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突变,直到它发生为止。

随着一声狂吼,加尼隆从某个地方冲了出来,用他的胳膊抱住本尼迪克特,把他持剑的左手箍在体侧。

就算我真的有心杀死本尼迪克特,也找不到任何机会。他的动作太快了,而加尼隆显然不知道他有多大的力量。

本尼迪克特向右一拧身,将加尼隆挡在我和他之间。与此同时,他的断臂像棍子一样敲在加尼隆的左太阳穴上,接着抽出左臂,抓住加尼隆的皮带,把他从脚边拎起来,向我掷来。当我侧步闪躲的当口,他重又捡起掉在脚边的长剑,再次攻来。我仅仅有时间向后一瞥,看到加尼隆瘫倒在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我格挡,我后退。我只剩下一招,如果它失败了,那安珀就将失去它的正统国王,这让我很不好受。

通常和一个厉害的左剑手拼斗,比对付一个厉害的右剑手更难。对我来说也不例外。但我必须做个实验。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即使是在冒险。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离开了他的进攻范围,接着猛一探身,刺出一剑。这是个计算极精的招式,而且速度极快。

多少可说是运气使然,这招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没有击中目标,但我确实突破了他的防御。顷刻之间,格雷斯万迪尔被本尼迪克特的格挡弹高,剑尖划过他的左耳。一时间,他的动作略有迟缓,但这无关痛痒。如果说有任何作用的话,就是它让本尼迪克特加强了自己的防御。我继续保持攻势,但再无效果。那是个很小的口子,鲜血流过他的耳垂,不断滴落,每次几滴。如果我敢冒点险,而不是傻看着,它也许还能分散本尼迪克特的注意力。

我动手了;虽然心存恐惧,但终要一搏。刹那间,我故意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知道他肯定会借此机会直刺我的心脏。

他就是这么做的,我在最后关头挡开了这一剑。想到那剑锋和我的距离,我至今心有余悸。

接着,我再度后撤,留出空当,退到树林之外。格挡,后撤,我走过加尼隆躺着的地方,又向后退了大约十五英尺,一直采取保守的防御姿态。

接着我又卖给本尼迪克特一个破绽。

他就像上次一样,攻了上来,我再次挡开这一剑。此后他的攻势更加猛烈,将我逼到黑路的边缘。

到了这儿,我站稳脚步,不再后退,向我早就选好的位置移动。我必须再多撑一会儿,好让他…

形势极端险恶,我拼命对抗,让自己做好准备。

我又露出同样的破绽。

我知道他会像之前一样进攻,我右腿微曲,站到左腿之后,接着猛力一挺,用格雷斯万迪尔猛地将他的剑锋敲到一边,然后马上伸直手臂,以阻止他的连击。

本尼迪克特的反应正如我所料。我向四分位[16]刺出一剑,他挡开我的攻击,继续以正常步伐向前进攻…

…一脚踏进我刚刚跃过的黑草丛。

一开始,我不敢向下看,只是站稳脚跟,努力和他对抗,给黑草提供机会。

没过多久,本尼迪克特就在试图移动时察觉到了异常。我看到迷惑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接着是一阵紧张。我知道,黑草抓住他了。

但我估计它坚持不了太久,所以立即行动起来。

我向右跳开,躲出他的剑锋范围,向前猛冲跃过草丛,重又离开黑路。他试图转身,但黑草已经蔓延盘卷,一直缠到他的膝盖。本尼迪克特晃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平衡。

我从他身后绕到他的右侧。只要随手一刺,他就是个死人了,但现在当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他把手摆到脖子后面,转过头,用剑尖指向我,然后开始用力,想要拔出左腿。

我向他右侧佯攻,等他出剑格挡时,迅速用格雷斯万迪尔的剑面拍上他的后颈。

这让他一阵晕眩,我靠上去用左手猛击他的肾脏。本尼迪克特身体略微一缩,挥出剑来。我挡开他持剑的手,再次击打他的后颈,这次是用拳头,力道很重。他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我把长剑从他手里抽出,扔到一旁。鲜血从他的左耳垂一路留到颈项,就像某种奇异的耳饰。

我把格雷斯万迪尔放在一边,抓住本尼迪克特的腋窝,把他往黑路外拉扯。那些草反抗得很猛,但我用力和它们争夺,最终为他解了围。

此时加尼隆已经站起身。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本尼迪克特。

“好一条好汉,”他说,“好一条好汉…咱们拿他怎么办?”

我用救火队员的姿势把他架起来。

“先把他带到马车那去,”我说,“你拿着这两把剑好吗?”

