多言,赵黼已知道他必不肯退,当即挑唇一笑。
轰然一声,是至大的一声雷动,在紫禁城的殿顶上炸响。
就仿佛整座皇城都在惊惧战栗,而此刻在场的禁军们,却恍若未闻。
只是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两个殊死决斗的人影。
玄衣跟银白的影子,宛若两团云雾之气,飘拂不定,但偏偏每一刻,都是生死关头。
刷拉拉……是那蓄谋了大半夜的急雨,终于酣畅淋漓地从天而降。
有许多禁军都淋在雨中,然而却没有人去在乎。
所有人,都只呆呆地盯着眼前这场旷世难见的高手过招。
那玄衣的影子一刀劈出,从檐外扫进来的急雨在瞬间被劈成两段,晶莹的雨点急飞出去,却仿佛暗器般凌厉。
对面白樘举刀一挡,雨点打在刀刃之上,只听得“叮叮”地声响,就仿佛是被铁石之物击中一般。
将雨点挡住,刀刃顺势往前推去,对面赵黼双眸紧紧盯着,竟也不退而进!
瞬间,两把刀陡然交撞在一起!
那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动,让靠得略近的一些禁军忍不住惊跳起来,有人举手捂住耳朵,无法承受,痛呼出声。
而随着这一声似能裂心的锐响,赵黼整个倒退出去,竟从檐下直直地撞入雨中。
漫天的急雨兜头盖脸地打落,赵黼挥手,腰刀往下一插,刀尖儿于地上划过,嗤啦啦……水花分开两片,其中竟仿佛还夹杂着金石交加迸溅出的火花。
赵黼竭力撑着,身子晃动,几乎跌倒,却单膝一支,手拄着刀,半跪在地上。
大雨倾盆,将刀锋上的血极快地冲刷干净,也把人从头到脚,淋的湿透。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雨点顺着鬓边纷纷而落,他脸上赵庄留下的血手印也慢慢地被冲了去。
雨水夹杂着血腥气,几乎让他窒息。
然对面儿,白樘也同样不好过,方才拼命硬碰硬的一击,胸口巨震,血气翻涌,猛冲向喉头。
虽拼命死死地压住,那股激烈翻涌的紊乱气息,却仍是激的他眼前阵阵昏黑。
竭力自制,极快调息了片刻,白樘道:“殿下!停手吧,趁着一切还可挽回!”
底下,赵黼仍是半跪的姿势,微微垂首,有些摇摇欲坠。
他先前在天牢困了几日,又且心神激变,只凭着一股伤怒之气才撑到此,这会儿已有些油尽灯枯了。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身上,原本迷乱的神智有片刻的清醒,但正是因为这份清醒,赵黼心中所想起的,却是昔日府中跟父母相处的种种。
以及……势不可免而来的,是先前赵庄口中吐血,临死叮嘱,是太子妃横在榻上,默然无声……
双眼被雨水浸没,一团模糊。
赵黼仰头,望天长啸。
痛不可挡。刀在地上一拄,腰刀宛若张开的弓一样,弯出一个几乎要折断的弧形,赵黼借力,蓦地又站起身来。
发红地眼睛盯着白樘,忽地一笑,齿缝中却透着血迹。
雨越发大了,仿佛天河倒倾,把所有人都浇的东倒西歪,站不住脚,又像是要将天地湮灭,不复存在。
仿佛末日已到。
便在此时,风雨中忽听有人大声叫道:“失火了!护驾,来人护驾!”
厉统领惊而回头,不知如何。白樘目光闪烁,即刻吩咐道:“只怕有人会趁虚而入,快去护驾!这里有我。”
厉铭却也正担心,当即一挥手,禁军们随着他,贴地乌云般而去。
刹那间,只有雨声伴随对峙的两人。
白樘望着明明强弩之末却依旧倔强而立的青年,耳畔却又响起那个人的话,道:于国于民,尚书就抗旨一回!
纵然风狂雨骤,竟也无法压下。

第473章

赵黼仿佛做了一个梦。
——是在云州的时候,那一场跟花启宗的生死交战,他伤势过重,九死一生,人在黄泉路上无主游荡。
忽地见太子赵庄跟太子妃两人,携手而立,含笑盈盈地望着他。
赵黼一喜,不顾身子倦怠,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儿,含泪叫道:“父王,母妃!”
心中悲喜交加,赵黼有些着急,又无端委屈,道:“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赵庄笑了笑,举手摸在他的头上:“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做什么噩梦?”
赵黼不由闭上眼睛,享受此刻父王的抚慰。
却也听太子妃笑道:“殿下,你瞧黼儿,人人都说他顶天立地无所不能似的,可在咱们跟前,却还像是小孩子一般呢。”
赵黼眼睛有些湿润,拉住两人道:“黼儿在父王母妃跟前儿,自然永远都是小孩子。”
太子妃掩口笑道:“这张油嘴,多早晚儿也改不了!”
赵庄也笑道:“在外头就是个煞神似的,在爹娘跟前儿,也只是个开心果。”
赵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到自己方才那一梦,虽然兀自心有余悸,但到底是梦而已,便松了口气:“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他伸手将两人一并抱紧,道:“我会永远都跟父王母妃在一块儿!”
只听太子妃笑道:“浑小子,又跟母妃说些好听的。你不跟父王母妃一块儿,又要去哪儿呢?”
赵黼道:“黼儿哪里也不去!只要跟着父王母妃一块儿就好。”
赵庄忽然说道:“黼儿,你难道忘了父王的话了?”
赵黼一愣,继而道:“我并没有忘。”他生恐赵庄责怪自己,便抬头看向赵庄:“父王的话,黼儿一直都记着。”
赵庄点了点头,举手抚过他的脸颊,道:“这就好,黼儿从来都不会让父王失望的。所以现在,黼儿不能走……黼儿要好好地……”
赵黼忽然害怕起来:“父王!你、你说什么?”
赵庄眼中透出不舍之意,却微笑道:“黼儿别怕,父王跟母妃会一直都在,不管黼儿去哪里,父王母妃都会陪着黼儿……”
赵黼死死地抓着两人:“不,父王……”
手探出去,却握了一个空。
或许并不是空,而是漫天无边的雨水,从指尖滑落,就如同漫天无边的恐惧,伴随黑暗降落,将他笼罩在其中,无法逃脱。
哗啦啦……雨声涌了上来,慢慢地从模糊转而清晰。
赵黼觉着头上湿湿凉凉地,周身冷极。
他试图睁开双眼,可是身子却如一根轻羽一般,浑然无力。
这湿淋淋冰冷的秋雨,慢慢地把他的神智也唤了回来。
赵黼低吼了声,试图挣扎。
身子却陡然被人抱住,那人力气不大,可是却拼命全力地拥着他。
恍惚中,赵黼只当是敌人,才要反击,却忽地嗅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
那身子向他贴近,而他的脸颊不知靠在哪里,有些微暖。
馨香恬静的气息渐渐包围过来,将他原先那股发自心底骨子里的寒凉给缓缓地驱散了。
脑中复又昏昏沉沉起来,竟不知身边的是何人,因何会这般温柔似地抱着自己,但却本能地甚是依赖,极不想她离开。
只是手脚却毫无力气,竟不能动一动,无法反抱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赵黼听见有人在耳畔喃喃地唤了数声,竟说道:“六哥,你撑着些儿。”
赵黼无法回答,那人又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对不住,我竟没能帮得上……”她似乎低低呜咽了两声,话语模糊。
赵黼心头茫然,然而听得她这般哭泣,却本能地觉着心里也随着难过起来,竟想安抚她,叫她不要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