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的两颗眼珠子就跟着段浩乡,死死看着他被段浩方拉出去。
他的儿子,他的儿子,饼儿,叫浩乡,回来了,回来了……
像做贼一样,段浩方拉着段浩乡从段家一路小跑出来上了车,等出了段家门,段浩乡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他觉得从段家出来后,人就轻松多了。
他完成了娘的心愿,他见过爹了,以后他就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对段浩方说:“三哥,你的大恩我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的!”
段浩方的心里却不平静,他没想到瘫了两年,连大太太和段浩守都认不出的大老爷会记出段浩乡。
把段浩乡送回旅店,他们居然是迫不及待的就要回去。两个老仆说姑娘怕是要生了,姑爷不在可不好。
段浩乡把这辈子最大的心事放下,整个人像卸掉了身上的大石,现在他心里都是自己的媳妇和将要出生的孩子,归心似箭。
段浩方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不如再留几天,再跟大伯见一面。”
难得他能认出段浩乡,若是能多见见,说不定他人也能好起来。
段浩乡却不肯。像个贼一样溜进段家,第一次是因为想见爹,他也顾不上多想。可是再来一回他就不愿意了,要是真撞见了人,让人揪住问出来,他这个私生子不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他摇摇头说:“见过了,我的心事也就了了,再见也没什么用了。这辈子我都记得我爹,回头见了我娘,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既然他不想再见,段浩方也不能勉强他。第二天他再去,他们已经退房走人了。
之后,他找了个机会,借着去找段浩守的借口又去看了大老爷,他握着大老爷的手小声说了两句话:“大伯,浩乡走了。你放心,他在南边有我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在那之后大老爷并没有再表现出认出什么人,所以他说完,尽了自己的心意就要走了。可是手上却感觉到大老爷拉了他一下,虽然他的手没什么劲,可是确实拉住了他。
他赶紧低头看,见大老爷眼含泪光,冲着他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他立刻回身握着大老爷的手说:“大伯!你放心!我会照顾浩乡的!下回,我再带他回来看你!下回,他就有孩子了!”
说着他的眼眶也热了,大老爷仍是没有表情没有动,可是他觉得他看到大老爷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明白。

第 249 章

一大早,天还没亮,红花他们家的门就咚咚咚的让人敲个不停。
“来了!谁啊这么一大早的?”宝贵打着哈欠,一边裹紧棉袄一边往大门走。现在天亮得晚,这个时候也该起来了。就是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大早就来叫门。
吱哑一声他拉开门,见门外是个挽着包袱、抱着孩子的高壮妇人,看着脸熟。
“你是……?”他打量了几眼,好像见过……
“宝贵大哥!”这妇人很爽快的笑着招呼他,她一叫人,他就想起来了!
“七斤?哟!这可有两年多没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宝贵伸头往屋里喊,“红花!红花!七斤来了!”一边转头对她说,“快进来!快进来!”
七斤抱着孩子大步跨进来,就着屋里的灯,宝贵看得更清楚了,也怪不得他认不出来,这人跟两年前比可真是老得多了。几年前七斤没嫁人时,他去找红花见过她几次,后来听说她嫁了人,三奶奶就让她先去生孩子,生了孩子再回来。结果她刚嫁人时跟红花还有来往,后来似乎是一直没生孩子才渐渐断了消息。
红花还曾经在他面前为她发愁,女人生不出孩子来,就是她后头有三爷和三奶奶护着也不行啊。
看她今天抱着孩子过来,看来是没事了。
红花在听到宝贵的声音时就胡乱披上棉袄往外跑,鞋都只穿了一只,掀开门帘子往外一站,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就看到七斤抱着孩子挽着包袱站在门前,要笑,一咧嘴却是眼泪先滑出来。
“红花姐……”七斤哽咽的喊道。
红花眼中含泪的大骂道:“你个死丫头!这么长时间连个消息也不送过来!”宝贵关上门过来劝,“好了,好了,就要过年了,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好不容易七斤妹子来了,还不快请人家屋里坐着去?”
红花推他去烧水做饭,然后转身接过七斤怀里的孩子说:“这是你儿子吧?看着还不到一岁?叫姨!”一边说一边拉着她进屋。
里屋烧着大炕,炕上还有两个光屁股的男孩,一个大些,有七八岁,一个小些,刚四五岁的样子,都已经醒了,正撅着屁股在炕上打闹。
红花把七斤胳膊里的包袱拿下来放到炕桌上,拉她坐下才回身在两个小子的屁股上一人给了一下脆的,骂道:“起来了就赶紧穿衣服!想生病吃苦药是不是!”
七斤把她的儿子放在炕上,解开他身上裹着的小被子让孩子透透气,看看尿布脏了没。听见红花骂孩子就抬头劝道:“别吵,别吵。”然后就站起来去帮红花给孩子穿衣裳。
红花推她坐回去,又快手给她倒了碗茶,手在铜壶上试了下说:“还是温的,你先喝两口润润嗓子,路上累了吧?一会儿吃了饭,我带你去见三奶奶。”那边大的已经自己穿好了,虽然棉袄裹乱了,腰带也系歪了,可是好歹也算把衣裳裤子都给套在身上了。他穿好了转头就去给弟弟穿,小弟弟张着两只手站在炕上,哥哥说伸手他就乖乖伸手。
红花见两个小的能自己照顾自己就开始叠被子,收拾了好支桌子。七斤听到要去见二姐,心中打起鼓来,握着杯子也不喝,眼睛跟着红花转来转去的,半天才说:“红花姐,我想回去侍候奶奶。”
她心里其实没底,几年前她出门时,二姐说让她先顾着自己的日子,等生了儿子想回来还回来。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也不知道二姐还要不要她。
红花跪在炕上抱着被子往墙角柜子上摞,头都不回的说:“你要是不想回去,我才要打你呢!”七斤听了她这话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脸上有笑模样了,她赶紧把水喝完,撸起袖子帮着红花把被子摞起来,把炕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然后支好桌子。
外头宝贵在那里喊:“饭好了!过来端!”
她跟着红花出来,见红花的两个儿子站在墙角,解开裤腰带拿着小鸡鸡腆着肚子撒尿,还比谁撒得高。
红花一见气得脱下鞋就要砸过去,骂道:“说过你们多少回了!不许在外头把肚子露出来!回头着凉拉稀,喝苦药灌死你们!”
两个小的嗷嗷叫着跑到灶下,躲在他们爷爷的背后,老头子正蹲在地上拿根柴禾捅灶眼,见两个孙子跑到他身边,笑呵呵的说:“不怕,不怕,有爷爷在呢!”
红花带着七斤进来,听见了就说:“爹,你别老惯着他们!都不成样子了!”一边说一边瞪着躲在人后的两个儿子。
老头子笑着护孙子,说:“他们还小,小孩子火气旺,没事。”
宝贵把稀饭盛到碗里,把馒头捡出来,再把咸菜拿出来,催道:“一大早的事多!让这两个小的出去!别在这里添乱!”
老爷子一手拉一个,把小孙子带出去了。