“没问题。”

我走回小路,本尼迪克特仍然昏迷不醒,这很好。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不想再给他一下子。我把他放在马车附近一颗粗壮虬结的树下。

加尼隆跟上来后,我把我们的剑收好,然后让他去车里的箱子上解几条绳子。他去做这些时,我在本尼迪克特身上搜了搜,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把本尼迪克特捆在树上,加尼隆把他的马牵了过来。我们把它拴在附近的一株矮树上,把他的剑也挂在那里。

接着我爬上马车的驾车席,加尼隆就坐在我身边。

“你就把他留在这儿?”他问。

“暂时如此。”我说。

我们继续赶路。我一直没有回头,但加尼隆频频后顾。

“他还没动。”加尼隆报告说,“从没人像这样把我拎起来,然后扔到一边,而且只用一只手。”

“所以我才让你在马车上等着,还告诉你说如果我失败了,别和他作对。”

“他现在会怎么样?”

“我会确保有人关照他的,很快。”

“就是说他不会有事?”

我点点头。

“那好。”

继续走了两英里,我停住马车,爬下来。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别奇怪。”我说,“我现在要为本尼迪克特做些安排。”

我离开道路,站到一片树荫下,掏出从本尼迪克特身上搜来的那套塔罗牌。我翻了翻,找到杰拉德那张,把它取出。剩下的牌都放回镶嵌白骨的丝纹木盒中,本尼迪克特用它来放牌。

我把杰拉德的主牌举在眼前,凝视着。

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变得温暖而真实,仿佛开始波动。我感觉到杰拉德的实在。他在安珀,正走在一条我熟识的街道上。杰拉德看起来很像我,只是更高更壮。我发现他还留着那把大胡子。

杰拉德停住脚步,向我望来。

“科温!”

“是的,杰拉德。你看起来挺不错。”

“你的眼睛!你能看见?”

“对,我又能看了。”

“你在哪儿?”

“到我这儿来,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科温。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微妙。”

“是本尼迪克特的事,”我说,“他需要帮助,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本尼迪克特?他有麻烦了?”

“是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召唤我?”

“他做不到。他的行动受到限制。”

“为什么?怎么会?”

“这故事太长太复杂了,现在来不及讲。相信我,他需要你的帮助,就是现在。”

杰拉德用牙捋着下唇上的胡子。

“你自己没法解决?”

“绝对不行。”

“你觉得我行?”

“我知道你行。”

他忽然握住剑柄。

“我可不希望这是某种小把戏,科温。”

“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有这么长时间用来思考,我耍耍花招的话,绝对比这个更巧妙。”

杰拉德叹了口气,接着点点头。

“好吧,我去找你。”

“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向前迈出一步。

杰拉德站在我身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面带微笑。

“科温,”他说,“我很高兴你的眼睛又长出来了。”

我转开目光。

“我也是。我也是。”

“马车上的是谁?”

“一个朋友,他叫加尼隆。”

“本尼迪克特在哪儿?有什么麻烦?”

我向后指去。

“在这儿后面,”我说,“大约两英里的路。他被绑在一棵树上。他的马就拴在旁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在逃亡。”

“谁在追你?”

“本尼迪克特。把他捆在树上的人,是我。”

杰拉德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

我摇摇头。

“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我没法和他讲理,所以打了一场。我把他敲晕,然后捆在那里。我不能放开他,不然他又会攻击我。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那儿。他自己挣开以前,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就把你找来了。请去找他,放开他,然后把他送回家。”

“那你要去干什么?”

“马上他妈的离开这儿,藏到影子里去。如果你能阻止他不要再来追我,那等于帮了我们两个的忙。我可不想和他打第二场。”

“这我相信。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说不好。他说我是凶手。可我向你保证,在阿瓦隆,从始至终我谁也没杀。请把这话告诉他。我没必要向你撒谎,而且我发誓这是真的。可能还有一件事会让他发火。如果他提到的话,就跟他说,他应该相信黛拉的解释。”

“这又是什么事?”

我耸耸肩。

“如果他提到的话,你就知道了。如果他不提,就把它忘了吧。”

“你说的是,黛拉?”

“对。”

“很好,我会按你说的做…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安珀的吗?”

我微笑着。

“学术兴趣?还是说你觉得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这条后路?”

他轻笑几声。

“我觉得这会是个很有用的情报。”

“我很抱歉,亲爱的兄弟,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纳这项知识。如果我一定要告诉别人的话,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但这秘密对你绝对没有好处,尽管它可能会在将来为我所用。”

“换句话说,你有一条进出安珀的秘密通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科温?”

“你觉得呢?”

“答案很明显。但有件事让我心烦意乱。”

“可以告诉我吗?”

他伸手指向一段黑路——从我们所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